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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纳兰 我总会看到 ...

  •   崇祯皇帝在紫禁城后的煤山上,就着一棵歪脖树吊死了,也算为这个早就积重难返的飘摇江山殉了身。我想起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心里竟为他感到痛惜。并不是因为他是我现在这个身体的父亲,而是叹他非亡国之君,却逢亡国之运。他也有一番抱负,也想励精图治,力挽狂澜,最终却四面楚歌,国破家亡。史书记载,他杀死砍伤自己的亲生女儿,又逼周皇后和其他妃子自杀,然后走上了煤山。最后的时刻,陪伴在他身边的只有一名贴身太监。末路的悲音是如此不堪入耳,这一年,朱慈烺十五岁,而崇祯,年仅三十四岁。
      人,总是要背负起自己的命运,就像此刻的我,必须为我们三人寻一条活路。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以明亡太子的身份再活一次,在那个悲伤的死别之后。也许是上天给我的一次机会,也许是上天和朱慈烺开的一个玩笑。无论如何,即使披着朱慈烺的皮囊,我仍然是我。但现在的我却分明已经不是我了。
      我边拨弄着熊熊燃烧的篝火边笑自己。以前的我别说烧火,连厨房都没进去过。一双手保养得白皙修长,人人都说,那是双天生用来弹琴的手。再看看现在的手,虽然在这之前也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但手心和手指上却有细细的茧子,想必是练骑射时留下的。再经过这些天的逃亡,手上裂了许多口子,还有烫伤和割伤的痕迹,早已大不如前。
      “哥,今天吃这个吗?”炯儿拎着一个布包走过来。布包里装着我在前面市镇搜罗的瓜果。
      我笑笑:“对。”
      “怎么吃?”炯儿歪歪头。
      我指指番茄:“这个可以生吃,其他的煮熟吃。”
      炯儿问:“好吃吗?”
      我想了想,老实答:“应该……不好吃。”
      炯儿撅起嘴:“那为什么还要吃?”
      “乖炯儿,吃了才不会营养不良,才不会生病,才走得动路啊。”我轻声哄着。
      “营养……不良?”炯儿皱眉,显然遇上了他不懂的名词。
      “就是……”我有点结舌,真伤脑筋。环顾四周,我转移话题:“慈炤去哪儿了?”
      炯儿不以为然别过头:“不知道。”
      我叹口气:“怎么老是一个人乱跑。”
      炯儿沉默半天,突然说:“我不喜欢他。”我惊讶道:“为什么?”炯儿是个本性善良的孩子,而且性格体贴温和,很少见他用这样的神情谈论起另一个人。
      “太子哥哥都忘了吗?以前在宫里时,父皇偏宠田贵妃……”
      我立刻明白过来。田贵妃是慈炤的生母,而我和炯儿是周皇后的儿子。后宫常常上演的戏码,皇后受到冷落,贵妃恃宠而专,野心膨胀,想让自己的儿子取太子位而代之,然后母凭子贵。
      “我看见过……他在书房外偷看太子哥哥作文,还在猎场上偷看你骑马射箭。”炯儿嘟囔着。
      我绷不住,一下子笑出声来:“就这样?所以你不喜欢他?”
      炯儿直着脖子:“要不是他的母后受宠,他敢这么大胆,不把太子哥哥放在眼里?”
      我止住笑,正色道:“炯儿,慈炤的母后早已过世,不必再计较这些了。”
      炯儿眼圈一下子红了:“我的母后也不在了……”
      我揽过他的肩,柔声道:“我知道,炯儿还有我呢。现在我们三人都无父无母,亡命天涯,为什么不能尽释前嫌,互依互助呢?”
      炯儿在我怀里哽咽着,拼命点头。
      慈炤远远走来,手里提着一只野兔。快到眼前了,忽然止步站在那里,表情古怪。我意识到炯儿还倚在我怀里,忙扶他坐下,迎向慈炤。
      我呵呵笑道:“哪儿抓的?”
      慈炤白我一眼,没说话。我继续问:“野兔跑那么快,怎么抓得到?”
      慈炤瞪我半天,似乎忍无可忍地说:“哪里用抓?那只笨兔子,跑着跑着撞树桩上,被我捡了回来。”
      我一愣,顺着他的话脱口而出:“那树桩在哪儿?明天我也上那儿捡兔子去!”
      话刚落音,就见炯儿滚到地上,咯咯笑个不停。慈炤眼睛瞪得更大,一副要把我吃下去的样子。我摸摸慈炤的脑袋:“小家伙,竟敢拿‘守株待兔’的故事戏弄我?”
      慈炤把我的手打下来:“谁戏弄你了?明明是你先嘲笑我。”
      我奇怪道:“我什么时候嘲笑你了?”
      “别看我这样,区区一只野兔还是抓得到的。我当然知道你厉害,也用不着这样看不起我。”慈炤说完,自顾自开始准备烤兔子,不再理我。
      这回轮到我干瞪眼了,区区一只野兔?我只知道身为太子,学学骑射很正常,没想到这么厉害,居然能空手抓到野兔?
      野兔肉比起以前的家兔肉好吃多了,虽然一样有种我不喜欢的腥膻味,不过对于多天不见荤腥的我来说,仍然无比美味。今天是头一次在大白天停下来生火吃饭,四周是高高的山石,杳无人烟,我们难得尽情地放松身心。
      现在应该已是西历的五月了,暖风熏人醉,空中飘着淡淡的花香,柳絮丝丝飞舞。吃完饭,躺在草地里,睡意像虫子一样爬进耳朵里,一路爬到心脏,痒痒的挠着人。好久好久,不曾这样了,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只是横在天地之间,做一个单纯的生物,生存着,休憩着。
      我无可救药地梦见了自己的小时候。那时,姐姐还在,饱满而健康,快乐而自信。她带着我在大大的四合院,宽宽的胡同里飞奔,赚来母亲的轻声呵斥,再躲起来偷偷的笑。她恶作剧地把我打扮成女孩的样子,然后牵着我招摇过市,害得隔壁大院不常在家的米君哥一直以为我是女孩子,总叫我“小妹”。我依然记得每次米君哥叫“小妹”时,姐姐忍俊不禁,一张脸憋得通红的模样,我为了常常见到她开心的笑容,总是心甘情愿让她装扮。
      这一觉,睡了很久,久到我都无从预料,醒过来之后的命运。久到我几乎以为,我会回到那个幸福的过往。
      可是,一觉醒来,自己仍是睡在山石之中,天空渐渐布满殷红的晚霞,快黄昏了。我翻身坐起,这才发现炯儿紧紧拉着我的衣袖,睡得正浓。脏兮兮的小脸露出点红润的气色,表情甜美如婴儿,毫无防备。一时间,从美梦中醒来的失落,对姐姐的思念,前路茫茫的恐慌,被人依赖,被人需求的欣慰,以及发现自己并不孤单的庆幸,一齐涌上来,我只觉得五内俱焚,心都要揉碎了,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怔怔地发了会呆,天色愈发暗下来。我轻轻掰开炯儿的手,站起身来。还未站稳,就看到慈炤静静地站在山石入口处,亮晶晶的双眼望向我,昏暗中好似天边的两颗星辰。
      我看他两手空空,便笑道:“怎么,兔子还没撞上树桩?”怕吵醒慈炯,我说话的声音很轻,不过在这寂静的野外,也足够他听入耳中了。
      他没答话,身体也没动,仿佛根本没听到我的话。我走过去,拍拍他的头:“你在这里看着,我去抓兔子。”说着就往外走。话虽撂下了,其实心里根本没底,不过既然慈炤都说我很厉害,也许抓“区区一只野兔”真的不在话下吧?
      走出几步,慈炤忽然开口道:“你刚才……睡觉的时候在笑。”
      我身体一僵,脚下的步伐顿了顿。良久,我回头笑道:“呵,因为我梦到你守着树桩,捡了山一样多的野兔……”
      “可是你笑的表情更像哭。”慈炤又冒出一句。
      我有些火大,这小子究竟想怎样?脸上挂着笑,我说:“那是因为我长得难看,所以笑得也难看。”
      “扑哧——”慈炤忽然笑了,“太子哥哥,麻烦你撒谎也撒得成熟一点。”
      我听着那声别扭的“太子哥哥”,有点摸不着头脑。
      “直走二里地,有一片林子,里面有野兔,还有一面潭水,清澈见底。你可以照照自己的模样。”慈炤一脸嘲讽,“哦,对了,天黑可能看不清楚。”他指指地上的炯儿,“你看,那位是你的亲弟弟,他的脸可以给你当镜子照。”
      我终于听懂了慈炤的意思。他说我和炯儿长得很像。我摸摸自己的脸,莫非我也和炯儿一样清秀漂亮?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我从未仔细看过自己的长相,这是姐姐死后养成的习惯。不是因为我和姐姐长得很像,而是因为我一点都不像姐姐。姐姐的五官像父亲,刚直而硬朗,英气逼人,有一种坚决的气质。而我长得像母亲,继承了吴地的软糯与白皙,嘴角勾勒着笑容,眼神里却是淡淡的忧郁。每次对着镜子,镜中只有孤独的一个我,轮廓中找不出一丝姐姐的影子,这让我的思念无处遁形。于是我变得不再照镜,一遇见镜子就立刻低头转身。
      我望着慈炤眼里细细的嘲讽,忽然再也笑不出来。我编不出一句玩笑话来结束这场谈话,下这个尴尬的台阶。默然许久,我缓缓转身走了出去,留下愕然的慈炤站在原地。
      林间有风穿过,有不知名的花瓣打着旋儿飘下,黄昏中看不真切花的颜色。我手中提着一只野鸭往回走。来到这里,野兔没见到,倒让我在潭水边发现了野鸭。我隐去气息,一口气掠过,整个过程都是身体本能在行动。等我意识到时,右手已经死死扣住了野鸭的脖颈。
      回来时,炯儿已经醒了,独自拨弄着火堆,被浓烟熏得灰头土脸。慈炤饶有兴致在一旁观看,不时指手画脚一番,都被炯儿狠狠瞪回去。我看得有趣,将野鸭往慈炤身上一扔,一把将炯儿拉开:“看你,都成乌鸦了,我来吧。”炯儿欢叫着往我身上扑:“一只小乌鸦,再来一只大乌鸦。”
      我大笑着往旁边一闪,炯儿刹不住脚,一下子扑到慈炤身上,慈炤被惯性冲击得往后一滚,俩人一块儿摔了个四脚朝天。慈炤顶着满头蒿草,恼怒地站起来,我指着他笑得喘不过气来,炯儿也躺在地上捧着肚子笑。慈炤扯下几根草,想想也乐了。三个人越笑越凶,像是要发泄这么多天来的辛苦和失去一切的伤痛,到最后几乎笑岔了气。
      没有人会哭泣。从小在宫廷长大的他们,早已被剥夺了哭泣的权利。哭泣,只意味着软弱。我看着他们笑得眼泪一滴滴往下掉,却无法上前给他们任何安慰。我也只是一个用坚硬的外表掩饰软弱的人。

      那一夜的野鸭特别美味,那一夜的星光特别耀眼。银河横卧在幽蓝的天际,如一条熠熠生光的彩缎。每一颗星都在轻喃,无语诉说,每一秒都有一个美丽忧伤的故事流传天宇。那其中,有没有我的故事?
      关于姐姐爱上亲弟弟的谣言持续了很久,让李家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颜面扫地。幸而父母都是坚韧的人,尽管在家里萎靡不振,在外时脊背却挺得比谁都直。只是这样一来,原本排着队准备见我的大家闺秀都被吓跑,母亲长叹:“绮儿的事刚过去不久,繁儿的婚事也就放一放吧。”
      我日日在外闲晃,沉浸在歌舞升平中。重庆城里认识我的人不少,因此我所到之处无不遭人指点议论,我也不在乎,随他们去说。这烂泥一样的人生,还有什么值得重视的呢?
      我甚至开始不掩饰自己的性向,遇到顺眼的男人就上前搭讪。手臂软软地搭上去,身体也靠过去,嘴里喷着酒气说些恬不知耻的话。每次看到那些道貌岸然的男人落荒而逃,我就哈哈大笑,然后端起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醉眼迷蒙之中,我总会看到那张沉静如水的面容,和着华丽的曲调,缠绕在梦里挥之不去。他姓纳兰,这个姓总让我想起清朝那个忧郁孤独、才华横溢的纳兰性德。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纳兰性德的后代,也从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让我叫他“先生”,除了第一次见面自我介绍时说过他姓“纳兰”,从此便再不提起。他的神秘与淡然在我心中牢牢生了根,长久地挥之不去。
      他在我九岁时成为我的钢琴教师,一直教了我八年。他租住在一间小小的旅店中,穿过种满花草的天井,他的房间就在西边的小厢房,夏日里闻得到槐花的清香。十二岁那年,我曾跟踪他回家。他穿一身淡青的长衫步行,穿过大大小小的胡同,绕过护城河,走进热闹的街巷。他一尘不染缓缓行走的姿态让我看直了眼。经过护城河时,他停下微微出了一回神,侧身,颔首,尔后继续往前走。走进旅店,老板娘迎面招呼:“先生,回来了?”他低低地“嗯”,点点头就走了进去。我连忙抬脚奔过去,跟在他身后。
      老板娘一眼看见我:“哟,这是谁家的少爷?找人呢?”
      我见他头也没回,急急叫道:“先生!”
      他慢慢转头,见到我,眉头一皱:“小繁,你来做什么?”我被他毫不掩饰的厌恶表情激怒了,大声说:“我不能来吗?”他张张嘴,却没说话,只是眉皱得更深。
      老板娘一看这阵势,连忙拉着我往里走:“原来是先生的朋友,来来来,进去再说。说起来先生在我这儿住了这么几年,还从没来过客人呢。”老板娘把我们两个都拉进房间,又转身出去:“你们先说会话,我拿点心过来,晚饭等下就好。”
      我委屈地说:“先生就那么讨厌我吗?”
      他轻轻摇头。
      “不喜欢我来吗?”
      他犹疑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你一直跟在我身后?”
      “嗯。”
      “以后别这么做了,很危险。下次想过来要先告诉李先生李太太,和我一起走。”他的声音异常温柔,听得我的心一荡一漾。
      “还有……”他接着说,“我只让你一个人过来,不许再带其他人。”
      我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正撞见他脸上浅浅的笑。
      “真的?真的?”
      “真的。”他说得那么笃定,以至于我在很长的时间里都坚信不疑。
      他的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摆设,竹制的床和书架,书桌上摊着一本线装书,桌角一只日式的阔口酒盅,青色的细瓷,泛着沉沉的光。屋内没有凳子,只有一张绿藤的躺椅。我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躺椅,就像从童话宫殿里搬来的一样,纤巧流畅的线条,细细的藤蔓斜支漫绕,叶片上仿佛还带着清晨的露气。他坐在床沿,让我坐在躺椅上。我小心翼翼地坐上去,却不由自主顺势躺倒。他的眼角眉梢带着笑,从上方俯视着我。我红了脸,挣扎着要起来。他做了个制止的手势:“就那么躺着吧。”
      我问他:“为什么要住在旅店?”听口音明明是北平人,他没有家人,妻儿吗?这句话我没敢问出口。我模糊地意识到他和人群有一种隔膜,他不喜欢别人介入他的生活。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允许我呆在这里,我只不过是他的学生,尽管父亲付了优厚的薪水,也并不表示我能在他的心中占一席之地。
      他很爽快地答:“这里有善良的老板娘,干净的天井,最重要的是有人做饭洗衣。”
      为什么不找个妻子来为你做饭洗衣?我识趣地没有继续问下去。十二岁的年纪里,我已经明白人生有很多不得已,有很多的不能问,不能说。
      “这里为什么没有琴?”我躺在藤椅上来回摇着。
      “摆不下。”他低了头,“再说,我的琴早失了音。”
      失了音?我的钢琴一直由他调音,半年一次,他总是细致用心地将音准调得十分完美。他的琴也会失音?那时我还不明白,琴声就是人心,当一个人心死的时候,琴声也会死去。
      “谁教你钢琴的?”我拿起点心塞进嘴里,意外的很好吃。
      “一个法国人。”
      “为什么老是穿长衫?”
      他递过一杯水:“小孩问题真多。”
      我立刻住了嘴。难道问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也触犯了他?
      那一天,夏日的黄昏,小小的院子清凉惬意,他陪着我吃了简单的晚饭。老板娘支了张小几在回廊中间,我们就坐在葡萄藤架下喝着冰凉的绿豆沙。他出乎我意料的说了好些话。他谈起贝多芬,谈起伯牙子期,谈起肖邦,到最后,甚至从屋内拿出了那只青瓷酒盅。老板娘送来了白瓷的长嘴酒壶,有淡淡的酒香飘出。
      他斟了半盅,送到我嘴边。“来,尝尝。”我迟疑着不敢喝。他笑了:“不要紧,只是很淡的米酒。”我凑过去喝了一口,只觉得入口时有些辛辣,接着就是一股甜甜的浓香,在喉间辗转。
      我抢过来再喝一口,咯咯笑道:“姐姐要知道我喝酒,一定不放过我。”
      他一口喝完剩下的酒,又给自己倒了满盅:“哦?你姐管着你?”
      我笑得更开心:“不会。她会掐着我的脸说:‘小样儿,有酒喝也不叫我!’哈哈……”
      他也呵呵笑起来:“你可不能叫她来,我们约好了。”
      我使劲点头。那一刻我心里像喝了蜜一样,头也晕晕乎乎的找不着北。姐姐那么漂亮的人,他都不让我带来,却允许我陪他喝酒,喝他喝过的酒盅。
      “先生你看,这里有一个月亮!”我惊叫着指向他手中的酒盅。
      他一看,脱口吟道:“举杯邀明月……”我接下去:“对影成三人。”
      他说:“只有双人。”我手往他身后一指:“三人。”他回过头,只见老板娘正端着一碟凉拌牛肉碎步走来。他露出恍然的神情,与我相视一笑。
      那一瞬,只觉得所有的星光都落进他的眼中,我紧紧闭上眼不敢看他,装作深深呼吸凉爽的空气。
      后来,他叫了车送我回去。见了母亲阴沉的脸色,我一下子扑过去:“妈,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偷跑出去了。今天我迷路了……”我说着说着带了哭腔,“我好怕,好怕……幸好遇见先生,是先生送我回来的。”我埋在母亲怀中偷偷抬头看他,冲他做鬼脸。母亲向他道谢,他忙说:“不用。”然后优雅地鞠个躬,转身离去。转身之前,他瞥了我一眼。那一眼中有嘲笑,有欣赏,也有感激,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如同两个做坏事的小孩,恶作剧得逞后的坏笑。
      从那以后,我便经常屁颠屁颠跟着他穿过热闹的街市,躲进那方阴凉的小天地。绿色的葡萄藤好似永远不会开花结果,只在我们头顶生出盎然的绿意。他把藤椅搬出来给我坐,然后自己坐在一旁沉默不语。我扯着他长衫的袖子:“先生,给我讲先生的先生,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就浅浅的笑起来,然后指着藤椅:“这是她留给我的,这张椅子有多漂亮,先生的先生就有多漂亮。”
      我睁大眼睛:“原来先生的先生是女人啊?”
      他点头,眼里含着笑意,也含着忧愁。
      “那……那先生……喜不喜欢……先生的先生?”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光脚丫,支支吾吾。
      “那小繁喜欢先生吗?”
      “喜欢。”我不敢抬头,我想此刻我的脸一定发着高烧。下一秒,我只觉得身体腾空,他竟将我抱了起来。我坐在他腿上。他透着凉意的脸轻贴在我背上,我惊讶得浑身僵硬。
      “先生?”
      “有多喜欢?”
      “呃?”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小繁有多喜欢先生?”他的声音听起来拖沓而疲惫,可我还是激动得心脏砰砰乱跳。我斟酌着,满脑子搜罗着珍贵华丽的词句,仿佛我即将说出口的话是一生最重要的表白。
      时间在黄昏的沉静中流逝,我终于开口,却只有简单的一句:“就是……很喜欢很喜欢。”
      我羞惭于这种寡淡无味,却又为自己的直白感到无地自容。
      他叹息着开口:“是啊,我也像小繁一样,很喜欢很喜欢自己的先生。”
      我挣扎了一下:“那先生的先生喜不喜欢先生?”
      “呃?”他显然愣怔了片刻,因为他许久没有说话,冰凉的脸渐渐泛出热意,从我后背的肌理骨骼一丝丝传过来。
      我知道自己想问的不是这个,我最想知道的是,他喜不喜欢我,即使我只是他的学生,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可是,这个问题注定不会有答案。在往后的五年,那段漫长又转瞬即逝的时光中,即便是在我们最亲密的时刻,他也没有给出答案。他是那样沉默吝啬,连让我心碎的答案都不肯给,让我抱着可笑的幻想,眼睁睁看他永远离开,连哭泣都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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