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繁华》草言非

36、背叛之悖（二） 然而，一句

　　长时间的静默。
　　我坐在那儿，脑子逐渐冷静下来。
　　“是烙告诉你的？”
　　“你应该知道，纸包不住火。虽说大隐隐于市，你在南京城里的确隐藏得了无痕迹，可是这么重大的身份，终究是藏不住的。”
　　我一动不动坐在那儿，没给出任何反应。
　　“我只想知道，是不是烙告诉你的。”
　　她迟疑半晌，终于点头。
　　我垂下眼睛，这就是真相。从不相干的人口中听到“朱慈烺”这个名字，所受的打击似乎比想象中庞大许多。我有一种被自己最亲近的人背叛的痛觉。从身体各处冲撞而来的痛楚，模糊了我的视线。
　　等到发觉自己手脚酸麻时，屋内已被深沉的黑暗笼罩。修宁已经不在，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被黑夜放大。
　　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很难受，可是不想动。什么都不愿思考。耳边传来轻微的敲门声，紧接着门开了。一个身影站在门口说：“也许你不想吃饭，可是，多少吃点吧。”
　　灯被点亮了。修宁送来的托盘里，摆了几道菜肴。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那几道菜，竟然全是我爱吃的。
　　沏了茶，修宁朝我微微一笑。
　　“你慢慢吃，我还得去招待客人。”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这个对我知根知底的女子，是千红院的头牌。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
　　“对了，听说今晚的客人，是岚公子的熟人呢，真是的，上次大闹了一番，还当面说我很无聊，居然还敢再来……”
　　“张吟……”我低低说出一个名字，勉强撑着站起来，“是张大公子吗？让我见他！”
　　她认真看着我，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夜里，烙应该会回来。”
　　丢下这么一句，她重新锁了门离开。
　　是让我等着的意思吗？
　　我坐在桌前，盯着那几道菜，然后，缓缓举起了筷子。

　　等待的时间不算太久。
　　慈炤进门的瞬间，我闻到一股久违的血腥气息。确切地说，他只是带进来一股外面的空气，可是，我能感觉到，那股空气里隐含的一刀斩断生死的决绝。
　　那是我熟悉入骨的慈炤，同时也是一个我不了解的陌生人。
　　他进来后，沉默地坐进黑暗之中，不说一句话，只是试图看穿一般注视着我。
　　“烙。”
　　我用平静的声音唤他。
　　他的身躯微微一颤。
　　那熟悉入骨的颤动。我觉得血液像冻结一般，冰冷地燃烧起来。
　　许久，我叹息一声。
　　“烙，说点什么吧。”
　　“那位张大公子，在上面闹得很凶呢。”
　　像平常聊天一般，慈炤用平淡的口吻说道。语气里并没有任何情绪。
　　“嗯？”
　　我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疑问。
　　对面传来冷笑：“你不关心吗？”
　　“已经……无所谓了。”
　　“你在张府的时候，有很多人去找你，都被他挡在外面了。乔岸山大概是个例外。顺便一提，炯儿也找过你。”
　　“是吗？”
　　“你对这种事，还真是迟钝。你以为你平白无故消失，外面还能太平吗？”
　　说起来，张吟也曾经很兴奋地说过“外面不太平”，原来是指这个。也许我真的很迟钝，对自己惹下的悲喜，迟钝到令人厌恶的地步。
　　“你太引人注目，活得太自由自在了，那么多人流连在你周围，有时……真讨厌这样的你……”
　　慈炤的声音蓦地低沉下去。
　　我几近漠然地听着这些无意义的话语。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他说“讨厌”了。他的“讨厌”，总是有太多含义，我早已懒得去细想。事实上，真正想听到的，并不是这种孩子气的情绪流露。
　　真正想听到的……
　　“这里是千红院的地下。”
　　终于切入正题了。我下意识地绷紧了肩膀。
　　“千红院主，修宁，我，都隶属于同一教派。这个教派的宗旨只有四个字……”
　　我绝望地闭上眼。真实的历史，终于贴近我了。我终究还是逃不掉。不用说下去，我也知道那四个字是什么。
　　反清复明。
　　站在历史的尽头回望，我知道这是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
　　“烙，不要……”
　　幽暗深邃的眼神盯住我。
　　“你是大明的太子。”
　　我苦笑：“没错，曾经是。”
　　“只要有一日是，就永远逃不开这种如诅咒一般的身份。”
　　“我曾经说过，此生必不被身份印记所缚。”
　　“你的确说过，但是，那与我无关。”
　　我惊讶地睁大眼。眼前的人，还是那个我所熟悉的会问我“有没有重新活一次”的慈炤吗？他竟然说与他无关？
　　是啊，原本就无关的。
　　我有些自暴自弃地笑了笑。
　　“那么，你要做的事，也与我无关。”
　　“这一点由不得你。”
　　说得非常干脆，也非常绝情。
　　“你应该知道，身份暴露，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我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什么后果？暴露我身份的人，不正是你吗？”
　　“即使我不说，也终有暴露的一天。”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
　　“别以为能隐瞒一辈子。”
　　“即便如此……”我低下头，“即便如此，我也不希望是你……朱慈炤，你知道得真清楚……”
　　我抬起头缓缓一笑：“怎样才能伤害我，你知道得太清楚了。”
　　一瞬间，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凄楚的神色，然而立刻便消失了。让我不禁怀疑自己在黑暗中看走了眼。
　　“总之，我们需要你。”
　　我们？我终于无法自抑地仰起头，无声的笑从眼底流出来，冷得可怕。原来如此，将我软禁在这里的理由，只不过因为需要我。不是他，而是他们。
　　他们只不过需要一个背负着亡太子身份的傀儡，一个师出有名的工具。
　　“教派的力量还很弱小，目前基本以江南为中心，各种三教九流的秘密场所为据点，进行一些小规模的暗杀行动，只要你加入，打着‘明亡太子’的旗号，一定可以募集许多财力和人力，壮大我们的力量，到时，复兴大明便……”
　　毫无感情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听起来像在说服我。然而，我听不出任何说服的意味。
　　“不是我也可以吧？只不过是一个旗号，真假又有谁能分辨。或者，根本不会有人去分辨吧？”
　　“你说得对，但是，名义很重要，重要到你无法想象的地步。真正的明亡太子，是我们不可或缺的筹码。”
　　“为什么？”我低声问，“为什么想复兴大明？这就是你想做的事吗？”
　　一问出口，我的手指便不自觉开始发抖。不惜违背我的意愿，不惜将我的全部人生拖下水，那个遥远而不切实际的目标，真的对你那么重要吗？
　　“不……”
　　下意识地否认之后，他忽然闭上嘴。再开口时，已经改了口。
　　“没错，这就是我想做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强忍住胸口的闷痛。
　　“如果我说，我拒绝，你会怎么做？”
　　他很快地回答：“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我轻笑：“烙，你逃避了我的问题。我问的是，你会怎么做。把我交出去，任人宰割？还是……直接用你的手，毁掉我？”
　　对面的人沉默下来。
　　我用一种悠然的口气继续道：“拒绝的余地多的是，除非你可以完全限制住我的自由，包括每一根手指。你应该很清楚，死亡其实很容易，有时，只需要动一根手指头……烙，一个不肯合作的明亡太子，一具尸体，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吧？”
　　渐渐明晰的黑暗中，慈炤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岚，你就那么……”
　　他的声音，仿佛从幽深的地底冒出来一般，散发着慑人的寒气。然而下一刻，他却红了眼眶，声音也染上一丝哽咽。
　　“你宁愿死？”
　　我无措地看着他，意识到自己说了残忍的话。
　　他跪在我脚边，手指攀上我的手臂。
　　我浑身僵硬着，无法作出任何回应。
　　从未见过这样的慈炤。嘲笑微讽的姿态，眉间的戾气与落寞，这才是他的常态。然而，此刻的他，如同一株濒临死亡的植物徒劳渴求着生命之水，无望的表情，看起来竟如此软弱。
　　“你说话啊，你宁愿死，也要从我身边逃开吗？”
　　他猛烈摇晃着我的双臂。手指紧紧掐住我，让我吃痛不已。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一把甩开我的手，大吼起来。
　　“朱慈烺，我不会让你死……不，我不允许你死，永远都不会允许！你给我记住！记清楚了！”
　　明明已经将我拖入这么危险的教派了，还说什么不让我死……我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这个人，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呢？给我的伤害，也希望我如饮甘露么？他就打算一直用他强势的任性，不断贪求着原谅么？
　　也罢。
　　早在不问缘由地喜欢上他时，我就已经输了。
　　“好吧。”
　　我叹息一声，缓缓在他对面跪下来，平行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答应你，帮你复兴大明。”
　　拉过他的手贴在脸颊上，能闻到冰凉的气息。轻吻一下他的掌心，如同印下誓约。就这样吧，生命也好，心愿也罢，就这样交付出去。
　　求一个怎样的结果，才不会后悔——我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这个问题。即使重演前一世所爱之人必定消亡的惨烈，即使到最后仍摆脱不了死亡的可怕追逐，我也认了。
　　眼前的慈炤，茫然睁大了双眼。我能感觉到他指尖轻微的颤栗。
　　他不会了解，我应承了一个多么绝望的约定。然而，一句谎言，已足够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一脸欲泣地搂住我，在我耳边不断呢喃。
　　“岚，留在我身边……永远，永远……”
　　他在我耳边不断说着“永远”，重复到让我耳朵发痛的地步。
　　那一刻，我几乎以为他用尽手段，只是为了跟我在一起，而复兴大明只不过是一个掩饰真正心意的借口，一个为了束缚住我而精心编造的理由。
　　然而，放开手直起身来的慈炤，很快便恢复了原样。
　　“明天，我会安排你和几位分教主见面，今天就先休息吧。”
　　我望着他，无声点点头。
　　他走到门边，却又回过头。
　　“放心，我会保护你。”
　　无一丝修饰的话语，直接灌入脑中。我听见门外落锁的声音，铜质的锁和木质的门撞击着，发出单调的响声。
　　“一把锁而已，他真是看不透。”
　　我想起修宁说过的话。是啊，不过一把锁而已……他想锁住的，究竟是什么呢？
　　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重新寂静下来的屋内，我木然躺下来，才发觉有很多事都忘了问。比如，那道长长的刀伤从何而来；比如，他对已亡的大明从未显山露水的执着从何而来；比如，他为何突然离开张府，又为何突然将我掳来，在此之前的漫长时间，他是在犹豫还是……
　　不过，也罢。
　　他不像我，活过一世人生，经历过生死，所以摆脱不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倦怠。如果他追求一场耀眼的人生，我便舍命相陪，见证那一场短暂与灿烂。
　　仅此而已。
　　爱，也只是赶在死亡之前，拼命绽放罢了。
　　那么，就绽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