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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戏子 老套的故事 ...

  •   我日日在外闲逛。重庆城里开始有一些进步青年,为募集战时物资举办义演。我去看过一场,很拙劣的新戏。我坐在简易的长条凳上看戏,长长的刘海遮住半边脸。台上热闹非凡,却隔得很远。我是被精致华丽的京戏熏陶长大的,这样聒噪的戏台我不喜欢。可是我坐在那里,一直看到曲终人散。
      旧式大家庭里走出来的青年,经历迷惘与失落,再回首,已是中年,半生倏忽而逝。中国依旧残破不堪,国难深重。这时,早已消磨了振臂一呼的勇气,可是还有能做的事。
      戏演到这里,戛然而止,只留一个困惑的尾巴。一个面目白净的年轻男孩走上台谢幕,说:“能做的事究竟是什么,每个人一定都有属于自己的答案。请各位以手中的义演戏票为引,为我们的国家尽一分力。”
      轰鸣的掌声。有人带着满足的叹息离去,有人热烈讨论不休。我呆呆坐着,许久许久,脑子里都是那个满脸风霜的男子遥望远方时,眼底可怕的空虚寂寞。那是他夸张拙劣的演技背后,不经意流露的真相。
      “喂。”有人拍我的肩,“戏已经散了。”
      我回头,是刚才谢幕的年轻人。戏场里只剩我一人,演员们在手忙脚乱地拆布景。
      挤出一个苦笑,我慢慢往外走。散场之后的戏台,永远那么苍凉,像生命了无生趣的残局。
      “等等!”年轻人追上来。
      我止步,望着他的眼睛:“嗯?”
      “你的名字?”他眨眨眼。
      忽略掉他的不礼貌,我不置可否地挑挑眉,没有答话。
      看出我的疑惑,他的嘴角勾出笑容:“要不要加入我们?”
      “演这种戏?”
      他立刻察觉出我语气里的鄙夷:“戏不重要,重要的是目的。”
      我耸耸肩:“那何必找我?”
      “不知道。”他歪着头,上下打量我一番,“你很特别。”
      我干笑一声:“这似乎与你们的目的无关。”我不想再与他纠缠,说完就走。
      见我要走,他竟然三步并作两步赶在前面锁上门,然后靠在那扇破旧斑驳的朱漆门上,双臂抱在胸前,冲我笑得怡然自得。我停下来,望着眼前这种状况,哭笑不得。
      “你不是一般人,我看得出来。”他左手往上,轻轻挽了个兰花指,然后打个眼风,盯住我说,“你学过京戏,对不对?”
      我目瞪口呆。
      “果然。”他得意一笑。
      “你怎么知道?”我很诧异,这么年轻的人,眼光竟然这么精准。
      他神秘地压低声音:“刚才,你起身的动作,上半身几乎纹丝不动,明明心情低落,却没有垂肩低头,这是因为京戏的身段与风度已牢牢烙在你身上。”
      “胡说。”我忍住恼怒,尽量平静地说。我确实学过京戏,却从未上过戏台,偶尔舞个身段,唱几句戏,都是玩闹的意思居多。怎么可能普通的一个动作,就带出了京戏的风度?
      “哈,被揭穿了。”他摸摸头,“其实,我是瞎猜的。”
      “那我也来猜猜。”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是北平人,出生世家,书香门第,学过两年京戏,后来迷上西洋戏剧,喜欢莎士比亚,围棋和骑马。不料家道中落,于是开始在戏台上讨生活。不久父母病逝,北平陷落,无奈之下,只身到此,重操旧业。”
      我看到他眼睛一点一点睁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他不可置信地连声道:“不可能,不可能……”
      “难道全部猜中了?”我故意绷着脸问。
      “告诉我,你怎么知道的?”他用力拖住我的衣袖,大声说道,“别的且不论,连我喜欢围棋和骑马都猜到了,怎么可能?!”
      我露出惊讶万分的表情:“你真喜欢?”
      他疑惑地松了手:“真是瞎猜的?”
      我点头。
      “太邪门了。”他不住地摇头,喃喃自语。
      我暗自好笑,这有什么邪门。听口音,知道他是北平人,看气质,必然不是普通市井百姓。从他那个兰花指与眼风中判断,他学戏不精,表演经验却老道,由此判断他学的时间不长,并且上过戏台。戏子向来地位低贱,世家子弟按理不可能上台演戏,因此我推断原因是家道中落。看他穿衣打扮,虽然落魄,却还算整洁,可能是与父母一起生活,才不至邋遢,不过也可以认为他生性爱洁,没有家累。他面目虽然年轻,却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寂寥与沧桑,直觉告诉我,这是一个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所以我大胆地猜测他父母双亡。从他排的新戏里,可以明显看到莎士比亚戏剧对他的影响。至于围棋和骑马,确实纯属猜测。只因为从第一眼见他到现在,他身上某些无意识的细微动作让我产生了这种联想。并非理性的思索,而是莫名的、没有逻辑的联想。
      这一番多嘴的猜测更坚定了他留住我的决心。我懒得推却,索性应承下来,反正我也无事可做。
      “喂,明天休息,后天开始排演另一个剧目,早上九点在这里集合,你一定要来啊。”他不放心地叮嘱我。
      我不耐烦:“知道了,别说个不停。”
      “那就好。”他呵呵一笑,“哎,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略一迟疑:“我叫……李繁。你呢?”
      他眯起眼睛:“你猜?”
      “你……”我无奈地干瞪眼,随口胡诌,“徐慧秋?”
      他猛地止住笑:“真是见鬼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回我真的大惊失色:“你不会真叫徐慧秋吧?”
      “秀外慧中的‘慧’,秋天的‘秋’,虽然只是艺名,不过姓徐却是千真万确。”他惊魂甫定地说,“真是……难以置信。”
      “喂,”他突然斜眼看我,“你不会早就认识我,故意拿这些话来戏弄我吧?不过……”他若有所思,“我那时唱得并不红,在北平知道我艺名的人也不多。”
      我浅叹一声,虽然记不真切,不过也许以前无意间听过这个名字,所以刚才随口就说了出来。猜测还真是个可怕的游戏。

      第三天,过了约定的时间将近半小时,我才走进徐慧秋租的那个破烂戏场。
      徐慧秋正坐在戏台边沿,跟戏班的成员讲剧本。见我进来,他白我一眼:“你迟到了。”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耸耸肩,脸上淡淡的,不置一词。
      “他就是新加入的李繁?不错嘛,老大你找了个好胚子!”戏班中,一个女孩笑盈盈地望着我。
      徐慧秋一撇嘴:“是不是好胚子还不知道呢!”
      我无视徐慧秋,径直找个位子坐下,朝女孩点点头。
      女孩见我看她,笑得更加灿烂:“你好,我叫温凌,是这个戏班的副班主。”说着她递过来一个薄薄的本子,“这出戏可要拜托你了。”
      我接过粗略一看,竟是一出宫廷戏。
      “这……”我疑惑地将目光投向徐慧秋。
      “我说过,演什么戏是次要的。有人喜欢新戏,有人喜欢旧戏,仅此而已。为了筹款,自然什么都要试试。”
      “宣传方面的事我来办。”温凌一拍胸脯,“你们只管把戏演好。”
      “不,我的意思是……”我为难地开口,“我演哪个角色?”
      “那还用说,当然是那个凄凄惨惨,遭受奸人陷害被打入冷宫的妃子。”温凌满脸理所当然,“顺便一提,演‘奸人’的是老大,我们都觉得老大特别适合演这种恶毒的女人。”
      大家都望着徐慧秋偷笑,徐慧秋也不辩解,只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我没看他,兀自拎着剧本发愁。没想到要演这种角色,早知就不答应加入戏班了。不过,在戏台上悲伤流泪大概比强装笑颜容易多了。
      也好,既来之,则安之。
      和徐慧秋对戏时,他忽然冒出一句:“今天早上,还以为你不来了。看到你来,我很高兴。”
      我点点头,没有答话。
      “为什么迟到?是在犹豫吗?”
      “不是。”我眼睛盯着剧本,“今天,起床晚了。”
      “你……真是的,为这种理由迟到,连句道歉的话都没有。”
      我快速默记着剧本中的唱词,头也不抬地说:“给你们带来麻烦了?”
      “麻烦倒没有,就是差点伤了我的心。”
      我眼皮一颤:“是吗?抱歉。”
      “你干嘛?”他夸张地拍我,“我开玩笑而已。”
      我抬起头:“我们开始对戏吧。”
      日子过得飞快。很久没吊嗓子,再加上前段时间喝了太多酒,声带有些受损,唱词部分排练得十分艰难。一天下来,常常是声音嘶哑,话都懒得多说。温凌每天都熬一盅润喉滋补的汤,端给唱戏的几个人,可是对我来说只是杯水车薪。幸而窦嫂见我嗓子不适,每晚都为我做一碗家乡的土方药膳,第二天的排演我才能坚持下来。
      第一次上妆,穿上戏服的那天,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愣住了。浓浓的脂粉盖住我的脸,收敛了细微的表情。细细描了斜插入鬓角的眉,眼角微微吊起,顾盼流转间有光芒轻漾。旁边的徐慧秋,上了妆也完全换了一个人,纤细婉转,俊秀非凡,只是因了角色的原因,打扮得过于俗艳了。
      那是最后一次排演。缓缓步上戏台,站在金色的布景前,轻轻跪下,无望地看着眼前君临天下的男人,欲哭无泪。呼唤着,呼唤着,终究成了空。诋毁,侮辱,背叛,绝望的爱。冷宫的岁月渐长,荒凉的蔓草里,忆起年少,莺莺燕燕的女人堆里,他挑了她。执起她的手,柔情如水。独对镜,看花般容貌,终枯老,无人赏。怜自此,冷了心肠,绝了痴惘。于是,慢慢地,慢慢地,走进冰冷的水,漫过心脏,漫过呼吸。而恶毒的妃子终于赶来哭泣,深宫里的女人,又有什么资格奢谈爱情,也许有一天,姐姐今日的结局亦是我的归路。倘若还有来世,但愿我们,再不要陪伴帝王身侧。
      老套的故事,台上的我却入了戏,摇摇颤颤,仿佛连指尖都要滴下泪来,泣血般的高贵着,绝望着。现实里受了伤,总是没个诉处,把哭变作笑,强作坚韧。而戏台上的那分情意,可以淋漓尽致地唱出来,多大的悲伤,都能一分一毫地流露出来。尽管姿态是矜持的,唱腔是拿捏着的,也仍旧是一场痛快。
      正式演出持续了近半个月,一共演了八场。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做一件事。八场下来,我的嗓子痛得冒火,几乎说不出话来。戏很火,不知道是因为温凌手段高明,还是因为两个妃子扮相秀美,总之台下坐了满场的闲人助阵。走在街上,也能看到简易的宣传海报,海报上贴了我和徐慧秋穿了戏服的黑白照,插着满头珠花,眉目分明。一个横眉怒目,骄横肆意;一个低首敛眉,满腹伤情。
      有一天回家,母亲竟坐在餐室里独自吃晚餐。见我回来,略抬了头,算作招呼。我挨过去问了声好,也坐下吃饭。
      “小繁,最近每天出去?”母亲难得与我说话。
      “嗯。”
      “做些什么?”声音称得上柔和,带着吴地特有的软糯口音。
      “演戏。”我没打算隐瞒。
      母亲怔了怔,低头微不可闻地叹口气,不再说话。
      我想母亲大概误解了我的回答,或者在一瞬的误解后又明白过来,总之,“演戏”二字复杂的况味触动了母亲。她沉默了,如往常一样,深不见底的沉默。
      最后一次演出谢幕时,我竟在一堆闲人里见到了孙尘苏。就像在舞场见到他时一样,他站在人群中,干净俊朗,片尘不染。台上,台下,隔着遥远的距离,他披着满身风尘,神情专注地望着我。那一刻,款款谢幕的我忽然紧张得发抖,手都不知要往哪儿摆放,匆匆躬一下身就逃到了后台。
      为什么,总在这样尴尬的情景下见到他?
      我手忙脚乱地卸妆,身后传来叹息:“真可惜,听说是最后一场了,我都没有看到你演的戏。”
      我用力擦着脸,不敢看他,也听不出他说话的语气,是嘲讽还是赞赏,是真心的遗憾还是虚假的敷衍。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背过身去,在一旁静静候着。我一面飞快地卸妆,一面却盯着镜中他温文谦恭的背影出神。
      “小繁,那是谁?穿着军服呢。”徐慧秋掀帘进来,看到孙尘苏,低声问我。
      我低低“嗯”一声,没有答话。
      他看我一眼,不再多问,只轻声说:“没问题吧?”
      言下之意是担心我。我摇摇头:“是认识的……朋友,没关系。”
      卸完妆,我急忙换下戏服离开。徐慧秋拖住我:“哎,小繁,收拾完之后咱们去温凌那儿吃饭,庆祝这次的成功。”他看一眼孙尘苏,“你去么?”
      “去。不过……得等我一会儿。”我为难地指指身后。
      “嗯,去吧。我让他们先走,我在这儿等你。”徐慧秋冲我笑笑,他脸上的妆还没卸完,这一笑,整个人显得滑稽极了。我忍不住拍拍自己的脸,又指指他的脸,露出个恶意的笑容,才转身走出去。
      孙尘苏默默跟在我身后,穿过狭窄的过道,似乎能从他身上闻到战场的硝烟味。“你怎么回来了?”我问。
      他不说话。
      我猛地转过身:“难道父亲出事了?”
      他讶异地望着我,嘴角微微往上一勾:“没有,你放心。”
      “没什么放心不放心的。”我扭过头,小声嗫嚅,“不过,很高兴你没有横着回来。”
      “真难得。”他叹息。
      “什么?”
      “难得繁少爷会说这种贴心话。”
      我抬头看他,目光撞上满脸笑意。
      “繁少爷,你有点变了。”上车时,他右臂撑着车门,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不动声色:“哪里变了?”
      他手肘支在车门上,略略思索了一下:“头发长了半寸。”
      我“砰”地关上车门:“孙副官,你也有点变了。”
      “哦?”他脸上大大的一个微笑。
      我没好气地瞪他:“皱纹多了半条。”
      我看他大笑着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心里生出些暖意。没想到还能见到他,也没想到我们能这么亲密的玩笑。虽然我的脸上一丝笑容也无,但是眼里却盛满了莫名的愉悦。只是,不知这种时光能持续多久。我悄悄别过头,鼻尖发酸。
      “我们去哪儿?”我望着车窗外陌生的景色,“我等会儿还有事。”
      “晚一点去。”几近恳求的语气。
      “可是……慧秋在等我。”
      “晚一点点就好。”他握着方向盘,表情严肃地盯着前方,声调却很软,让人不忍拒绝。
      “好。”我说。我不知道他将我带向何方。我坐在车里,外面有连绵起伏的山峦掠过,我想,随便去哪里都好。车一直往前开,最好永远不要停止。只有我们两个……
      我苦笑一声,收回目光,这样的联想过于可笑了。
      孙尘苏被调回了重庆军区,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事。那天,我一直以为他马上就会离去,一直陷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之中。以至于在下车后忽然被他抱住时,我一点都没有拒绝。
      我没去想他为什么抱住我,那一瞬间,我那么贪恋,他一个拥抱的全部温暖,将这个时代的冰冷和我心底的绝望完全阻隔在外。
      周围是一汪静谧如死水的湖泊,我和孙尘苏,相拥着站在湖边。此情此景,在黄昏的天色里,是一幅陌生的画。
      我无可救药地想起纳言。如果当年,他愿意给我一个这样的拥抱,我会怎样笑着流下眼泪,会怎样在幸福的表象下心甘情愿放他远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灼烧在背弃的伤痕里,无法自拔。
      “繁少爷。”孙尘苏缓缓松开双臂,目光飘向湖面,用没有任何起伏的语气说道,“你真的像这样,来者不拒吗?”他的声音异常艰涩,像雨天里一枚生锈的铁钉,在我心上来回刮着,钻心的痛。
      我只怔了短短一秒,便立刻反应过来。我退后一步,冷笑道:“我也是要看皮相的,像孙副官这种,勉强能算中上水平。”
      他深深皱起眉头,默然不语。
      “怎么,抱一下就够了?再做些什么我也不会反对哦。”我满不在乎地调笑。
      他的身形一动不动,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没说。
      我收起笑容,拉开车门坐进去,看也不看他:“好冷,送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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