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繁华》草言非

35、虚构的流年 并不是每一

　　“我很喜欢烙。”
　　原来，这句话，他到底还是听了进去。
　　也许身体真的太过虚弱，低声说完，他立刻陷入昏重的睡眠。尽管呼吸还不太平顺，却不再听见我在他耳边的低语。
　　我说：“对不起。”
　　道歉的理由我也不清楚，只不过脱口而出。也许是为了他那闭上眼后也仍然清晰挂在眉梢的落寞。
　　他不止一次流露出这样的落寞。
　　这个在我眼皮底下从孩童长成少年，又有着与少年不相符的成熟气息的人，究竟在追寻着什么呢？
　　像是拒绝回答我的问题一般，慈炤的唇紧紧抿成一条坚毅的线。
　　我抚着那条线，无声苦笑。

　　看护着慈炤的伤，恍然间，在张府已住了一月有余。南京的春日早早到来了，慈炤常常披着长衣，坐在不大的庭院廊下发呆，暖融融的阳光铺泻在他身上，而我在一旁，看着他。
　　他的伤迟迟不肯痊愈。每日乖乖接受伤口的换药和包扎，喝下一碗又一碗苦药，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可是，深深的伤口仍然往外翻着不甚新鲜的皮肉，看过去仍是触目惊心。
　　坐在我身旁，偶尔会聊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偶尔也会突然吻过来，吻过后，便靠在一旁不说话。他的眉眼淡淡的，看不出心绪。对自己的伤，从不提及。
　　看着这样的慈炤，如同看到从前的我，固执、倔强，不肯变通。花了许多年去爱一个人，欺骗着自己去爱，以为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利用着那个人的软弱与善良，甚至，利用着他的伤痛。然后，在失去后，理所当然地索求着全世界的同情。
　　我明白，伤口不肯痊愈的理由。
　　那个幼稚而悲伤的理由。

　　“是我的错么？”
　　罪魁祸首一边抿着茶，一边满不在乎地反问。窗边的花斜斜伸过一枝，我一面在脑子里想着那是什么花，一面撇了撇嘴。
　　“他就这么不想离开这儿？”见我不答话，他继续说道，“真没用，竟用这种消极的方式抵抗，他就不想堂堂正正带走你吗？”
　　“他还是个孩子。”我说得很随便。
　　对面的年轻男子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可不觉得一个会侵犯兄长的男人还是个孩子。”
　　“……”
　　“别告诉我你觉得那只是一时冲动。”
　　我沉默着。这位张大公子，常常有一些准确得令人招架不住的直觉。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撩起一缕长发，缓缓摩挲着。
　　“岚，你不知道，那个被你当作孩子的人，有多喜欢你吧？”
　　我浑身一僵，心脏不受控制地抽痛起来。窗边的花枝像有感应般，微微颤动。我艰难地转头，艰难地开口：“你……说什么？”
　　他很难得地叹了口气，继续摩挲着我的头发。
　　“即使天地都更改了容颜，即使这个世界不复存在，他一定仍会一如既往喜欢你。”
　　我听着从他口中流泻出的好似诺言一般的话，头脑一片茫然。不，这并不是诺言，说出这句话的人，只是事不关己地讲述一个自以为是的事实。而这个事实，在我看来，是如此虚幻。
　　“世间的感情，并不一定给人带来幸福。感情是轻易的，幸福却很难触及。可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期求着幸福。这个世上也有人追求不幸，不幸对于这些人来说，就是幸福。”
　　说着这些诘屈聱牙的话，他的语气听在耳里，带着几分蛊惑。
　　追求不幸？我不禁失笑。
　　“我说错了？”张吟俯下身来，凝视着我的眼睛，“那么，你怎么没有奋不顾身去追求幸福？你明明知道，怎样的结局才算幸福。”
　　“……”
　　我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岚，你记住……”
　　他凑近我耳边，说了句什么。我睁大眼，茫然听着。没等他直起身，门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很大的响动。
　　本该在床上熟睡的人，倚在门框上，疲惫地望向这边。
　　我愣了一下，才站起来走向他。
　　“烙，你怎么起来了？”
　　“我错了。”
　　他很快地说了一句，便转身离开。他的声音异常冰冷，我的耳朵似乎冻住了，生疼生疼。思索着该不该追上去时，才发现他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屋里的张吟，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走过来，宽慰似的拍拍我的肩。

　　坐在空荡荡的床铺前，我终于理解了眼前的现实。
　　他走了。
　　带着不肯痊愈的伤。
　　这就是不管天荒地老也仍会一如既往的喜欢么？倘若真是如此，那么，我宁愿一生也不要了解。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张吟没有过来。一个人的空间，分外空旷寂寞。
　　我以为那道伤口，是为了留住我。
　　可是，他却说，他错了。
　　是什么错了？究竟，错的人是谁？
　　双肘撑在床沿上，我掩住脸，笑了几声。笑声在窗口斜射进来的月光中扭曲着。
　　“烙……”
　　唇间泄露出喃语的同时，床边忽然投射过来一道沉重的黑影。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站在窗口的人。就在前一刻，我还在轻唤他的名字。此刻，他正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月光在他背后跳跃。
　　“烙……”
　　他不说话，脸上笼罩着浓厚的阴影。
　　我呆呆看着他伸出左手。意识陷入昏沉，是在那之后的一瞬间。

　　再次醒过来，已是第二天午后。
　　光线异常昏暗，鼻端闻到一股轻微的霉味，在仔细察看四周状况之前，我便敏感地察觉到处境的不同寻常。
　　不算狭窄的房内只有我一人。我活动了一下身体，除了酸软无力之外，没发现什么异常。环顾一番，整个房间只在一面墙上高高开了个极小的窗，眺望窗外，只能看到模糊的颜色，似乎不是与外面直接相通的。
　　不抱希望地摇了摇门，果然从外面上了锁。
　　简直像个监牢。
　　我还记得，最后见到的人，是慈炤。也终于模糊记起来，他最后伸过来的左手上，似乎放着什么东西。从现在的处境来看，不用多加猜度也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用蒙汗药将我迷昏，然后带到这个奇怪的房间，他到底想做什么？
　　不可思议的是，明白事实之后，我并不感到生气或者焦躁，而是带着一种几近漠然的态度，思考着慈炤的目的。
　　实际上就连这种思考，也是随意的。
　　我的心里，有一种奇妙的安心感。比起不告而别，这种目的不明的行动要好得多。
　　听见锁被打开的声音，我仍坐在那儿，一脸漠然。
　　进来的人，竟是修宁。
　　我无法掩饰脸上的惊讶。原本以为，一定是慈炤。
　　修宁无声走进来，对我莞尔一笑。
　　“其实没必要锁上的，可是他非要锁。”她晃了晃手上硕大的铜锁，再次笑了笑，“一把锁而已，他真是看不透。”
　　我的惊讶还未退去，她的话，无异于雪上加霜。
　　“你在说什么？这里……难道是千红院？”
　　“没错。”
　　留下洞开的大门，她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然后优雅地望向我。
　　“说起来，烙每次受伤，都是在这个房间休养的。”
　　每次……受伤？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怎么受伤的？”
　　修宁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漂亮的眼睛里露出一丝与容貌不相符的戏谑。
　　“这种问题，你打算从外人口中听到答案？”
　　察觉到语气中明显的讥讽之意，我沉默下来。
　　“你期待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呢？如果我告诉你，他是因为你才受伤的，你会觉得高兴还是悲伤？或者只有单纯的愧疚？”
　　“修宁小姐，我不认为，你有对我指手画脚的立场。”
　　缓缓说完，我抬起眼看她。她的眼里闪烁着复杂的神色。
　　“真苛刻啊。”
　　叹息着说出这句话，这位千红院头牌忽然笑了。
　　“说实话，那一次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找到这里来，以前，不管他消失多少次，你不是都毫不在意吗？”
　　我皱起眉。
　　“你到底想说什么？烙呢？他在哪儿？”
　　“他去杀人了。”
　　用淡然的语气说着惊人的话，从她同样淡然的表情里，看不出真假。
　　“我说的是实话。”
　　她优雅地坐在椅子里，补充了一句。
　　我镇定地问：“杀谁？”
　　“江南府同知。”
　　“什么？”
　　我以为听错了，可是“江南府同知”这五个字分明清晰入耳。他杀的是正五品官员？为什么？
　　脑子混乱起来。
　　“名字？那个江南府同知叫什么名字？”
　　“陈之道。”
　　完全陌生的名字。怎么回事？慈炤杀一个清廷官员？有什么东西穿透了我混乱的思维，遥远的现实一下子毫不容情地摊在面前。
　　刀兵剑鸣的现实。
　　我一直将它抛在脑后，抛在我的整个生命之后。
　　曾经责备在千红院大打出手的慈炤和炯儿忘了自己的身份，实际上，真正忘记身份的人，是我。
　　我颓然坐下，脑子里满是那道长长的伤。
　　“他的伤还没好……”我张开嘴，说出一句废话。
　　“放心。”
　　坐在对面的修宁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不明白为什么可以放心，我呆望着她。她的视线直射过来。
　　“你没问缘由，这是不是说明，你已经明白了某些事实？”
　　我盯着她，眼睁睁地看着不可挽回的事实从那两片唇中渐渐成真。
　　“明亡太子，朱慈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