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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重枷 ...

  •   静躺在床上的慈炤,脸色青白。张吟府上的大夫把过脉,说是重伤未愈。他的腹部右侧,有一道极深的刀伤,伤口一直延伸到背部,触目惊心。
      我坐在床边,一遍遍抚过他的脸。烙,你究竟在外面做着多危险的事?我无谋地去寻你,到头来却是你带着重伤来寻我。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吗?
      你告诉我,看着这样虚弱的你,我情何以堪?
      慈炤的嘴角不安动了动,眉头也紧紧拧起来,似乎睡梦中仍忍耐着痛楚。我伸手将那些褶皱一一抚平,心脏不受控制地抽痛起来。
      “你打算一直这样守着他吗?”
      略带嘲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回过头,却看见一张比平日严肃得多的面孔。
      “吟……”
      “我知道。”
      不知他知道了什么,然而他那种什么都不问的态度,却让我感觉心安。
      “你若想离开这儿,我不会阻拦。”他用十二分的正经口气说出这句话,听起来却像在闹别扭。
      我忍不住轻笑一声。
      “多了一个重伤的人,就嫌麻烦了?”
      他将视线投向床上的慈炤,半晌才缓缓道:“其实,是因为无聊。”
      我不解地皱眉。
      “你一直守在这儿,像个随处可见的痴情种,我觉得很无聊。”
      被他这么直白地讥讽,我一时之间哭笑不得。
      “我原本就是很无聊的人。空有一身才能,却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摇头:“这样才好。”
      说不出反驳的话,我只好沉默。
      “听到你坦率地说‘只想要他’,我有一种为人父母的落寞感,就像看着巢中的雏鸟翅膀硬了远走高飞一样。”
      听着这不着边际的比喻,我再次哭笑不得。
      “不过,仔细想一想也算有趣,接下来你会飞多远多高呢?”
      他用拇指和食指摩挲着下巴,开始自说自话起来。我识趣地关上了耳朵,即使听下去,也完全抓不住他思维的重心。他是一个只要觉得有趣就会不惜一切代价的人,可是对于“有趣”的定义却太过宽泛随意,叫人摸不着头脑。而且,他有着以丑为美,颠覆一切常识的恐怖审美观,连完美无瑕的修宁,都被他毫不客气地指责无聊,有时却对着院子里一截腐朽的枯木兴奋不已,念念有词大半天。

      自从慈炤在张府静养以来,张吟便不再像之前一样,日日缠住我。大部分时间,他会让我独自呆在慈炤身边,只在入夜时分,进来略坐一坐。
      “外面可不太平。”
      相对坐下时,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脸上是很熟悉的兴奋表情。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太有意思了。”
      无视我的疑惑,他继续说下去,却在说完这句后,突兀地换了话题,“他喜欢你吗?”
      我笑了笑:“不知道。”
      他盯着我的脸,不可思议道:“这个笑容是什么意思?游刃有余?”
      “不是。”
      我否认着,却无意多说。对面的人紧盯着我不放。我叹了口气,认命地答:“他说过,不会说喜欢。”
      “什么?”他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原来如此,真是不坦率的男人。”
      我下意识双手交缠在一起,用力握紧空虚的掌心。
      床那边传来微弱的呻吟,似乎是慈炤醒了。我连忙起身,无力坐起的慈炤正茫然睁着双眼四处搜寻。
      “烙,烙……”我抚上他的脸,提醒他我就在身边的事实,“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还是想吃东西?”
      茫然的视线锁定我的一瞬间,我看见他脸上掠过一种安心得几近崩溃的神情。
      “岚……”他喃喃唤了一声之后,直觉到附近还有其他人,表情立刻紧张起来。
      “没关系,没关系。”我按住他的额,轻声安慰,“我在这儿。”
      他稍稍放松了一点,却仍对坐在一旁的张吟保持敌意。
      “我以为你被人掳走了。”他别过脸,不无自嘲地说道。
      看着他不甘的表情,我胸中一热:“所以你来救我?”
      他一下子变了脸:“你觉得很好玩?”
      我没接话,只轻轻叹息一声,慈炤略感意外地转过脸,正对上我柔软的视线。
      “烙,你的伤口,好深。”
      他难堪地避开我的视线,我强行扳过他的脸,逼他正视着我。对视之下,我却忽然说不出话。
      再次叹息一声,我松开手:“烙,你仍然,什么都不肯让我知道吗?”
      漫长的沉默。呼吸可闻的寂静中,我好似听到了那句回答。一堵无声的墙,仍阻隔在我和他之间,也许永远不会坍塌。我已分不清什么是残酷,哪一种又是真正的温柔,我只能近乎自暴自弃地告诉自己,不要计较。
      “好吧,没关系。”我俯视着他的脸,“你像以前一样就好,不必改变,不论你消失多少次,我都会去寻你。”
      慈炤浑身一震,他缓缓抬眼望着我,我用没有一丝轻浮的认真表情回答他的凝视。
      时间好似静止了,不,天地间的一切都静止了。只剩下两双眸,两个人。
      震惊过后,我看见他略略发红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叫人不解的悲哀,就像我那个日夜优雅吞吐鸦片的美丽母亲,时常流露出的深邃哀愁一样。
      他伸出手,将我拉近他,然后紧紧搂住。我困惑地任他抱着,腾出手撑在床沿上,尽量让身体腾空,避免碰到他的伤口。
      “真的可以吗?”他在我耳边轻声说,“我会得意忘形,故意消失也说不定。”
      “嗯,没关系。”
      他轻笑起来:“少说大话了,要是每次都像这样要我倒过来找你,我可受不了。”
      “这次是例外。”
      “胡说,你不知道自己多能惹麻烦吗?”
      这种好似宠溺一般的责怪,让我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应对。不过,他怎么知道我这次是去找他?
      听我这么问,他松手放开我,犹豫之后,最终还是说了实话,“是修宁告诉我的。”
      “嗯……”我直起身应了一句,语调有点冷,“她怎么知道?”
      “她……”他不自然地垂下视线,“她全都知道。”
      “知道什么?”
      我眯起眼,像一只不悦的猫一样冷冷望着他。他不自然的表情之下,似乎藏着一个难以启齿的秘密,只要一想到这个秘密与修宁有关,我就忍不住不快的情绪。尽管我万分不愿承认,这种情绪正是丑陋的嫉妒。
      “烙。”
      她那句让人背脊都会麻痹的亲昵呼唤,此刻又在我的脑海中苏醒过来。一直以为,我的那声“烙”是特别的。自以为是的幻觉被打破的瞬间,除了胸中空虚的痛楚,我还感觉到了内心的不甘。
      曾经被我漠视过的女人的美丽和温柔,却和烙这样相配。如同惩罚一般。
      这个世间,有那么多人,逍遥在因果轮回之外,为何只有对我的报应,来得又快又狠?
      “……我们的事。”
      听到几个低低的字,思绪才拉回来。
      “什么?”
      “她说,你来找我了,用一种笨拙又可笑的方法。”
      我咬住下唇,怔怔望着他。他脸上浮出浅笑:“起初,我不肯相信,不信你会来找我,可是她说,一定是这样,她能看出来。”
      “所以你就信了?”
      “是啊,信了。”
      “她告诉你我被掳来这里了?”
      “嗯。”
      我盯着慈炤的脸,确信他不是在说谎。那么,那个女人究竟在想什么?她不知道慈炤的伤势吗?若是明知他伤得这样重,还危言耸听,放任他胡来的话,她的目的又是什么?细想起来,当时我闯进她房间时,她的沉默态度就相当古怪。如果这一切都有同一个根由的话……
      想到这里,我猛地打了个冷战。透过慈炤,我似乎感觉到另一双眼意义不明的盯视。
      “她知道多少?”
      “什么?”
      “我们的事,她知道多少?”
      “我刚才说过了……”慈炤再次垂下视线,“全都知道。”
      怎么会?全都知道?也就是说包括那次侵犯,包括他对我说过的所有温柔残忍的话?甚至,包括我们的真实身份?我不敢再想下去。
      “为什么?”
      也许我的表情看起来有点阴沉,慈炤明显不安起来:“你讨厌被人知道自己的事?”
      我茫然摆了摆手:“烙,修宁她……不是喜欢你吗?”
      不对,我真正想问的是慈炤喜不喜欢她。
      不,我只是有点糊涂。我不认为自己错看了修宁眼中的细微情绪,也不认为慈炤脸上的温柔有假。慈炤姑且不论,反正我一直看不懂他。那么修宁呢?抱持着这份感情的她,面对慈炤对我的奇怪执着,不仅不横加阻碍,反而还将我鲁莽的行动冠上动人的名目,甚至不惜夸大我的危险,也要让慈炤来见我。
      这是单纯的善意还是单纯的恶意,我都无法分辨。美丽的女子大抵如此,从以前到现在,我永远也不可能读懂分毫。
      “你听谁说的?”
      慈炤一副不甚在意的表情,倒让我有些吃惊。
      “我看得出来。”
      “是吗?”他忽然咳了几声,我慌忙伸手帮他抚顺胸口,他一把抓住我的手,笑道,“你很在意?”
      我抽回手,“嗯”了一声。
      “修宁也说了和你一样的话。”
      “什么话?”
      “她说她看得出来,你喜欢我。”慈炤长舒一口气,“不知道你们两个,谁说的才是真的。”
      我狠狠在他手臂上拧了一把,他措手不及躲开时,似乎牵动了伤口,不禁痛得倒吸一口气。
      “喂……”他抱怨地皱起眉。
      “活该,你看起来太得意了。”
      “是你说我可以得意忘形的。”
      看着他闹别扭的样子,我心软地叹了口气,贴近他轻声道:“我很喜欢烙。”
      这是第三次了,告白的枷锁一出口,便形如空设。他仍旧没多大反应,不知要说多少次,他才会信。真挚的话语要重复多少次,才能进入耳朵,占据大脑,融进血液,到达心脏呢?我没有答案。
      “虽然不想打扰你们……”
      慢条斯理的声音传过来,我和慈炤同时看向张吟。他走到床边,微微俯身笑道:“不过,让重伤的人太过劳累,似乎不太好吧?”
      “不用你管。”慈炤满脸敌意。
      张吟毫不在意他带刺的敌意,反而直起身来搂住我的肩,故意挑衅道:“怎么,你对岚身边的人,都是这种态度么?仗着岚宠你,就像只疯狗一样蛮不讲理?别忘了,我不仅是岚的朋友,还是救了你性命的大恩人。”
      慈炤身体虚弱,怒火一盛,便忍不住大声咳起来。好不容易止住,瞪视着张吟,却只能大口喘气,说不出话来。
      我一面抚着他的胸口,一面用眼神向张吟示意,不要再闹了。
      张吟笑了笑,继续道:“现在我收留你,是看在岚的面子上,等你伤好了,就马上给我离开。当然,我不会让你带走岚。”
      说完,他不再给慈炤还嘴的机会,转身就走。
      不知是今夜第几次叹气,我忽然觉得有点累,这个缺乏常识的大公子,又想耍什么花样?
      回头看慈炤,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闭上眼安静下来。
      “你说喜欢我……”他维持着闭眼的姿势,嘴唇轻微的开合,低沉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模糊,“就不要跟那么多人亲近啊,真是……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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