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遗忘于彼方 直到,我不 ...
-
时间好似凝固了它惯有的流动。我看见侯静微的手指停在半空,点心屑在微风中纷扬。
“为什么这么问?”许久之后,侯静微开口道,声音有种不自然的暗哑。
“只是想知道答案。”
没错,我只是想知道答案。我将视线从水面收回,平静地看向她。
“可惜,”侯静微绽出一个极浅的笑容,“我这里没有答案。”
我表情不变地凝视着她,从她的瞳仁里,映照出我清亮的眸。
好一个没有答案!
我们这些长相、气质都自负不俗的男男女女,为何面对感情都只会一避再避?一个简单的是非题,连孩童都能比我们回答得更好。
起身,迈步,俯身,这些都是在一瞬间完成的。我没注意到侯静微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不,我只是懒得去在意。我俯身向她,然后,在她失去血色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蜻蜓点水的一个吻。
“静微,我再问一遍,你喜欢我么?”我直起身来,面无表情等待着她的回答。
我不知道她的脸色何以苍白至此,除去这个蜻蜓点水般的吻,难道还有什么令她动摇、甚至难以承受吗?我的动作的确很快,不过还不至于快到来不及作出反应。然而事实却是,从头至尾,她都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推拒,没有发怒,在我离开她的唇,再次提问之后,她也仍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移动。
只有苍白的脸色证明了她的清醒。否则,我会以为我亲吻了一座雕像。
等待的时间过于漫长了。
我开始后悔,或许,不该如此不留余地,我不该逼她,倘若只是为了我那个自私的理由。
清算过去,我为了清算我那遥远而虚空的过去,将另一个无辜的人卷了进来。我微微皱起眉,感觉脑子中似乎出现了一团黑线,缠缠绕绕没个尽头。扯住哪一根,都是黑暗。没有救命的稻草。
我暗暗安慰自己,每个人身上都有刺,他必须刺伤些什么,以求得其他的完美。如果天平的一端是新生,那么另一端就必须是毁灭。无论毁灭的是什么。
幸好,她没给我多少后悔的时间。
“不,”她身体瘫软下来,倚靠在椅背上,轻轻摇头,“我不喜欢你。”
她说的是真话,可是我看得出来,她在一个我不知晓的时刻,因为一个我无从知晓的理由改变了答案。
我不该去深究……吗?
“我为我刚才无礼的举动道歉。”我退后一步,诚恳道。
“是啊,很失礼。”侯静微显得有点漫不经心,“不过算了,你李岚也不是个拘泥礼节的人。”
她没有问我为何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得到答案。看起来,她在苦恼着什么,所以没有余力考虑其他。
这是一场充满尴尬余味的谈话,她无力收尾,我也没办法缓和她任何一种因我而起的情绪。我甚至都不知道那些情绪是什么。匆匆道了别,我走出后园,长长舒了一口气。
葛行迎上来:“怎么了?”
他是个细致的人,似乎是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蛛丝马迹,所以语气里有几分关切。展颜一笑,我说:“没什么,只不过……”
“只不过?”
“我吻了她。”
他面色一凝:“什么意思?”
“我问她是不是喜欢我。”我的表情看起来一定很轻浮,因为葛行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很有趣吗?”
我垂下眼睛:“不,一点也不。”
“李岚,我必须提醒你,对我而言,小姐是很重要的人,你不要……”
“我知道。”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也不是那种不伤害别人就活不下去的人。”
葛行将我送出门,我淡淡道了个别。
“你不想知道答案么?”
“什么答案?”
“你家小姐的回答。”
葛行笑得有点不屑:“以小姐的脾性,答案当然是‘否’。她不会承认自己的感情,从前是,现在也是。”
“所以你才代替她告诉我?”
“唉。”他叹息道,“那对父女,虽然性格天差地别,这一点却一模一样。”
我不禁笑道:“这么说,你也帮那位老爷做过同样的事?”
他抬头瞪了我一眼:“很有趣么?”
“当然。”我笑得更厉害,“你也真不容易,刚才我可是听见了,你家老爷有四位夫人吧?如此说来,那位杭州的五夫人一定是他捏造的了,因为你不在嘛。”
“当然是捏造的。”葛行露出奇怪的表情,“我不在的话,别说娶女人进门,他根本连看女人一眼都不敢。”
“为什么?明明是个美男子。”我不解道。
葛行的表情更加奇怪,活像吞了什么不该吞的东西。
“说实话,我见过很多美人,却没见过长得这么漂亮的人。”我认真道,“刚刚他跟我大谈神迹时,我就在猜测他的年龄。听你称他‘老爷’时,我真的吃了一惊。说那一株蜡梅是神迹的话,我倒觉得那个人本身更像神迹。”
“算了吧。”葛行苦笑着。
“虽然这么说有点失礼,不过,他真的比静微还要漂亮。”
“李岚,我开始怀疑你的眼光了。”
“我只是就事论事。”我无辜地摊开双手。
“即便如此,那个人对自己的容貌也没有自觉。”葛行轻声喃语。
“第一次听到杭州巨贾侯望山这个名号时,我还以为是个肠肥脑满的老头子。”
“你还真是失礼。”葛行无奈地摇头:“实际上,跟你大谈神迹的那位美男子并不是侯望山。”
“呃?”我以为听错了,思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可是,季先生确实说静微是杭州巨贾侯望山的爱女……你刚才也说他们是一对父女……”
“是父女没错,可是他不是侯望山。”葛行有些焦躁地摆摆手,“无需多问,侯家的状况稍稍有点复杂,你知道这些就够了。我告诉你实情,只是不希望以后你在小姐面前说错。小姐……虽然表面什么也不说,实际却很在意。”
越听越摸不着头脑。不过,也罢,无论侯家内部的状况多么复杂,都与我无关。
“以后常来吧,我会交待下面,直接放你进来。”说完这句,他便止住脚步,露出一个三分浅的笑容,“不远送了,我还得回去安抚那位任性的老爷。”
我在南京的街头闲晃。街上的人群有种久违的陌生感,空气中浮动着一种变故发生前的微妙预兆。不过,大概只是我的错觉。我想起若干年后发生在南京的那场惨剧,充斥着血腥味的古城南京,不会有人看见它隐秘的泪水。
当时,那场惨剧只不过是战乱中的一支插曲,在新闻纸上占据着不大的篇幅。就如同此刻,南京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它对若干年后的灾难无知无觉。即便知晓,也无从改变。
我抬起头看天,南京城的天空有着苍老与稚气的奇妙交融。冬日的灰白气息就像侯静微异常苍白的脸色。那个蜻蜓点水的吻,并不在我的计划之内。事情的结果我料想到了,却和最初的期望相差很多。
我原本是想当作一场仪式来完成的。
告别的仪式。重新开始的仪式。
因为,他的温柔,尝过便不想再放手。尽管那种温柔并不完整,却让我依稀记起几年前说过的那句话,我说过,想要重新好好活一次。从何时开始,我重合了前世那个懦弱的影,为了那些悲伤的记忆沉沦,为了最后那个惨烈的结局而恐惧不安。
为什么不肯让我忘记那一场场横死,为什么还活着,那个时侯彻底死去就好了。很多个深夜在噩梦里挣扎,被冷汗浸湿背脊时,我都这么想。梦中,横死的人转过脸来看着我,无语又悲哀的眼神,一直一直看着我。每一张脸孔都是慈炤。
那正是我意识到心中的感情不可抑止之时。我不吃不喝,花了三天时间看雨。暴雨中,我的心绪好似天边的响雷,可以躲避却无法忽视。
尽管仍然会在白日死死埋下黑暗的记忆,挺直脊背走出去,然而,我不能一直撑下去。
没错,直到我与那种醉人的液体重逢。
坠落的欲望诱惑着我。
事到临头,我仍然还是前世那个躲在完美外表下放纵的人,直到被什么人拯救。
直到,不再做那个梦。
直到,伪装的那层面具长出了刺,狠狠刺伤别人,也刺痛自己。
直到,我不再将一场感情当成洪水猛兽,当成一条崩断生死的线。
慈炤还没回来。
我换了一身衣服,准备出门。临走时,没忘记在腰间挂上一个碧玉的俗气佩饰,也没忘记随手摇一把精致的折扇,好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流连风月的纨绔子弟。
千红院主依旧打扮得比秦淮河畔任何一个鸨母都要花枝招展。她伸出手,状似亲昵地抚一把我的脸颊。我看见她细长的手指上挂满了沉甸甸的金银,指甲留得很长,涂满艳丽的蔻丹和闪闪发亮的银粉,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她微微眯眼,戏谑般笑道:“岚公子,您可是稀客。”
“千红妈妈,”我掩饰般走近她,在她耳边轻笑道,“我来找修宁姑娘。”
“一开口就要头牌?”她装出吃惊的样子,继而又笑道,“修宁姑娘可不是这么容易见的,她这会儿正陪客人呢。”
“妈妈别耍我。”我牵住她,就当委屈自己在撒娇,“让我见一见修宁。”
她怔了怔:“怎么突然对修宁感兴趣了?”
“头牌自然有头牌的价值,难得来一次,不见识一下岂不可惜?”
“听起来,岚公子是不打算来第二次了?”她攀住我的肩膀,晃一晃头顶耀眼的珠钗。
我冲她眨眨眼:“这就要看头牌合不合我胃口了。”
千红院主挤出一个笑容:“岚公子,我当然非常想帮你,可是,修宁此时真的在陪客人,妈妈帮你找其他姑娘怎么样?环肥燕瘦,我这里应有尽有。”
我遗憾地叹口气:“好吧,就依妈妈的。作为补偿,下次可一定要为我空着修宁姑娘。”
两个柔若无骨的女子一左一右簇拥着我上楼,莺啼燕语,好一个温柔乡。我任她们贴在身上,心里抱怨着千红院主的大方。买一个送一个,夫子庙的点心都没这种卖法。
我没告诉她我是来找慈炤的。
自然不能说实话。面对那个浓妆艳抹的千红院主时,我总直觉到一种不明所以的危险。作为一家妓院的鸨母,她太过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场别有用心的虚构。
她行云流水的做派,好似一个娴熟的戏子。那种娴熟不着痕迹,然而我能辨认出来,什么是真正的风尘,什么是故作的逢场作戏,她戴了很多面具,假上加假,便恍然成了真。
“你是春云对吧?”我随手搂过一个肩膀,暧昧笑道。
眉目清秀的女子立刻撅起嘴嗔怪:“公子错了,我是秋月。”
另一个也贴过来软语:“我才是春云。”
“对不起,弄错了。”我大笑,“为了赔罪,这把折扇就送你了,秋月。”
秋月依旧撅着嘴:“咦?我一个女子要折扇做什么?”
“真是不领情啊,这把折扇可是本公子花千金买来的。”
秋月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真的?可是秋月看不出它哪里值千金。”
“傻姑娘,你没听过古董这种东西么?”我凑过去,捏了一把她的脸颊。
“公子偏心。”春云抱住我的手臂摇晃,“只给秋月一人赔罪。”
“哦,忘了忘了,来,这个给春云。”我从腰上摘下那块碧玉的配饰递给她。
春云接过去,甜甜一笑:“我可比秋月识货,这块玉佩一定也是公子的心爱之物,对不对?”
我点一点她的鼻尖:“真是冰雪聪明。”
这两件东西是邢妈妈从客人那儿得来,然后转送给我的,确实价值千金,可是我嫌它们俗气难耐,平日都不肯触碰。幸而此时派上了用场。
“呐,我问你们,修宁姑娘的房间在哪儿?”
“嗳——”春云拖长了声调,不无醋意地说,“公子也和那些好色的老头子一样,对修宁姑娘垂涎三尺呢?”
我坦然一笑:“听说是头牌,本公子很想见识一下,她究竟好在哪里。”
秋月眼波一横:“自然是好得不得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标致又聪明,服侍男人的手段也是一流,我们这些人,连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的……”
我闻着身边滔天的醋味,心下也不禁赞同,没错,光凭这一番话,就已注定你们比不上她了。
“哦?”我朝她们坏坏一笑,“那我就更想去见识见识了。不知修宁姑娘今晚陪的是哪位贵客?”
“听说是城南的张大公子。”
“张府有钱有势,听说亲族里有人在京城做官……”
“好!”我打断两人,“就让这位张大公子吃点苦头吧!春云,秋月,带我去修宁的房间!”
两人诧异道:“公子当真?”
“放心,我不会闹得太凶。”我轻笑,“让修宁姑娘得罪一位有钱有势的客人,对你们来说也没什么损失吧?”
捕捉到两人眼中的动摇,我故意沉下脸:“别扫本公子的兴。”
“春云不敢。”
“秋月不敢。”
紧一紧手中的折扇和玉佩,两人异口同声道。
我恢复了笑脸:“你们只需扶着喝醉的本公子,不小心闯进修宁的房间,接下来就全部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