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悲伤之幕 恍如烟花, ...

  •   到达气派的张府大宅时,夜已深。左手掌上的伤口又开始刺痛起来,我磨蹭着走下马车,心里想着会不会有谁来救我。不,也谈不上救不救,毕竟没有性命之忧。
      可是,那种隐隐的期待是怎么回事?
      “岚。”
      耳边突如其来掠过一阵极轻的气息,我吃惊地倒退一步,转过头去,看见一脸恶劣的笑容。
      “你的反应真有意思,我来猜猜看……你喜欢的那个人,也用这么温柔的声音叫你的名字?”
      我没理他,他却不死心:“喂,岚,你喜欢的人是谁?我知道不是那个女人……啊,莫非是男人?”
      这种惊人的洞察力,已经超出无聊和好奇心的范畴了。我深吸一口气:“你究竟想知道什么?知道了又如何?”
      “我什么都想知道。”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至于知道了之后怎么做,那就要看我的心情了。”
      再次深吸一口气:“为什么是我?”
      他笑得更灿烂:“我喜欢这世上一切不可思议的偶然,仅此而已。”
      我惊愕地望着他,从他充满笑意的眼底,看不出一丝玩笑的意味。这个人,明明有着游戏人生一般的轻浮态度,此时此刻却让我感觉到某种光芒。
      强行掳走我这件事先不论,恶劣却率直的性格,满不在乎、不懂伪饰的说话方式也不论,这位张大公子,并非一无是处。至少,那种对某一件事物认真的执念,并不丑陋。
      虽然,此刻的我,还不知道他的执念将衍生出一个怎样的结果。

      “多吃点,这可是我最喜欢的厨子做的。”
      看着满桌的佳肴,以及对面那位一边不停说话一边照吃不误的张大公子,我实在提不起胃口。原本以为会受到什么糟糕的待遇,比如虐待,拷问,威吓……至少也该软禁起来……没想到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在大半夜陪他一起吃饭。
      “怎么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你知道吧?”
      “嗯,知道。”
      “一般人不会在深夜大吃特吃吧?”
      “嗯,不会。”他优雅地拭了拭嘴角,“不过,我不是一般人。”
      “张大公子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宅子?”我开始觉得,他将我带回来,会不会只是因为寂寞?
      “别叫我张大公子,叫我……”他歪头想了想,“叫我吟吧,吟诗作对的吟。”
      “吟,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宅子?”我无奈地接受了这个很明显是刚编出来的名字。
      “哦?你开始对我感兴趣了?”
      “不,我只是想知道,你没有妻妾或是陪侍之类的?这么晚了,不用……”
      “不用。”他利落地打断我,“你比较有趣。”
      一副毫无心机的样子,实际上却巧妙绕开我的问话,答非所问得了无痕迹。无奈,我拖长声音道:“那么,如果你允许的话,我想睡觉了。”
      “不行。”
      这次倒是答得干脆。看来,他强人所难的功夫也是炉火纯青。
      “你打算让我在这里呆多久?”话一出口,我便意识到,问了一句废话。
      对面的人正津津有味品着美酒,对我的问话完全无视。他沉吟一会儿,忽然抬起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不打算逃走?”
      “大少爷——”我无奈得简直要抓狂了,跟他对话怎么这么累?
      “第一,你不会让我逃走。第二,被你那位随从抓住时,我就已经明白实力的差距。第三,即便我真的打算逃走,也不会对你实话实说吧?”
      “哈哈哈,你果然很有趣……”
      “公子。”低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敛起笑容,他沉声问:“什么事?”
      “乔家三少爷……求见。”
      最后两个字,似乎经过一番挣扎,才违心地说出口。那位少爷,态度一定相当恶劣。
      慢着,乔家三少爷……不就是乔岸山吗?
      “这么晚?”张大公子眉头皱得很深。
      “他是我的朋友。”看他一副不准备见客的样子,我连忙插嘴。
      “哦?这么说,是来找你的?”他展开眉头,似乎来了兴致。
      “可是,他并不知道我在这儿……”
      他伸出一根手指:“我在千红院将你带走的事,并非秘密。再说,我和乔家三少爷也没有私交。”
      “关随,请他进来。”
      向门外吩咐完,他兀自笑了笑,继续执起筷子吃菜。
      很快,门被粗鲁地撞开,乔岸山一阵风走进来,看到我后,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紧张起来:“你受伤了?”
      我诧异地低头扫了一眼,受伤的左手明明掌心朝下放在桌上,他怎么知道……
      “我看见房间里有血……”乔岸山走过来,“我找了你一晚上……幸好,不是真的……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你在说什么?”
      我挡住他伸过来的手,不解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告诉我?害我这么担心……我还以为你死了……”他仍兀自说个不休。
      “喂,乔岸山,给我冷静点!”我提高了声调。
      “呵呵呵……”一直闭口不语的张大公子忽然低声笑起来。乔岸山转过头,脸色一下子变得诡异。犹豫了片刻,他说:“……我要带他离开。”
      不知为何,这句话听起来很没底气。
      “你不知道我的规矩?”张大公子笑得很云淡风轻。
      “唉,我就是知道你的规矩……”乔岸山叹息一声,“好吧,让我和他单独……”
      “不行。”
      “至少等我把话说完……”
      “不行。”
      “喂,张……”
      “我现在叫张吟。”
      “□□的淫?!”乔岸山有点恼羞成怒。
      “嗯,这个字也不坏。”
      “那么,张淫大少爷,能不能让我和他说几句话?”
      “说吧。”
      “可是我觉得这里多了一双耳朵。”
      “我不听就是了。”
      “谁会信你?!”
      满不在乎地笑了一声,张大公子忽然转了话题:“你刚才说岚快死了,是怎么回事?”
      “你叫他岚?!”
      今天的乔岸山,似乎火气过大了。
      “沐水。”我轻轻唤了一声。
      乔岸山怔了怔,茫然看向我。
      “先坐下。来,喝杯酒压压惊。”我让他在我身旁坐下,又倒了一杯酒递过去。
      “告诉我,怎么回事?”

      二十五日,入夜时分。
      同乐馆照例聚集了一帮附庸风雅的闲人。与平日不同,今日的闲人,大多是为一睹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歌姬真容而来。所有人都知道,想看一眼歌姬的真面目比登天还难,却仍旧幻想着下一次能得偿所愿。
      不可能达成的愿望,刺激着在场每个人兴奋的神经。
      堆砌金银,搜罗珍奇异宝,跟踪,暗地调查,甚至借用各种名目对同乐馆进行搜查,用尽手段,也无法获得一丝关于歌姬真实身份的蛛丝马迹。她只在戏台上现身,每月三次,然后便如同一滴水蒸发在人间,杳无踪影。
      自然,逼问鸨母的人不在少数。然而,邢妈妈只用一脸无奈的苦笑作为回答。
      “很抱歉,我不能透露。”
      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江心,激起千层水浪。各种各样的猜测蜂拥而起。
      “不能透露……莫非是哪个身份高贵的千金小姐?”
      “大有可能,没准是京城权贵之家……”
      “嗯,照那种绝伦的气质来看,或者出身皇家也说不定……”
      “爱玩的千金小姐?这也太烂俗了,我看哪,她肯定是打家劫舍的山寨头子……的爱女!”
      “怎么不说是压寨夫人?哈哈……能在那么多人眼皮底下来无影去无踪,说不定是江湖侠女……”
      “喂,这也太离谱了。”
      “……”
      戏台上的歌姬用淡漠孤绝的神情与身段,用如烟似幻的歌喉和载满风情的眼眸,用隐秘不可示人的身份和神龙见尾不见首的神秘,吊足了胃口,赚足了期待。兴奋着,喜悦着来赴一场盛宴的人们,谁也没有料想到,今夜将迎来一幕悲伤的收场。
      幔布拉开了,戏台下的雅座里,顿时鸦雀无声。
      眼前的景象令所有人一怔。
      台上铺满了刺目的白绫,仿园林的布景用整匹整匹的白缎装饰着,凌乱而极尽奢华的苍白仿佛宣告着一种不明所以的悲切。
      邢妈妈浑身缟素,垂头无言半晌,才轻声道出三个字:“她……死了。”
      直到最后,她都没有名字。连名号都没有一个。她就像一个冒出水面的水泡,还来不及宣布诞生便“噗”的一声破灭了,重新归入水中,从此再也无迹可寻。
      然而在场的人都清楚,她……是谁。
      也都清楚地记得,她曾经存在。
      “哗”的一声,人群炸了锅。
      以为死别生离,是遥远的戏。以为她唱的那些哀苦伤痛,都不过是戏中的戏。乔岸山握紧双拳,死了?那个收拾脂粉之后便退入平凡人间的李岚,死了?
      任整个同乐馆陷入纷乱,邢妈妈仍旧站在满台白绫中,沉默不语。直到人们冷静下来,一齐将视线投向戏台。
      “今日一早才得知的消息,是暴疾而亡。”
      一片寂静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沉默,也有人啧啧痛惜。
      “原谅我不能透露太多。”邢妈妈的声音里流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到极致的哀伤,她略显疲累地摆了摆手,“我身体不适,就不陪各位了,从明日起,同乐馆闭馆三日。今夜,同乐馆不取分文,各位可以尽情一醉。”
      死了?
      再美好的事物,也会在一瞬间毁灭。
      望着台上的素色,倒酒入喉。不会再有色彩了,那种纯粹清净的白,一如逝去的高洁魂灵,延伸进没有尽头的虚空。
      所有人都将在日后回想起这位神秘歌姬,回想起那场突如其来的死亡。恍如烟花,在最璀璨的时刻堕入永久的暗。
      因为短暂,所以绝艳。

      也许,比起我,邢妈妈更适合戏台。她编织的那场空洞美梦,带着无法弥补的动人缺憾,将所有人翻弄于股掌。这几尺白绫,早晚要来。与我的心意决然无关。
      “所以,你才四处寻我?”我淡淡一笑,望向乔岸山。
      “嗯。无论如何我也不肯相信……然后,千红院主告诉我,你被张……张大公子带走了。”
      说到这,他瞪了一眼安静坐在一旁聆听的人。我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撞上一双闪闪发亮的眼。
      “岚,你真的很有趣……”
      “别叫他岚!”
      他无视乔岸山的抗议,继续道:“原来那个弄得煞有介事的神秘歌姬就是你?!这还真是大大超乎我的意料……”
      “喂……”
      “我向来讨厌装腔作势、故作清高吊人胃口这一套把戏,所以虽早有耳闻,却没去见识过。现在想来,实在可惜……”
      我任他去说,只不接话。他这种旁若无人自说自话的毛病,我也渐渐开始习惯了。
      乔岸山一拍桌子,腾地站起来:“没见过戏台上的李岚,就不要说这种恶毒的话!神秘也好,吊人胃口也罢,的确都是邢妈妈的手腕,可是,受人追慕的真正原因却和这些手腕无关。”
      “哦?”
      “至少,”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是为了那种无聊的探究之心,才去看他的。”
      “那么,你是为了什么?”张大公子难得换了一副认真表情。
      这一回,乔岸山没有再答话,亦收敛了全部怒气。我看见他半垂的眼眸中,有细致的温柔如水流淌。
      不由得有一点感慨。
      对这个纯粹如白纸的男子,我分明没有爱,却在每一次细细想来时,觉得感慨。只有他,看得懂那些眼波流转的深意,看得懂戏台上做作风情的背后,那些无可言说的美。只有他,真正爱上一个台上精致台下平凡的李岚。只有他,看见褪下脂粉和面具的我,看见酒醉失态的我,会在心如明镜之后不置一词。
      真是想不感慨都难。
      然而,温柔,有时也是疏离。
      所以,只有那个我一直看不懂的慈炤,才会狠狠揪住我,问我为什么抛弃了骄傲与自尊,才会在乔岸山推开我之后,用鲜血淋漓的方式靠近我,让那些拔不出的刺,刺入彼此的骨血。
      很多事,总要经过时光与沧桑,才会一层层剥落原本的假象,露出那个最重要的核。
      没错,就像此刻,看着乔岸山,我却在想念慈炤。
      血管中的血,一点点脉动,诉说着,这种无可救药的想念。
      脑中同时掠过另一个无可救药的念头,为什么,今晚来到这里的,不是慈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