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更改的誓言 月亮似乎隐 ...
-
当我准备去千红院找他时,当我装醉误闯入修宁房间时,当我被张大公子无端带走时,甚至就在此时此刻,我都毫无理由地相信着,他会出现。
就像以往每一次我希望他出现时一样。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无声消失之后,主动寻他。第一次想见他,想到焦躁不安的地步。
可是……
“李岚,你先安心在这里呆着,张……他不是坏人。”
“哦,终于说了句人话。”张大公子戏谑。
乔岸山不理他:“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乔少爷,别忘了登门拜访的礼数,另外,多拿点见面礼过来……”
“你……”乔岸山瞪着他,压低声音道,“我警告你,别对李岚做多余的事!”
“多余的事?”
“哼!”
无论如何不肯再理他,乔岸山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原来如此。”张大公子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知道他又明白了什么。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缓缓道:“你的规矩是什么?乔岸山没有强行带走我,说明我呆在这里没有危险,同时也说明,你的规矩很大,大到牢不可破的地步。看得出来,他很相信你,相信你不会对我造成伤害,也相信你决不会打破自己的规矩。让我猜一猜……”
我抿了一口酒:“你和乔岸山确实没有私交,可是你们却互相认识,至少也是互有耳闻。你的规矩在有限的圈子里很有名,千红妈妈知道,乔岸山也知道,修宁却不知道,当然,我也不知道。听说城南的张府有钱有势,族中人在京城做官,却并未有张府张扬跋扈、仗势欺人的传闻。而且,你虽然性格恶劣,做事也很恶劣,却是个率真之人。再让我猜一猜……”
我笑了笑:“连乔岸山也不敢破的规矩,大概与权势无关,多半,是出于你个人的执念。我想,你的规矩也许是……嗯,譬如,对不可思议的偶然感兴趣时,不允许任何阻碍……你可怕的执念一定给知情人留下了不堪回首的记忆……所以,包括乔岸山在内,没有人愿意惹麻烦,破坏规矩会带来更大的麻烦这个想法已深深刻在他们的脑海中……”
“哈哈哈……你在说书吗?”
他大笑着,一副很开心的样子。我不在意地笑笑:“怎么,我猜错了?”
“猜对了一半。”
“哪一半?”
他眨了眨左眼:“你猜是哪一半?”
我自嘲地一笑,不再答话。
“我不妨也来猜一猜。”他重新在我对面坐下,拿起筷子,“乔岸山喜欢你,可是你并不喜欢他。你喜欢的人,是个男人,年纪比你小,至于性格嘛……有点粗暴,却很温柔。你去千红院,多半是为了他……你不再登上戏台,当然是为了配合邢妈妈的计划,更重要的原因却是他。我猜得可有错?”
我紧握住手中的酒杯,直握到骨节发白。很久以前我就知道,猜测是个可怕的游戏。
“呵,看来是猜对了。”
他静静望着我好一会儿,忽然柔声道:“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过如果你愿意说,我会闭上嘴安静地听。”
转眼间,我已在张府逗留了七日。乔岸山几乎每天都来看我,带着沉重的见面礼。
七日来,我连一刻独处的时间也不曾有过。沐浴时,有赶不走的丫鬟服侍,就连睡觉,都是与张吟共处一室。
每个深夜,我都被迫撑起眼皮陪他促膝谈天,往嘴里倒着食不知味的酒。到最后,常常不知不觉睡去。两人和衣躺在榻上胡乱歪一夜,第二天醒来,头昏脑胀,相视苦笑。
我的警戒心越来越低,也记不清自己究竟对他坦白了多少故事。甚至,在几乎滔滔不绝的诉说中,感觉到了某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我依然对他一无所知,却渐渐开始信任他。
毫无由来的信任。
有很多次,看进他深深的眼底,却什么也看不到。我第一次看到这种对我毫无所求的眼神。
有人要情,有人要利,有人要疗伤的良药,有人寻一段回忆,亦有人看向我的眼神如黑色深潭,时而如死水,时而各种欲念翻滚不休,辨不分明。即使以苏夜之淡然,亦只是冷漠于情意,而热烈于一切美,一切声色。
而他将我掳来,并不因为寂寞,也不是因为对李岚这个人感兴趣,想要探究。事实上,我有一个怎样的名姓,一副怎样的皮囊都无关紧要,只不过碰巧相遇,只不过是冥冥中不可重复,不可更改,唯一一次,却也毫无意义的偶然。仅此而已。
他的脸上,时时洋溢着笑容,嘴里说着热闹的话语,追寻着精彩纷呈的故事,然而他的眼底,空无一物。
没有挣扎的欲望,亦没有伤痛的印痕,更没有悲观的沉沦,只有无边无际,闲适自在的空白。
我想我是被那片空白吸引了。
“你真傻。”他说。
“什么?”我斜他一眼。
正说到我拖着病体赶去千红院劝解一场慈炤与炯儿的纠纷时,他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你何必这么辛苦扮演兄长的角色?他们二人,分明没把你当哥哥。”
我怔了怔,这种话,从外人口里说出来,感觉有点受打击。
“怎么,难不成你以为他们期盼着一个完美的兄长?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甚至,远比你成熟坚强。”
我自嘲地笑了两声:“你以为我愿意那么做?”
“不愿意,就不要做。”
他说得平静而笃定。我看着他:“这个世界如此简单?”
“没错,是你想复杂了。”
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片空白,那简直是一个令人目眩的漩涡,我几乎要被蛊惑了。
“你拼命做自己不愿做的事,谁会领情?更重要的是,你在扭曲你自己。掩藏起真正的心意,只不过缘于一种难以启齿的自私。你保护着自己,逃避着还未到来的伤害,因此,你也断然不可能收获到一丁点幸福。”
“这个世界很简单,得与失,代价与收获。即便不能平等,每个人的心中也自有一座天平。你可以选择,幸福,或者悲伤,但是,你不能逃避这种选择。”
“你不能一面亲手割开自己的血肉,一面徒劳地喊痛。”
他没有回避我的视线。他说得那么轻松,却字字击中我的软肋。
“不能……吗?”我迟疑着嗫嚅。
“你能,所以,你才落到现在的地步。”
“好残忍……你懂什么……”脸深深埋进两臂之间,我咬牙道,“你说得轻巧,可是感情并不是……”
“人的确有弱点,有软肋,有不可克服的七情六欲,可是,你本末倒置了。在被这些打败之前,你便停下了脚步。将弱点挡在身前,你阻止了向前迈进的脚步,它们成了你徘徊原地的绝佳借口。你看得太透,这种透彻蒙蔽了你。”
我沉默着,无法反驳。第一次,被这种冰冷又温和的声音强迫着撕开层层保护,让最里面的那个我,直面一切。肩膀瑟瑟的颤抖停止时,我发现内心深处伴随着回忆而来的痛苦也一并停止了。
一瞬间,那个寒气袭人的深夜里所有难堪的嫉妒、怒气、失望、绝望,以及无法填补的悲伤与空虚,都淡如轻烟,渺不可寻了。
甚至,过去那个一直在无用的温柔里沉浮,最后走向毁灭的我,也变得模糊起来。
“不过,如今再来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他的声音陡然变得轻快,“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我抬起头问他:“扬州李疑风与左霖公子的旧事,你可有耳闻?”
“啊……”他的瞳孔细微地收缩了一下,“的确是旧事了。那只不过是乱世里……一段零落的传奇,无非痴怨生死,爱恨情仇……‘江湖夜雨十年灯’,‘十年生死两茫茫’,都是些唱旧的俗事罢了。”
他漠无表情的样子,仿佛苦苦品着一杯珍藏多年的美酒,已不堪负起那种醇厚滋味。
旧事毕竟只是旧事。于今日,也至多只是无形之影,不能化为有形之物。
外面阳光正好,我只需抬眼去看。
“也好,出去散散心吧,淫——大公子。”
“想要趁机逃走?”他莫测地笑。
我轻轻嗤鼻:“待要走时,我自会离开。”
他退后一步,细细端详我:“岚,我忽然觉得,此时的你,才是原本的你。”
原本的我?这个问题要追溯起来未免太过麻烦。我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这种麻烦:“你这是夸赞吗?”
“夸赞?”他露出奇怪的表情,“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有什么好夸赞的?”
这个人的舌头,一定是在毒汁里浸泡过的,否则怎会如此不落痕迹的恶毒?我开始好奇,是什么让他坦荡无惧,强韧如斯。
是因为不在意任何得失么?他的强大只是一个壳,还是早已内化为本性?
或许,侯静微对我说的那句话可以原原本本照搬过来。
对我来说,他才是这里最大的一个谜。
是夜,星光烂漫,月明如水。
张吟在中庭吩咐了一桌小宴。高墙之下,树影婆娑,天边一轮恒久的月。
举杯对月,似乎亦是恒久的情怀。
美酒,疏朗的夜之气息,月的清辉,琐碎的言辞。仿佛时光也可恒久。张吟换了一身从未见过的素装,长长的绦带从腰侧垂下来,闪着隐约的暗金光芒。连我都穿着不属于自己的奢华缎袍,恍如小巫口中十八九的少年苏夜,满目风流。
此情此景,既陌生又熟悉。
正谈笑间,高墙上忽然翻过来一条黑影。我的眼眶蓦地一热,心中生出奇妙的预感来。果然,黑影微微一怔,便利落地穿过墙下高瘦的枯草,朝我和张吟的方向快步走来。气息隐藏得几近于无,如果不是恰好面对高墙,恐怕我也无从发觉他的到来。
而那个熟悉至骨的身形,我只用一眼便能轻易辨认出来。
他终于还是来了。尽管与我的期盼隔了七天的遥远距离。
在离我十步远时,他停下脚步。月光越过墙头,铺洒在他身上。他的视线在我和张吟之间来回逡巡,我微微僵硬地坐在那儿,注视着那张异常苍白的脸。
我似乎看到他的嘴角扬起一个自嘲的弧度,同时,脚步往后退了一步。眼看他身形一闪,又要重新攀上高墙,我慌忙站起身。
“烙!”
长长的袖带翻了桌上的酒盅,酒香顿时在鼻端四溅开来,熏得我眼眶有些湿润。
他定住身形,却没有回头。
“烙,不要走!”
我的声音有轻微的颤抖,不要走,不要又像从前一样,一声不吭地离开,让我不知道哪一次会是永别。如果我是你的……不,既然你已经在我耳边说过这样的话,就紧紧抓住我,不要让我逃开……我死死看着他,胸中千言万语冲撞不休。
他仍没有回头。
我怔了怔,随即朝黑暗中的慈炤走去。
他的手指冰得吓人,完全不同于往日的温暖。他缓缓回过头来望着我,双眼布满通红的血丝。
“我记得你从前说过,想重新好好活一次……现在看来,你的确活得精彩而自在——在男人女人之间周旋辗转,惹下一些悲喜,又随手抛开——没有东西能真正束缚你,哪怕伤害也不能……你一直都在一个我无法触及的地方浅笑低吟——此刻,我终于认了。”
似乎用尽了力气一般,他深深垂下头。
我攥紧他的手指:“你……在说什么……”
他轻轻挣脱开我的手,抬起头来:“你曾经问过我,有没有想做的事……”他顿了顿,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不,已经不重要了。”
看着那个笑容,我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深吸了一口气。没想到,他的疲惫以及对我流露出的绝望,竟让我如此受伤。
“我一直都想再问一次,你有没有想做的事……”我尽量平稳道,“也一直期待着你再问我一次。如果以前的我只是一味拘泥于摆脱过去却又深陷其中的话,那么现在,我只想要你。”
月亮似乎隐进了云层,光影在我和慈炤脚下流转,沙沙的风声过耳,留下一天一地的寂静。
没有人作声,连呼吸都是死的。那份更改的誓言,我的确说出口了,却没有接收到任何反应。惊讶,讥讽,嘲笑,开心或者愤怒,什么也没有。对面的慈炤如一尊失去魂灵的木桩,定定立在那儿。
我的耳朵呼呼烧了起来,这算什么?!
月亮破云而出的瞬间,慈炤沉重的身躯栽倒下来。他的额头撞在我肩上,我看见他紧绷的嘴角松弛下来,身上最后一丝气力也尽数流走。我一面用力扶住如一滩烂泥的慈炤,一面回头大喊:
“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