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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初变 外面传来不 ...

  •   极深的静夜里,听不到一丝声响。慈炤说过,我现在所处的房间位于千红院的地下。因为还未出过那张上锁的门,所以我完全不了解这里的构造,也不知地面入口在何处。
      万一有人入侵,连往哪里逃都不知道。我躺在床上事不关己地想着这些。
      “放心,我会保护你。”
      明明连一句“喜欢”都不肯说,却能用那么认真的表情说出这种话。他的大脑,真不知是怎么长的。
      我叹息起来。
      伴随着这声并不苦涩的叹息同时响起的,是轻微的声音。
      我支起耳朵,声响好像来自门外。铜质的锁被小心打开……不对,是撬开。静静坐起身来,我等待着未知的事态。
      闪进门的黑影一进来便立刻回身关上门,随后隐进了更深的黑暗中。按捺不住长久的沉寂,我压低声音开口:“找我吗?”
      稍一犹疑,黑影便在瞬间来到床前。
      “岚公子,我家主人让我来找你。”
      听到熟悉的声音,心底略一思索:“是关随?你家主人呢?”
      “正在上面喝酒。”
      “听说闹得很凶?”
      “那是为了方便在下寻人。”
      我笑了笑:“难为他了。”
      关随微微俯下身:“公子想出去吗?”
      我坐在床上,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
      “麻烦你转告他一句,多谢了,可是我在这儿有不得不完成的事。”
      “主人早料到了。不过,”关随的声音越发低沉下去,“以你的特殊身份,还是小心为妙。教众鱼龙混杂,难保没有想利用你的人……”
      “等等!”
      我的头脑混乱起来。他刚刚说了什么?
      “什么特殊身份?”
      “主人早就知道了。”
      听着关随平静的口气,我忽然一阵不快。
      “他怎么知道……”
      “主人的习惯是,对自己感兴趣的事物彻底调查。”
      这一点我倒是清楚得很,只是没想到他已调查到这种地步。话说回来,我的身份难道是想查就能查得出来的公开秘密么?
      “公子放心,出了事,主人会保护你的。”
      莫名其妙地扔下这句,关随无声无息退了出去。关门时,没忘记将铜锁恢复原样。
      保护?
      又是这个词。慈炤也好,张吟也罢,都如画蛇添足般强调着会保护我。难道从一开始就预见到我会出事?
      带着一丝不安,我在重新安静下来的黑暗中躺下。

      第二日一早,我还蜷缩在床上时,慈炤便来了。
      “岚……”
      他轻轻摇晃着我。
      “辰时约了几位分教主会面,该起床了。”
      我睁开眼,房间的光线依旧昏暗,丝毫没有早晨该有的新鲜气息。
      “会面……这么早?”
      看着我无比迟钝地坐起来,慈炤没有说话。
      “我说,这种事不是应该月黑风高之夜秘密进行吗?怎么一大早就明目张胆……啊——”
      说到这里,我撑不住打了个哈欠。
      慈炤皱起眉。
      “岚,这不是游戏。”
      我再次打了个哈欠。
      “是不是游戏,我比你清楚。有没有早饭吃?饿死了。”
      饱餐之后,终于得以离开这间充斥着淡淡霉味的房间。说实话,霉味并不难闻,真正让我无法忍受的是那种不见阳光的阴暗感。
      不过,照这种情形来看,阳光大概已成奢望了。
      房间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由于无法采光,走廊的墙上每隔几步便挂着一个半旧的简陋铁质灯台。在尽头处拐弯,仍是狭长走廊。胡乱拐了几次后,终于来到一个大堂模样的房间。
      “在这里等一下。”
      低语过后,慈炤便径直推开大堂左边的门走了进去。大约一盏茶工夫,他才出来,走的却是右边那扇门。我不禁好奇起来,这看起来不算小的地下迷宫,究竟是什么古怪构造?
      “走吧,一共到了五位分教主。”
      进了右边的门,一股湿冷之气扑面而来。不知为何,明明只隔了一扇门,却感觉这里比外面冷多了。我虽然披着慈炤带来的华贵貂衣,却仍忍不住缩起肩膀,缀满金线的衣领摩挲着冰冷的脸颊。
      回想刚才修宁为我束发的情景,我不由得叹了口气。从那一丝不苟的手法和束于头顶的明黄发带就可看出,他们想再现一个处境颓败却不失高贵气骨的太子。
      我看着镜中渐渐变得陌生的自己,没有一丝实感。
      慈炤一句话也没说,也许他认为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叮嘱。他当然不知道我一天太子也不曾当过的事实。
      这出戏,要怎么演?
      我没什么头绪,却并不慌乱。
      眼前的门缓缓开了,我深吸一口气,现在,我是太子。
      传承两百多年的朱氏皇族,最后一个太子。
      狭窄的屋子中央,一字排开站了五个人。五双眼睛,炯炯注视着正缓步迈过门槛的我。
      我停在门口,抬眼慢慢扫视。摆出眼神沉静,面容庄重的姿态,对我来说很简单。
      五人的眼神,各各不同。有的欣喜,有的平淡,更多的则是沉重的狐疑。
      “他真的是太子?”
      看起来最年长的一位分教主开口。
      我知道这种时候最好是故作深沉,不发一言。
      慈炤毫不迟疑的凌厉眼神扫过去。
      “当然是真的。”
      年长的男人皱了皱眉。
      “五年前福王建立弘光朝时,清贼派来的奸细假扮太子投奔,引起内讧,最终导致失败。我们怎么知道这个太子会不会又是奸细?”
      对方说得毫不留情,慈炤却没有丝毫不悦。他抬手给了一个暗号,过道那头立刻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扑通”一声,还没等我看清楚他的容貌,他已跪倒在地。
      “太子……”
      只一句,便泣不成声。
      我讶异地望向慈炤,却捕捉不到他的视线。无奈,只好稍稍俯身,扶起脚下的男人。
      “公公?”
      看到那张面白无须的脸,我不禁脱口而出。
      此时伏在我脚下,满面泪痕的人,分明是当年一同从宫中出逃的宦官。
      “奴才该死,未能跟随在太子身边,保太子周全……”
      受不了他的呜咽不止,我一面用力将他扶起,一面沉声道:“公公受苦了。”
      他是如何从大顺军中逃脱,一路经历了什么样的艰辛才到达这里,我无从知晓,现在也不是询问这些的时候。
      “这位是服侍太子多年的怀公公,如今虽然在总教主座下效力,但我知道单凭一个宦官,很难让各位心服……”
      慈炤站在我身后约半步的地方,这个微妙的距离似乎是刻意为之。他袖手缓缓说完,向一旁的怀公公使了个眼色。
      怀公公从袖中取出一个不大的明黄包袱,小心翼翼展开。
      “看了这个之后,相信大家不会再存疑。”
      众人凑过来细细一看,同时发出一声惊叹。
      “这个,不是当年高祖皇帝传下的玉玺……”
      “没错!”
      “秘闻高祖皇帝除了传国玉玺之外,还传下另一个玉玺……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
      “这可是朱氏一族内部才知晓的秘密,看来这个太子是真的!”
      我不置可否地听着耳边的议论,心里掠过几分不安。朱氏一族内部才知晓的秘密是怎么回事?我完全没听说过。慈炤尚且不论,这些不知从哪里聚集起来的分教主,又怎会知晓高祖皇帝的秘闻?
      正思索间,五位分教主已跪了下来,相当正式地行了一个我看不太明白的大礼。
      “喂,你在做什么?”
      身后的慈炤扯了扯我的衣袖。
      “什么?”
      我维持着矜持的姿态,微微歪了歪头。
      身后的气息屏住了,我能感觉到一种危险的味道从他身上弥漫过来。
      “说点什么。”
      这几个字,我知道他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确定他想要我说什么。瞄了一眼跪在地上毕恭毕敬的五个人,叹了口气,我可没有受人膜拜的习惯,首先应该让他们起来吧?
      想到这,我径自穿过他们,在上座坐下后,缓缓开口:“各位教主不必多礼。烺儿虽然不才,家仇国恨却不可不报。为复兴大明王朝,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各位教主,愿誓死追随吗?”
      “是!”
      整齐划一的坚定回答。
      那一刻,我忽然生出些感动。也许,畏首畏尾的人生已过得太久,像这样豁出去一回,反而有种快意恩仇的潇洒。
      “属下十里分教教主封显兵,斗胆请太子移驾。”
      我静静看着最先开口的人。
      “封教主,把脸抬起来,看着本太子说话。”
      似乎被我散漫却威严的声音震住,封显兵身形稍稍一缩。我没有放过这个细节。
      “移驾的理由?”
      封显兵勉强抬起了头,视线锁定在我脸上,却没有直视我的眼睛。
      “十里分教前段时间行动受挫,损失严重,亟需招兵买马,扩大势力,若有太子助力……”
      “我反对!”
      打断他的是一个身材纤瘦的中年男子。
      “太子尊驾,岂是说移就移的?这当中若有了差池,你封显兵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封显兵哼笑一声。
      “我当是谁,原来是千红教主。为太子安全着想?少说漂亮话了。我看你只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而不想放太子离开吧?”
      “随你怎么说,总之,我不会让你带走太子!”
      “你……”
      封显兵转过头来看我。
      “请太子定夺!”
      我很想伸出手撑住额头,可惜碍于身份不能这么做。才片刻工夫,已经开始头痛了。刚才居然会因为那种整齐划一的回答而感动,我还真是幼稚。世上真有那种为了一个目标同心协力的组织吗?真有的话,我倒想见识见识。
      勾心斗角,才是所有大义之下的真实。
      “太子!”
      我忽然发现不甘示弱直视着我的千红教主有点面熟。不,不是面熟,那张脸我从未见过。是什么呢?总觉得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千红教主,千红院主……
      不是吧?
      我当然记得台上的歌姬和台下的李岚,差别何止天上地下。可是,此时一身平常打扮,一张平常面孔的男人,与那个花枝招展,风情万种的鸨母……
      “答应封显兵的要求。”
      慈炤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边,俯身悄然吩咐。
      我点了点头。无需询问缘由,慈炤像这样毫无顿挫、用词简洁地说话时,就表明他已成竹在胸。
      我扫视众人一圈,挥了挥手。
      “封教主,即刻出发吧。”
      “太子!”
      听我这么一说,千红教主急忙上前相拦。我看见封显兵唇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外面传来不明所以的钟声时,脚下已漫开大片黑红的血。刚刚还在微笑的唇角,冻结在血泊之中。
      紧接着,进来几个人,利落地收拾了尸体。
      慈炤手中的刀,还残留着血的暖意。他面色如常,仿佛在他手中送了命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只是蝼蚁。
      “太子不必惊慌,封显兵早有异心,这次以太子为名的集会,正是为了逼他露出马脚。”
      千红教主微微躬身笑道,完全没有了之前的紧张。
      “没错。”
      慈炤收起刀。
      “原本准备在路上动手,现在看来,事情比料想中的顺利许多。刚才的钟声便是动手的讯号。外面的残部已经解决完毕,十里分教的据点也成功摧毁。”
      我黯然无语。
      说什么逼他露出马脚,实际上,只不过是需要一个引出他的时机罢了。所谓的异心,是由活下来的人擅自定义的。
      非生即死的战争。
      看来,慈炤很适应这些。
      其他三位分教主似乎不如慈炤这般镇定如常。也难怪,面对这种太过明显的杀鸡儆猴的把戏,身在其中的人,恐怕都没办法无动于衷。

      “封显兵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到房间,我不耐烦地扯下头顶的束带,逼问慈炤。
      “你所见到的就是全部了。”
      “不要拿这种话糊弄我!对你来说,人命就这么不值钱?”
      慈炤微微睁大了眼,随后轻轻笑了。
      “太子殿下,您在说什么胡话?这不是游戏,您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
      对于这太过露骨的嘲讽,我装作视而不见。
      “只不过试图挟持太子,罪不至死吧?”
      慈炤叹了口气。
      “封显兵与清廷暗中有来往……光是查清这一点,就损失了我们好几个部下。”
      他意味深长的视线投向我。
      “太子在宫外逍遥太久,忘了险恶为何物了?”
      “……”
      我不甘地攥紧拳。
      “那块玉玺是怎么回事?高祖皇帝的……”
      慈炤一脸无奈。
      “你可不可以不要管这么多?不要问,不要怀疑,不要行动……”
      “我只是一个傀儡吗?”
      “是。”
      听到他毫不迟疑的回答,我讶异地抬起头。
      “对所有人来说,你都只是一个傀儡。但是,我会保护你。”
      保护……一个傀儡么?
      激动的心情突然平复下来。
      慈炤转过身背对着我,低低的话语从背影里传过来。
      “哪怕在你眼中,我只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但是,杀多少人都无所谓,我会保护你。”
      指尖一阵轻颤,心脏无法抑制地抽痛着。
      为什么总要说出这种让自己受伤的话?不伤害自己,就找寻不到存在的意义么?
      “烙。”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为什么要保护我?你的目的,不是复兴大明吗?你想……让我当上……”
      说不出口,那两个字,终于还是说不出口。
      如果是真的,那就太疯狂了。因为,我根本不想当什么皇帝,也不想去复兴一个不可能复兴的王朝。既然如此,干脆离开这些纷争,两个人安静地生活不是更好?
      对,离开……
      慈炤回过头,怔了半晌才从鼻子里哼笑一声。
      “你觉得自己是当皇帝的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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