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繁华》草言非

31、错愕 再怎么玩心

　　在身上淋下些许酒液后，我问身边的秋月：“怎么样？是不是一身酒臭？”
　　秋月抿嘴笑道：“是酒香。”
　　我将剩余的酒用最快的速度一口气灌进腹中，凛冽的味道直冲上喉，逼得我眼泪差点下来。
　　我指一指自己发红的眼角：“这样总行了吧？”
　　“哎，公子，不是这边……”
　　“公子，稳一点……”
　　搀住左摇右晃的我，两人装得倒是尽职尽责。
　　“修宁姑娘的房间就在那边。”春云在我耳边压低声音，一面用眼神示意。
　　经过那扇异常精致的门扉时，一时没走稳，脚下一个踉跄，恰好一旁的秋月也没搀住，于是我迎着门重重撞了上去。
　　没想到一撞之下，门竟然纹丝不动，看来是从里面上了锁。
　　“公子，没事吧？”秋月手忙脚乱来扶我。我一把甩开她，大吼道，“什么人？！竟敢撞本公子……”说着，一脚狠狠踹过去。
　　一声巨响，我随着被踹坏的门一起扑倒在地。挣扎着爬起来的过程中，我用眼角余光快速扫视着屋内。
　　屋内一共四人，抱着琵琶的修宁，斟酒的使女，以及看起来很像纨绔子弟的张大公子，另一个男子，大概是他的随从。屋子很大，摆设着各色玩物，琳琅满目却不失雅致。没什么可疑之处，除了屋子一角放置的巨大屏风。红木架的屏风乍看之下似有九叠，每一叠都用淡雅的笔法绘制着瘦竹清菊。虽是半透明的纱屏，却无从辨认屏风后面有些什么。
　　“什么人？！”
　　“岚公子？”
　　张大公子和修宁姑娘几乎是在同时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张大公子立刻转头去看修宁：“他是谁？”语气听起来颇为不善。
　　我正欲起身，忽然觉得左手掌上一阵刺痛。举起来一看，才发现掌心被划了一道不小的口子，地上已滴了好几摊血。身后的春云和秋月早已惊叫起来，手忙脚乱拿着丝绢帮我捂住伤口。
　　“他到底是什么人？”见修宁不答话，张大公子的声音更加不悦。
　　隔着不远的距离，我看见千红院的头牌脸上一瞬间换了好几种表情。不过，我捕捉不到那些表情转换的含义。而更让我摸不着头脑的是她对张大公子的怠慢。
　　山雨欲来的气息弥漫在房内。
　　张大公子使了个眼色，随从模样的男子立刻朝我走来，拎住我的衣领。
　　“公子……”秋月刚要惊叫，便被男子制止。
　　“这里没你们的事。”平淡的语气，好似只是在闲扯家常，却让春云和秋月双双捂住嘴，连连点头后退。
　　连随从都有这般气势，这位张大公子来头果然不小。
　　“扰乱本公子与修宁姑娘的清净，这笔账，要怎么算？”张大公子瞄一眼地上已经坏掉的门锁，说得慢条斯理。
　　“看来是喝醉了。”揪住我的随从皱了皱眉，“一身酒臭。”
　　“那又怎样？”看来这位张大公子是不打算放过我了，他转向修宁，“你认识他吧？”
　　“嗯。”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句，没打算解释，也并不准备安抚张大公子的情绪，缓和一下这种紧张的气氛。
　　弄不懂这个如花似玉的女人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张大公子微微眯起眼，沉默了一会儿。
　　胸口被揪得有点窒息，我将头尽量往后仰，半闭起酸胀的眼深深呼吸，心里陡地升起一种糟糕的预感。
　　事情的发展似乎有些失控，似乎与我最初的目的，相去甚远。对，最初的目的……
　　“放……放开我！你是……什么人！咳咳……”话说到一半就被呛住，我紧紧抓住随从的手臂，咳得不能自已。
　　“这里……是什么……咳咳……鬼地方？！”
　　“哦？连什么地方都没弄清楚就敢闯进来？”张大公子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扳过我的下颚，“你叫什么名字？”
　　“凭什么告诉……混蛋……”
　　尽量忽略下颚的疼痛，我大着舌头吐出一串不明所以的脏话。
　　“你和修宁是什么关系？”像是没听到我的话，他继续问道，“你喜欢她？想借着酒壮人胆，闹它一回，哪管过后洪水滔天？”
　　我怔了一怔，他在说什么？
　　“可惜，你选错了时机。”似乎认为自己猜中了，张大公子得意一笑。
　　“那个女人的确漂亮，可是风尘中人也最是无情，对吧？她从你这里骗了多少银两？许了你什么承诺？让你不惜以身犯险？”
　　我总算明白过来，这个男人，长着一副纨绔子弟的皮囊，心胸看起来也不大，却意外的冷静，以及……恶毒。
　　“喝醉之前也该打听打听，我是什么人。”他松开手，从怀中掏出一个金袋扔在地上，“好无聊……不玩了。关随，我们走。”
　　“是。”被唤作关随的随从简短应了一声，却没有放开我。
　　“哦，对了，修宁姑娘。”张大公子回过头，“刚才的曲子难听死了，真不明白你是怎么当上头牌的。”
　　无视掉修宁阴郁的脸色，他哈哈一笑：“这个人，我带走了。”
　　关随毫不费力地挟住我，跟在主人身后出了门。我手忙脚乱一通挣扎，什么？！要带走我？！
　　“等等！你不能带他走！”
　　修宁追出来。那个女人，终于肯站出来说句话了。
　　“哦？”张大公子饶有兴味地转过身，“你舍不得？”
　　“不是。”修宁涵养极好，朝眼前这位等着看好戏的公子哥儿行了一个礼，缓缓道，“这位公子虽然冒犯了您，可是，他和您一样，是我们千红院的客人，您要从这里公然带走他，我和妈妈都不会袖手旁观。”
　　张大公子露出失望的表情，冷哼一声道：“这种不像样的威胁怎么可能吓得住我？！有本事就来张府要人。”
　　“张大公子，没人教过您，在别人地头上时要学会低头？”修宁面色不变，语速更加和缓从容，“好汉不吃眼前亏。”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身边看热闹的闲人不知何时已尽数散开，取而代之的是数名壮实男子，将我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哈哈，有意思！”张大公子似乎并不惊讶，他从关随手中接过我，用折扇从旁抵住我的咽喉，笑道，“这样一来，我就更想带走他了。虽然我连这个倒霉蛋的名字都没弄清楚……”
　　我皱起眉，开什么玩笑？！连慈炤的下落都没问出来，甚至和那个名叫修宁的女子话都来不及说上一句，事情就这样一发不可收拾？
　　太奇怪了。
　　再怎么恶劣，再怎么玩心大发，也不至于将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就这样随意带走吧？这个张大公子，究竟是何居心？
　　在场数人互相瞪视着，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修宁，住手。”
　　刻意压低的纤细嗓音，千红院主不知何时已插进修宁和张大公子之间。
　　“张大公子，犯不着闹这么大动静，人，您带走就是了。”
　　抵住我咽喉的折扇松了松。
　　“妈妈，岚公子他是……”
　　修宁的话立刻被千红院主打断：“我知道，不必多说。”
　　“你们都退下。”她挥了挥手，随即凑近我，“岚公子，借酒闹事可不是个好习惯，就让张大公子带回去好好调教一番吧。”
　　“喂……”抗议的话还没说出口，我便被扔向一旁。
　　“也罢，这个人情我收下了。”张大公子看了修宁一眼，“比起头牌，千红院主倒更解风情。”
　　“本公子还会再来。”扔下这句话，两人挟住我，扬长而去。千红院主在身后盈盈笑着，款款送行。
　　反正挣脱不开，我索性闭上眼假寐。朦胧中，身体开始颠簸起来，听得见马蹄声和车轮声，视线也变得昏暗。我掀开眼帘，发现自己半躺在狭小却舒适的车厢中，对面端坐着面无表情的张大公子。
　　“不用再装了，你根本没醉。”
　　“呃……”我想装糊涂。
　　“这种事情我干多了，真醉还是假醉，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坐起身，长舒一口气，擦了擦眼角，又伸了个懒腰，才慢慢开口：“早说啊，装醉很累的。”
　　他微微睁大双眼，嘴角一扬：“哦？你很坦率嘛。”
　　我捶了捶酸痛的肩：“是吗？”
　　“你不惜装醉闯进那间上了锁的屋子，目的是什么？”他一副追根究底的表情靠近我，“别告诉我是为了见那个无聊的女人。”
　　我斜睨他一眼：“为什么你这么感兴趣？别告诉我你是为了探究这种无聊的问题才将我带走的。”
　　“哈哈……”他奇怪地大笑起来，“没错，刚开始我的确生气了，因为你闯进来，扰乱了我原本的计划……不过，后来我发现你在装醉……”
　　“等等。原本的计划？你原本计划做什么？”
　　“嗯……那个女人唱的曲子太无聊了，我正打算为难她……”说到这里，他歪了歪头，“算了，已经不重要了。”
　　我抚额叹了口气，我闯进去的时机，该说是太巧了，还是太不巧了？
　　他盯住我半晌：“莫非你和那个女人有仇？”
　　“啊？”
　　“所以，装醉是为了掩饰你不可告人的目的？”
　　“喂……”
　　“还是说，因为你胆小，害怕承担责任……”
　　他一手支住下巴，无视我越来越莫名其妙的脸色，若有所思地说个不停。这个少爷，原来单纯只是好奇心旺盛而已？
　　“对了，你的名字？刚才那个女人好像叫你……岚公子？”
　　“……”
　　“不想告诉我？那我就叫你岚好了。不要紧，你不想说的话，我可以慢慢等。”他向后一靠，手臂软软搭上椅背，“反正，我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