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此身此命 ...

  •   一个月前,江南府同知陈之道被暗杀,城内开始实行全面戒严,其中包括“宵禁”一项。
      刚到掌灯时分,偌大的一个南京城便如同死城。坐在临窗的楼上,只听得到巡视的官军经过的脚步声和兵器偶尔的碰撞声。一片死寂中,寒风呜咽着刮过整条十里长街,恍若千年的鬼寻回了死去的魂。
      当然,秦淮河边的生意仍旧照做。普通百姓不敢出门,可架不住有权有势的人寻欢作乐。长街的小巷里,时常有轻便的二人软轿出没。由一二随从跟着,让相熟的鸨母留着后门,乘着夜色悄悄潜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即使被发觉了也不要紧,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都是自己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这也难怪,一个月了,凶手依然逍遥法外。
      于是,宵禁也一直没有取消。
      四座城门亦守备森严。白天还好,随便扮成乡下的小贩就能混过去,一入夜,便连一只苍蝇都难以出入。做官的再玩忽职守,也不拿自家性命开玩笑。暗杀事件多半发生在夜间,为了确保一旦事发能迅速作出反应,夜间的城门守备就显得格外重要。
      训练有素的八位志士已身着夜行装,分赴四处藏身地点监视城门。我坐在紧闭的窗前,心不在焉地喝着清茶。隔壁传来极细的声响,想必是哪位姑娘正在陪客。窗外静得可怕。
      深沉的夜色,即将掩饰一切血腥和罪恶。
      我放下茶碗,微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正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鼻端闻到一股脂粉的香气。
      “太子。”
      我转过头,看见修宁缓步走近我。
      她斜斜披了一件深紫色长绸衣,却系了牡丹黄的长裙,裙上画满大朵大朵的石榴花枝。
      刺目的配色,令她原本就有些疲惫的脸看起来更显倦怠。
      “怎么了?”我问。
      她摇头,奇怪地笑:“这里是我的房间。”
      我点头道:“是你的,我只是暂时征用,今夜,我有不好的预感。”说完,我看向紧闭的窗,“这里,离街心近,有什么动静立刻就能听到。”
      修宁许久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我。
      “岚公子,你变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语气里捕捉不到嘲讽的味道。我微微惊讶地抬头看她,她却轻轻背过身去,移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倒进杯中,似乎是凉的,执杯的手停在半空,没有要喝下去的意思。她就那样怔怔立在那里,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动静。
      那是一种类似于投石入水的响声。声音很细,二楼屋内的我们却都听得清晰。修宁转过身,茶杯跌在桌上,骨碌碌转了几下,在茶壶旁停了下来,冷茶洒出来,流至桌沿,滴落到地上,很快就积了一滩水。我盯着那一小滩水渍出神,耳朵却警觉地捕捉着窗外每一点细小的响动。
      “出什么事了?”
      修宁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能通过她的唇形来分辨她说了什么。
      我摇摇头,示意她暂且不要追问。
      正在这时,窗外的动静大了起来。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后便听到谈话声,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几分焦躁和慌乱。
      “……怎么办?”
      “看来是违禁事件……禀告上头吗?”
      “是谁家府上的?”
      “……不管是谁……都闹出人命了……”
      “是啊……不好办哪……”
      “我看,还是先运回去吧,听候上头的指示……”
      其他几人似乎点了头。紧接着,便听见更多脚步声,踏踏地响着,从街心移至街沿,然后渐渐往街东头去了。夜又恢复了最初的寂静。
      我放松紧绷的神经,长长出了一口气。
      “究竟……”
      我抬起手,制止修宁的问话。
      “立即召集院主和其他人去地下密室,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修宁站着没动,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我皱了皱眉,冷冷道:“修宁,这是命令。”
      修宁神色一凛,下意识紧了紧肩上的紫色绸衣。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出门。

      我走进密室时,千红院主和其他几位志士已在里面等候。见我进来,院主顾不上行礼便急急迎上来,道:“太子,刚刚收到消息,埋伏在东城门的志士,已斩杀二人。”
      “嗯。”我缓缓点头,“确认身份了吗?”
      “斩杀的二人中,一人是城西孙府的大管家严富来;另一人,正是孙府的主人,”说到这儿,院主的神情变得有些诡异,“也就是咱们的总教主,孙抱和。”
      我稍一沉吟,唇边浮出微笑:“原来如此,借孙府之名行事,怪不得他能夜逃进城。”
      屋内众人表情各异,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无非是为一个傀儡太子的决断和镇定感到怀疑,以及惊异。
      千红院主犹疑地开口:“恕属下多嘴……太子早就料到孙抱和会逃进城里,所以才派人监视城门?”
      我淡淡应了一句“是”。
      另一人道:“可是,我们的行动应该是绝密才对,即使孙抱和与官府有染,能买通守城官吏,深夜进城,也不可能躲过我们埋伏在城外的眼线,而且还是在如此巧妙的时机下,几乎就在我们行动的同时进了城……”
      “更何况,”千红院主接下去,“即使他能提早预料我们的行动,事先就为自己留了退路,又怎能肯定他不会外逃,而是逃进城中?太子只听属下略讲了行动计划,且不知孙抱和的真实身份,便预料到这一切变故,并且作了决策……莫非太子能未卜先知?”
      众人的眼神齐刷刷落在我脸上,我能感觉到这些眼神中的不安和隐约的期待。我能给这些人一个怎样的答案呢?一个怎样的答案才能让他们从此对我死心塌地,用生命群祭我高不可攀的野心呢?
      我坦然迎上他们的目光:“其实很简单。教中人都说总教主保守,不思进取,于是我猜他必定有安稳的身份和基础;且他已南京为中心开创教派,又能逐步壮大,这说明他有相当大的财力和人脉。再加上,弘光王朝灭亡之后,他却没亡,且在风声鹤唳的南京城,仍能令教派存在并发展到今日的规模,说明此人决不简单。”
      “因此,我大胆设想,倘若这个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并非那么天衣无缝,身为总教主的他提前得知了消息,或提早嗅到了不祥的气息,他会怎么做?”说到这里,我轻轻笑了笑,“诸位可曾想过,为何总教的秘密据点要设在城郊?”
      众人皆露出困惑的神色,似乎不明白我为何这么问。
      其中一人道:“那自然是为了避人耳目……”
      “不,”千红院主打断他,“总教之所以将据点设在郊外,一方面是为了保证军队操练的场地和后勤供应;另一方面则是为了与城中的据点分散,万一失事,便能不受牵连,全身而退,为日后再图大业保存实力。”
      “错了。”千红院主说得笃定,我却摇摇头,“院主,你忘了最重要的理由:‘狡兔三窟’。”
      “可是,光凭这点……”
      “凭这点就够了。”我淡然道,“反清复明这件事,非同小可,越是处于上位的人,越输不起。给自己留退路,本是理所当然。问题在于,他会给自己留一条什么样的退路。”
      千红院主道:“太子料想他会利用城内宵禁之便,趁夜色潜逃回城,因此才当机立断,吩咐监守城门……”
      另一人抢着道:“可是,为何能如此断定他会回城,而不是逃往别处?”
      “而且,太子下令‘发现进城者,一律斩杀’,”千红院主接着道,“这条命令是不是太过武断了?还是说,太子有非如此不可的把握?”
      我再次轻轻笑了笑:“与其说是理性的判断,不如说是直觉,只是灵光一现罢了。”
      在场的人都惊讶地睁大了眼。
      “灵光一现?”
      “对,灵光一现。我曾数度经历过生死之事,直觉自然历练得比常人精准。”
      “只是灵光一现便能当机立断,太子决断之气势、行事之果敢,真是不输高祖当年。此次,更是光靠谋略便轻易取了孙抱和性命,属下实在万分钦佩。”千红院主向我深深揖了一躬。
      其余人见此情状,也纷纷口称“钦佩”、“敬服”,深深弯下腰去。
      我摆摆手,道:“不用多礼了。今夜召集诸位,是为了实行下一个计划。”
      “下一个计划?”
      “没错,总教主已经不在,是实行下一个计划的时候了。”
      众人相互对视几眼:“敢问太子,这下一个计划是什么?”
      “在说出我的计划之前,我想请教几位志士对于复明大业的想法。”我故意放慢了语气,又缓缓环视众人一圈后,才继续道,“诸位对我大明王朝的忠心,日月可照,天地可鉴,可是,这条路并不好走,如何光复大明,如何摧毁渐渐坚如磐石的满清政权,该采取怎样的手段,该以怎样的步骤实行,诸位可有细细想过?”
      这番话一经说出,立刻让密室里的空气起了波纹。
      没有人开口。
      有人眼神躲闪,有人面带困惑,有人表情肃然。然而,没有人开口。
      我知道,所有难题都将被抛向我。
      我穿过众人,在上首一张铺着黄缎的雕花椅上坐下,慢条斯理道:“诸位都知道,弘光、鲁王、隆武、永历四朝之中,弘光和隆武已经覆亡,鲁王仍在苟延残喘,灭顶之日恐怕不远,只有永历一朝,因偏安两广之地,再加上农民军势力壮大,尚可与清军对抗,然而终究不成大气候。新建政权如此脆弱短命,究其原因,最重要的一条便是祸起萧墙,诸位可有异议?”
      无人应声。然而我很清楚他们的认同,因为所有人都开始凝神屏息,认真倾听。
      “君主昏庸无能,弄臣操纵是非,真正胸怀大志的文臣武将却无出头之日,加上朝廷不思进取之风、淫靡享乐之风大盛,人才匮乏,财政拮据,政权岌岌可危,更甚者,四朝之间互争正统,互抢地盘,全国各地的抗清武装各自为政,一盘散沙,还未与清军对抗,便输给了自己人。试问如此一来,又何谈光复大业?”
      “太子所言极是。”千红院主郑重道,“吸取各朝失败教训,的确是我们首先应考虑的大事。事实上,教派成立之初,便已对这一点有所考量,因此当时的总教主提出了‘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的策略,高祖当年根基尚浅时,也曾以这一策略赢得了宝贵的休养生息和壮大实力的时间。”
      “实力弱小时,这无疑是最明智的选择,问题是,‘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原本只是一时之计,前任教主却将它当成了永久之计,只知居安,不知进取。”我微微扬起头,“因此,我们才要取而代之。这不是内斗,不是萧墙之祸,而是为了大业不得已作出的牺牲。”
      众人都敛了神色,表情凝重地点头。
      “如今,前任教主已经不在,只等城外传来捷报,我千红教派便以清理门户之名统领全教。今后的据点不变,仍在这鱼龙混杂的十里长街,不过,军队编制和教派宗义必须改变。南京是个是非之地,同时也是个容易隐身暗处、秘密行事之地。因此,小部分人仍在南京城活动,大部分人马则离开这里,南下或西进开发据点,招揽人才,尤其需要与各地农民军联手……这些暂且不论,此刻,我有任务交给诸位。”
      听我话锋一转,众人都抬起眼。
      “天亮之前,我希望诸位拟一份诏书。”
      千红院主最先反应过来,他脸色苍白道:“太子,莫非……”
      “没错,我要昭告天下,大明太子朱慈烺,从今以后将统领天下抗清将士,重建大明王朝。”
      “太子!”
      “太子,不可……”
      我抬手制止他们的骚动,然后一一看进他们的眼睛:“我知道诸位要劝,也知道此举之凶险程度,正如玉撞于石,其后果,或者玉碎,或者玉石俱焚。然而,我仍然要做,不,我是不得不做,必须去做,因为我不是别人,我是背负了整座江山的朱氏后人。国仇家恨,在常人,不过以一己之身得一个圆满或换一场遗恨;在我,却必须以一己之身背负全天下的命运。所以,当隐忍处,我必须冒险;当奋进处,我却必须忍耐。”
      我说得沉痛,他们亦听得黯然。
      “只因我的命,不属于自己。”
      “太子……”
      “我不打算称王,也不打算建立一个徒有其名的政权,但我必须让天下人知道,复明大业的希望何在。”
      我朗朗的声音回荡在密室中,四堵灰墙似乎也有了生气。
      “尽管危险,但因此带来的力量也一定是空前的。”
      千红院主的眼底有些湿润,他在我面前重重跪下,又深深伏下身:“太子为国之心,感天动地,我等愿誓死追随!”
      其余众人待要一齐跪下,却听外面大厅响起了铃声。声音出自一只挂在厅门上端的铃铛,铃声极细,在地下各处却都听得到。这只小巧的铃铛是从千红院正门隐蔽处牵进地下的,使用时必须打开机关才能操作,专用作通报紧急情况。
      千红院主迅速站起身,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又重新从另一扇门绕了回来,脸上满是惊乱。
      “太子,不好了,收到城外埋伏的眼线回报,烙公子和清公子暗杀长老失败,遭了重围,如今生死不明……”
      我腾地站起来,又安静地坐下。
      “院主,去准备诏书吧。”
      “太子……”
      我淡淡道:“记住,天亮之前完成,送发各地。”
      “太子,烙公子和清公子的事……”千红院主不依不饶。
      我端坐在雕花椅上,心静如水。
      “这件事,交给我来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