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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决心 夺回江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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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炤回来的时候,我正仰头张望,想象离这里好几堵墙之外,有一轮怎样的明月。
“在看什么?”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即使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他身上也依旧散发着幽幽的熏香味。
“月。”我一动不动地答。
身旁的慈炤似乎欲言又止,却终于沉默着,一言未发。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也知道他不说的理由。我忽然发现自己从未像此刻这般了解他。
他不是没有温情,只是不愿表露无用的温情。尽管他判断这种温情是否无用的标准太过决绝。
沉默许久,他终于说:“今夜没有月。”
“是吗?”我看着他,“现实真是永远不如想象。”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我伸出手:“慈炤,过来。”
他迟疑地靠近,我静静抱住他,脸埋进他的颈侧。
“岚,怎么了?”他难得地慌乱起来。
我摇头,没事,什么事也没有。千言万语都在抱住他的瞬间沉淀下去。语言是多余的,我不想开口,也不想听他说话,越说,离真心越远。
“慈炤,我想帮你。”我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为此,我需要自由。”
“自由?”
听到这个词,慈炤深深皱眉。
我笑了:“放心,此生,我都不会从你身边逃开。”
他看着我,沉默不语。我知道他的沉默意味着怀疑和不安,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过往造就了他对我的不信任,这种不信任几乎深入骨髓,我对他越重要,他就越不安,越无法接受轻易到来的幸福。
可是,我并不介意一再重复。直到有一天,他愿意相信。
“我喜欢你,我想要和你并肩站在一起。”
想看他所看见的世界,想让他知道,即使他不这么做,我也能一个人单枪匹马地活下去。
离开千红院的地下,我去的第一个地方便是全院棋社。
季黑白似乎十分惊异于我的到来。
“繁之,你失踪多日了。”
我微微颔首,笑道:“季先生,别来无恙。”
季黑白没说话。许久,他指了指一旁的棋盘,道:“来一盘?”
我欣然落座。棋子依然光润如玉,微凉的触感好似一声叹息,缠绕于指尖。季黑白边下子边漫不经心道:“听说你被张府掳走。”
“是。”
“后来又从张府消失了。”
“是。”
他终于抬起头看我:“这段日子你去了哪儿?”
我轻轻点下棋子,仔细观察棋局,一面笑道:“不瞒季先生,这段日子我一直被囚禁于千红院的地下。”
季黑白怔了怔:“是谁囚禁你?”
“我的亲弟弟。”
他又是一怔:“哪一个?”
“李烙。不……”我捏起一粒棋子,“他的真名其实是朱慈炤。”静静说罢,我在棋盘中央落了子。整个房间一片死寂,只有棋子和棋盘接触时发出的清脆细弱的声响久久在空气里颤动。我瞥见季黑白的手抖了抖。
半晌,他拿过一枚黑子,低声道:“为何对我说出真相?我想要的,不过是像此刻这样,偶尔见见你,和你下一盘棋。”
“对不起。”
季黑白默然下了子。
“该你了。”他说。我沉默地拈起白子。他盯着我落子的地方,忽然长叹一声:“繁之,你该知道,我无法放下你不管。你将我牵扯进是非之中,仅仅因为我是可利用之人,还是另有其他缘由?”
季黑白的脸上颇有些感伤之色。我摇摇头:“我想要季先生的钱,只需开口便是,何苦告知您我的真实身份?”
“你不为钱?”
“不,我和慈炤如今要起事,什么都缺,最缺的便是钱。我来找季先生,的确是为了筹钱。”
“那……”
“季先生,我的身份是当今的大忌,您若避着我,我不怪您;您若告发我,我更不怪您;可是您若知道实情之后仍愿助我一臂之力,我会记得这份恩情。”
盯视我的眼神柔软下来,季黑白叹道:“钱我会尽数给你。只是……前朝已亡,气数已尽,你这又是何苦呢?”
我注视他片刻,露出一丝笑容:“人难免要追寻不可得之人、不可得之物、不可得之事,不碰壁流血总不肯罢休。季先生是过来人,何必反来问我缘由?”
季黑白笑了。这才是我熟悉的笑容。
“也罢。”他摆摆手,轻描淡写道,“记得留住性命,否则,这南京城里无人对弈,我实在寂寞得很。来,下完这一局。”
接下来,我陆续找到了侯静微、张吟、乔岸山。
侯静微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惊异的眼神看我一眼,便吩咐葛行取出了一沓厚厚的银票。她说:“我早知道你背后必有故事,却没料到是这样杀气腾腾的真相。”
我苦笑一声,算作回答。
她却笑道:“你可别轻易败了,可惜了你那一手好棋。”
张吟则连惊异都没有,他吟吟地笑:“你知道赢不了,还要去做?”
我点头。
他拍我的肩,拍得很轻,话说得却很重:“等你一无所有的时候,欢迎你来投靠我。”
我笑笑:“说不定到时候你已经找到比我更好玩的东西。”
他大笑:“说不定。不过我不弃旧爱。”
乔岸山却是许久没有出声。他低着头不看我,肩头微微起伏,我分不清那是激动还是压抑。待他抬起头时,明亮的眼似乎已染上尘埃。他用嘶哑的声音说了一句:“我没有钱。”
我轻轻“嗯”了一声。
“乔家是有钱,可惜分不到我手中。”
我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说下去。他却摇摇头,几乎自虐般地说道:“我们乔家,捧戏子是不缺钱的,吃喝玩乐、嫖赌闹事也不缺钱,偏偏没有能给前朝太子起事谋反的钱。”
我静默片刻,终于说了一句“抱歉”。
“一直瞒着你,很抱歉。沐水,多保重了。”
说这句话时,我清楚地感觉到心底的痛惜。
也许不会再见了。
我离开时,他没有抬头看我。
“总教主是谁?”
回到房间,我一口气拔掉头上的簪子,任头发歪歪扭扭地散开。慈炤坐在桌前,脸色明暗不定。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见他。”
我扯下身上累赘的饰物,回头盯住慈炤。
“从以前就觉得奇怪了,为什么不把我引荐给总教主?即使只是一个傀儡,我这个前朝太子也是相当重要的傀儡吧?”
慈炤露出为难的表情。
我不肯退缩,继续盯着他。
半晌,他终于叹了口气。
“找到太子,是我的功劳,你是属于千红教派的傀儡,不是总教主的傀儡。”
我惊讶地睁大了眼。
“你们……”
“没错。”慈炤点点头,接着又自嘲般地笑了,“我们就是这样一个四分五裂的组织。”
我定了定神,低声道:“你和千红院主,想要自立门户?”
“不是自立门户,”慈炤很爽快地承认了,“是夺权。”
我忽然觉得太阳穴隐隐痛了起来。
“这么说,总教主那边还不知道我的存在?”
“不,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了。”
“那……”
我脑子里想象着即将发生的血腥争斗,一时间感觉有些眩晕,不禁伸手扶住额头。
“总教主已经老了,一味保守,不思进取,现在我们这边势力壮大,你我又是嫡系的皇室后代,正是夺权的大好时机。”
慈炤的眼中光芒闪露。
“炯儿呢?”
“放心。”他深深看我一眼,“这个计划就是我和炯儿一起制定的。”
“什么时候动手?”
“就是这几日了。”
“慈炤。”我在他身边坐下,“你不打算让我参与吗?”
他苦笑:“说什么傻话,刚才你只不过听到而已,就一副受不了的表情……”
“也罢。”我趴在桌上,伸直双臂,下巴抵在上面,怏怏道,“快点掌权吧,建立一个完全属于我们的教派,然后,夺取天下。”
说最后一句话时,我闭上了眼。尽管如此,还是能感觉到慈炤强烈的视线落在我脸上。
“岚,你……”他欲言又止,“你真的希望我们夺取天下?”
我睁开眼,笑了笑。
“当然,江山原本就是属于我们的,不是吗?”
“可是……”他略带困惑地看着我,“我以为你对江山不感兴趣……”
“我对江山不感兴趣,只是……”我收回笑容,“夺回江山的野心永远不会终止,要么实现,要么毁灭,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慈炤低下头。
我不知道他是否听懂了我的话。听懂了也好,没听懂也罢,我都不打算改变决心。
不会再逃避了。
既然江山是我的命运,我就应该面对。这座沉重的江山,横亘在我和慈炤之间,我必须让他从这种重负下解脱出来。
我希望他看着我,不是看着我的过去,我的命运,我的愿望,而是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曲折地看着我。
第二日。
慈炤一早就不见了踪影。我沿着密道出去,绕过满地狼藉的大堂,登上红木楼梯。经过一夜的喧嚣,清晨的千红院安静得有些诡异,我放轻脚步,拐过几条隐蔽的走廊,推开了千红院主的房门。
千红院主正在卸妆。他对着镜子一点点取下钗饰,纤细的尾指高高翘起,涂满蔻丹的指甲闪闪发亮。
我制止了他的多礼,径自在他身后坐下,示意他继续卸妆。
他在镜中斜眼看我,低声道:“虽然不知烙公子为何突然准许太子外出,不过,太子这身打扮也未免太不谨慎了。”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只不过是质地上乘的便服。
“我今天又不出门,有什么关系?是院主太过谨慎了。”
他拿起小刷子,蘸了一点小瓶中的透明液体,轻轻在额头上扫着。
“以您的特殊身份,防患于未然是必要的。”
我好笑地看着他浓妆之下的严肃表情,懒洋洋道:“昨天我出门,也没遇到危险。”
“那是因为您换了装,又有好几名护卫暗中保护……”
我点点头,“果然有护卫。”
他惊讶地回过头。
“当然有护卫,您是太子,是未来的皇上,我们必须保护您不受一点伤害。”
“我明白。”我笑道,“一切都是为了大业,对不对?”
“对。”
他继续对着镜子卸妆,浓妆逐渐褪下,显露出原本的平凡面貌。
“院主,我很好奇,为何你会加入教派?”
手蓦地停住。对镜怔怔出了会神,他缓缓道:“您是以未来的皇上的身份问这个问题吗?”
“不是,”我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比起你死我活的争斗,开一家妓院,做一个八面玲珑的鸨母,似乎更适合你。”
他愣了片刻,才答:“也许太子是对的。可是,我有不得不完成的使命。”
“使命?”
“我的母亲,有一个尊贵的姓氏。”
我吃了一惊。
“朱氏?”
他郑重地点头。
我再次深深叹了口气。
膨胀的野心,都被冠上同一个姓氏。
逝去的祖先沉睡在我们的血液中,皇族的血脉,时刻等着重拾数百年前的功业与富贵。
往日的荣耀,又有几人能放下?
“那修宁呢?”
“修宁是我母亲的侍女。”
只是侍女,便值得为了主人的荣耀不顾性命?
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他淡淡道:“是为了报恩。十年前,修宁被盗贼掳走,是我父母救了她。”
原来如此。那个眼神刚毅的女子也有这样的过去……
“对了,”我忽然想起此行的目的,“院主,告诉我你们的计划。”
他不动声色地反问:“什么计划?”
“除掉总教主的计划。”
“您知道了?”
千红院主卸完了妆,从镜子前起身,朝我走来。
“前天,清公子查到了教主的秘密据点所在,我们计划今夜在据点周围制造混乱,引开主要兵力,趁机暗杀教主及教派四大长老。”
“暗杀?”我皱眉道,“为何不光明正大起事?”
千红院主站在对面,毕恭毕敬地答:“教主直属军的势力不可小觑。为了保存力量,我们必须以最小的牺牲完成夺权的目的。”
“具体怎么做?”
“以怀公公为内线,烙公子和清公子打算亲自动手。”
“亲自动手?”我鹦鹉学舌般地重复一遍。
“太子请放心,烙公子既然下此决定,必定是有十足把握。何况,他的暗杀能力,教内无人可比。”
那道长长的伤口在我脑中一闪而过。我强压下心中的担忧,将整个计划迅速思考了一遍。
乍一想,似乎万无一失,可是中途也可能出现难以预料的危险。我思索着自己能做些什么。
“秘密据点在哪里?”
千红院主微微惊讶地看了我一眼。
“北门三十里外的城郊。”
城郊……
脑子里忽然闪现出漫天火光。十五年前南京苏家那一场照亮半壁天空的大火,以及那座古怪村落被大火烧成废墟的情景,一一在脑中闪过。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我猛地站起来。
千红院主反射性地后退一步。
“太子?”
“城里的戒严期过了没?”
“还没。”
“很好。”我抬起头,一字一句命令道,“院主,召集八名志士,入夜后,分四路暗中监视城门。”
说到这里,我的眼神变得凌厉,声音也染上一丝冷酷。
“发现进城者,一律就地斩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