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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孙尘苏 在那个乌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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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放荡纵情的日子很快迎来了可笑的终点。在我喝下第108杯威士忌的时候,被父亲的副官揪了个正着。父亲的副官姓孙,留着简洁的寸头,丰神俊朗的模样。那天,他是穿着便装进去的。在那个乌烟瘴气的舞场,他仿佛一尊唯一的神,干净高贵得让人自惭形秽。
他不容置疑地揪住我的手臂,动作却很轻柔。我摇摇晃晃跟着他往外走,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深夜了,街上车马稀疏,空气却异常清新。我斜眼瞟瞟身边这位军官肃然的侧脸,不由得吃吃笑了起来。
“孙副官,你长得可真标致啊。”
他皱眉:“繁少爷,你醉了。”
“醉了?你说我醉了?哈哈哈……醉没醉,我自己最清楚。倒是你,不知道我喜欢招惹男人?”
“繁少爷,上车,我送你回去。”
“你害怕了?”我将脸凑过去。
他沉默不语,看样子是不愿助长我的无理取闹。
我猛地一把推开他:“少爷我不稀罕!”我踉跄一步,往后靠在车门上,“都是一帮道貌岸然的混蛋!给我滚,我不要你假惺惺的关心!我回不回去,不关你的事!”
他伸出手,似乎想扶住我。我拼命往一旁退开,仿佛眼前的那双手让我无法忍受。少了车门的支撑,我头晕目眩,差点跌倒在地。
一双手臂稳稳地扶住了我。我挣扎不开,索性狠狠一口咬下去。舌尖尝到苦涩的铁锈味,耳边传来一声闷哼。他没有甩开我,只是静静让我咬着。我拼命咬住他的手臂,心脏一抽一抽地疼,眼里泛出泪花。
我把所有的悲伤化入那狠狠的一咬,在深秋的重庆街头,在一个姓孙的男人怀中,悲伤渗入他温暖的血液,变成深夜无边的沉默。
孙副官尽职尽责地将我带回家,送进父亲等候已久的书房。
“辛苦了。”父亲说。
他“啪”地立正,行了个军礼。
“尘苏,早点回家,今日,不留你了。”父亲的嗓音略带沙哑,听起来苍老而疲惫。
孙尘苏静立片刻,脚步轻缓退了出去。
我站立不稳,满不在乎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
书房里长久的沉默着。我几乎能感觉到父亲射在我脸上的两道目光,如刀子般凉意嗖嗖;也能感觉到父亲胸中起伏激荡的怒气,随时都要爆发。
“李繁,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压抑的语气。
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当然知道。”
父亲开始沉不住气:“为什么?”
“为什么?”我好笑地说,“就像你知道的那样。”
“我不允许!从明天开始,你给我好好呆在家里反省!”父亲额上青筋直跳。
“反省什么?”我明知故问。
父亲不理我的提问,继续说:“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过几天,你妈会带你去畅春园看戏,结识名门闺秀。”
我随手拎起一只古董花瓶,摔碎在地,抬头直视父亲:“你是说,要我随便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太太,然后又上演一出精彩的自杀剧目,就像姐姐的死一样?”
提到“姐姐”,父亲像被踩到尾巴的猛兽一样跳起来,扬手给了我一耳光,咆哮道:“你还提她,你还敢提她?!”
我昂起头:“怎么,不敢提姐姐?你心虚了?为了自己的脸面,让姐姐嫁给她不爱的人……”
不等我说完,脸上又挨了一耳光,父亲直吼到我面前:“那你以为她爱谁?!你以为她是为了谁自杀?!”
我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什么意思?
父亲说完这句话,瘫坐在沙发里,眼神灰暗。
“怎么回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抖着,“爸,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告诉我……”
“总之,”父亲打断我,“我不准你再出门。现在,去睡吧。”说完他头也不回,径直走了出去。
那天以后,父亲再没和我说过一句话。我又开始了百无聊赖的日子。
每天睡到中午才迷迷糊糊起床,穿着宽大的睡衣晃来晃去。陪母亲吃沉默压抑的午餐。晴朗的午后,坐在琴房落地窗后的台阶上发呆。
花园的草木依然苍翠,天空高远,让我很想喝上一杯日本清酒,轻轻执一只细瓷酒盅,微微仰头,让清冽的液体缓缓入喉,就像很久以前那样。想到这里,我总是轻笑一声。纳兰,纳兰,为什么总也忘不掉。
父亲对我下了禁酒令,我只好捧一壶茶,聊以自慰。幸好茶香亦是好的,那种更悠远,更深邃的味道,让我神游天外。
那天,天气陡地凉了下来,我披了件玄色长袍,照例去琴房台阶坐着。手中的茶很快变得冰凉,我把茶壶搁在一旁的地板上,仰头望天。透过老香樟望过去的天空灰白灰白,深秋的风在天地间打着旋儿,飘来荡去,有种浮萍无根的荒凉感。
“少爷。”怯怯的声音。
我侧头,原来是冬云。她端着一壶滚烫的新茶,轻手轻脚,沿着花园中的石子小径走过来。
暖暖的茶壶递进我手中,冬云低眉顺眼地立在一旁,欲言又止。
“冬云。”我轻唤。
她抬起眼,讶异地望着我温和的微笑。
“谢谢。”我说。冬云怔了半晌,连忙摇头:“不,这是我该做的。”
我笑了一声:“这世上,没有人天生该做这种事吧?”
冬云扭过头:“不是天生。只是……能服侍少爷是一种福分。”
我看她说得那么艰难,连耳朵根都烧起来,不禁摇头苦笑。倘若她是被服侍的那一个,只怕是更大的福分吧?可是,世事难料,仆人也好,主人也罢,无论贫穷还是富贵,终究有自己逃不开的悲哀。
“少爷?”
“嗯?”我心不在焉地应着。
“刚才少爷坐在这里,看起来很伤心。冬云只想说一句话,无论如何,喜欢一个人并没有错。”
我猛地抬起头,冬云紧紧咬着下唇,毫无惧怕地直视我的眼睛。她的眼神那么清澈,像夜空的星星,熠熠闪光。
我别开目光:“那么,错的是什么?”
“是自己。人常常自己把自己逼上绝路。”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冬云的话竟大有唏嘘之音。我不由得多看她两眼,虽然眉目很深,但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寻常的丫头。
“姐姐的死,也是她自己的错吗?”我觉得有些好笑,我竟然跟个丫头讨论这种事。
冬云听了这话,眸子立刻黯淡下来。她微微扭过脸:“小姐……没有错。”
说完,她久久望着脚下的台阶,不再开口。我捧着茶壶,料想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便也低头不语。
耳边只留呼呼的风声,穿庭过院。我忽然想念起北平清净的槐花香。
冬云蹲下身来收拾残茶,一面缓缓道:“假如,像我这种低下的丫头,喜欢上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少爷,该怎么办?明知没有任何可能,明知那位少爷眼中连自己的影子都没有。”她看我一眼,继续说,“最终,我会认命。不是因为生来低贱,而是因为喜欢一个人,会希望他幸福。”
我艰难地咀嚼着这番话,久久不能言语。从未想过,喜欢一个人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占有和厮守,悲伤和绝望。
“冬云,你……”我抬起头,才发现冬云早已离去,我的身旁冷冷清清,手中的茶只余残温,就像她从来没有来过。
我只觉得心里恍惚,眼眶酸胀。不知道来处,不知道去处。
父亲已经很少回家。日本侵华战争全面爆发,至今将近半年。身为国民党高级将领的父亲在后方坐镇不久,终于被派往前线,指挥战斗。母亲一日日垮下来,原本丰腴富态的脸渐渐消瘦。我知道姐姐和我,让她心如死灰。如今的她,每日装扮得一丝不苟,躺在宽大的烟榻上吞云吐雾,紫鹃在一旁为她装烟烧火。我美丽的母亲,连吸鸦片都这么优雅沉静,天经地义。
父亲上了前线,他的副官却留了下来,日日在父亲的官邸替他处理冗余公务。然后每天黄昏,那个叫孙尘苏的男人都会踏入这所宅子,问候母亲,顺便“看望”我。这大概是父亲交给他的任务,所以即便父亲不在,我也仍然无法自由出入,更别提出去鬼混。
那天,天气很冷,孙尘苏照例在天擦黑时进了门。我懒懒仰靠在客厅壁炉旁一张巨大的沙发椅上,双目半阖,昏昏欲睡。厨房的窦嫂出来叫开饭,我爱理不理地应了一声,却连眼皮都懒得动。
“繁少爷,吃过了吗?”孙尘苏的声音突然响起,我在半睡半醒中吃了一惊,不觉坐起身来。孙尘苏穿着笔挺的军官制服,脸上没有笑容,表情却很柔和。
“没。”
“太太呢?”
我懒得废话,朝楼上努努嘴,又继续躺下,闭目养神。
“繁少爷,不愿意见我吗?”这句话听起来竟有些委屈。我重又睁开眼,说话的人依然面无表情。
我摇摇头,大概是错觉。
“孙副官,如你所见,我被关在这里,而你来去自如。见与不见,我好像没得选择吧?”
“那就是不愿见我,对吧?”
“很不幸,你猜对了。”我面露讥笑。
“还在记恨上次的事?”孙尘苏不做丝毫反应,继续问道。
“我没有记恨你,反正你对我做的事都只是工作,是我爸的命令,与你无关。”
“是吗?”孙尘苏低语。我看到他手中端着帽子,壁炉的火光映在他俊朗的脸上一闪一闪,他的眼光投向别处,眉目里淡淡愁绪,让我的心突然颤了一颤。那种颤动极其轻微,轻到我都没有察觉。
我说:“你……不去见我母亲吗?”
“哦,嗯。”他回过神来,缓缓转身上楼。
“喂……刚才窦嫂叫开饭了,你一会儿也来吃吧。”不知为什么,我有点不敢直视他的脸。
静默一会,他竟然笑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露出笑容。他笑时,眼角眉梢有细小的纹路伸展,算不上特别好看,却令人莫名地觉得欢愉,仿佛吹了满室春风。他指着自己的肚子:“你怎么知道,它今天空着呢?”
那天的晚餐一如往常,沉闷而压抑,可是因为孙尘苏的在场,似乎空气的某种分子悄然发生了改变。从那以后,孙尘苏成了我家餐桌上的常客。我有时问他:“怎么如今你的肚子总是空着?”他就笑笑,眼角画出细纹:“因为它也学会挑剔了。”
更多时候,母亲不下楼吃晚餐,宽大的餐室里只有我和孙尘苏。我和他几乎不做任何交谈,不谈国事,不谈他,也不谈我自己。我们只是静静吃饭,这种宁静无声的氛围让我感到放松,仿佛沉入一片温暖的深海,什么都不用思考。
这是一件奇怪的事。与母亲相处时,也是这样不说一句话,却令我觉得压抑。自己独处时,明明更安静,我却只感到焦躁。只有每天晚上和孙尘苏呆在一块的时光,那样缓慢悠然。
他仍旧一贯的没有表情,但是和我说话或看着我时,眼里会有细微的笑意。那些笑意躲在层层的疏离和客气中,却很坦然,没有一丝掩饰的痕迹。
然而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父亲回来了一趟,带走了他的副官。前线战斗吃紧,人手不足,父亲再无余暇顾及这个破碎的家。
没有任何告别。前一晚还在一起吃晚餐,第二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一个冰冷而荒凉的时代。我想我已经习惯了。
舞场里烈性的威士忌突然变得苦涩,难以入喉。我端着玻璃杯,手肘支在桌边,发了整晚的呆。终于在天色发白时,摔碎了手中的杯子,在晨曦微明里扬长而去。
明明没有人再对我横加管束,明明已经习惯了,那些不告而别和永不相见,为什么,无法一晌贪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