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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神迹:蜡梅香 清脆的水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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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说什么?
夜色凝固成冰,我呆呆地任他抱在怀中,甚至忘了挣扎。
确实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在耳边回荡。
可是,辨不清意义。
“岚……”
他还在呢喃,我听得见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并不平缓从容。是什么令他失了方寸?是我么?
我感觉指尖都轻颤起来。
“为什么……我是你的?”问出口才发现,这似乎是一个愚蠢的问题。
“为什么?”慈炤推开我,皱起眉,“不为什么。”
我呼出一口气,愚蠢的问题,自然只能得到愚蠢的答案。这么一想,我忽然觉得很累。
我在期待些什么呢?
“烙,你喜欢我么?”我终于抬起头看他,用认真的表情问道。
“喜欢?”又是反问。他的眉皱得更深了。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随即挥挥手:“罢了,反正我很喜欢烙。”这是我第二次说“喜欢”,可惜他总不当真。上次他还小,恶狠狠地冲我咆哮,叫我“少来这套”。这一次,他只是漠然别开眼,冷哼一声。
不知是不屑,还是害羞。
人心,真难看透啊,从前被我看透的,是不是皮毛中的皮毛呢?
他说的那些话,变成意义不明的物质,在夜色中消散。我追随着它们,忽然有些了然,原来越是愚蠢的问题,越无从下手寻找答案。
“又来了……”慈炤一脸不甘地嘟囔。
“什么?”
“没什么。”他闪避开我的目光,低声道:“我不会说喜欢。”
我怔了怔,随即笑了。
“嗯,不说就不说。”我将冰冷的手指塞进他的手心,“好冷,回去吧。”
他没答话,只用力握紧我的手。从他的掌心传来阵阵温热,我赖在他身上往前走,呼出一串串白气,却并不觉得寒冷。
“我不会说喜欢”,这是我听过的最美的情话么?脑子里恍恍惚惚想着这个问题时,我突然很想吻他。就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就在满天星光之下……
重心不稳地踉跄了两步,才算收住脚步。必须仰起头才能吻到他的嘴唇,何时开始,他已经长得这么高大了呢?
他的嘴唇冰凉,靠得近了,能闻到熟悉的熏香,一丝一丝露骨地缠绕鼻端。我伸出舌头,轻轻舔过他的唇,有冷天的味道。
抬起眼,看见他因为惊异而睁大的双眼。下一刻,我被他拥紧,炙热的吻落下来,刚才的冰凉触感恍若一场幻觉。
久久的、久久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揉碎一般的吻,温柔到让人想要落泪的地步。
“没有别人的味道……”
听见他的轻喃,我难以置信地睁大眼:“你以为会有谁的味道?!”
“季黑白。”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我看见你进了他的后厅……”
“你吻我……是为了验证?”
他露出奇怪的表情:“岚,你真是个笨蛋。”
我不甘示弱地回敬:“烙,你也是个笨蛋。”
他盯住我半晌,忽然笑出声来,随后,他伸手揽过我,在我耳边低声道:“这么说,你跟季黑白之间没有那种关系?”
我斜他一眼:“这么在意的话,怎么不闯进去确认?”
“我没有这种嗜好。”
“什么嗜好?”
他没好气地瞪我一眼:“偷看两个男人亲热的嗜好!”
“那我和苏夜的事,你也只是瞎猜而已?”
“不,那个……”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我是亲眼见到的。”
我看见许多种情绪在他眼底交替沉浮,回忆起那样一幕过去,对我而言就像轻羽拂过,无关痛痒,然而……
“烙,我姑且澄清一下,我和季黑白的关系,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确实经常送我一些价值不菲的东西,那是因为……他在我身上看到了其他人的影子……”说出这些话,我不免觉得伤感。可以的话,我并不想把季黑白软弱的一面告诉任何人,包括慈炤。
“至于苏夜,当时的状况是……”我停下来,感觉到慈炤的眼神在我脸上逡巡,不禁咬住下唇。我讨厌这种好似辩解一样的解释。再怎么解释,也不能再现当时的微妙心情,那些抉择与决心,那些看上去不可原谅的心软与无法理解的温柔,在用言辞表达出来的一瞬,就已被亵渎,失去原味。
更何况,做过的事并不能推翻重来。
低低的笑声传过来,我听见慈炤略带嘲讽的声音:“真是个笨蛋。明明随便撒个谎就行……”
他再次拥紧我,吻了吻我的耳垂,轻声问:“刚才为什么吻我?”
“为什么?”我推开他,失笑道,“不为什么。”
那一晚之后,我在房间窝了三天,慈炤也失踪了三天。到第四天,我站在巷子中间四面眺望,考虑要往哪边走。往左是去棋社,往右是去容府,往前是仁厚里,往后是同乐馆。
踌躇半晌,我决定往前走。
一路上,心里始终有种微微的焦躁感,不过,我决定忽视它。
站在辛庄别院前,我抬头端详那块斑驳的牌匾和同样斑驳的门楣,怎么看都不像新宅。古铜色的门环因为年月久远,下部已泛出赤色。
来开门的是一位陌生的仆役,生得虎背熊腰,说话却算和气。
“公子找谁?”
“我叫李岚,是侯小姐的……朋友,有事前来拜访,麻烦您通报一声。”
仆役皱了皱眉:“对不起,小姐今天不见客。”
见他准备关门,我连忙上前一步:“那葛行呢?他在不在?”
“葛公子……出门了。”这个虎背熊腰的仆役很明显不擅长撒谎。我暗笑一声,指着他身后大喊:“哎,这不是在家吗?喂,葛行,是我……”
“糟了。”仆役慌慌张张回过头去,见到的当然是空无一人的前庭。待他发觉被骗,回头怒视我时,我已跨过门槛。庭院里阵阵香气,细细一看,才发现数枝怒放的梅花,从沙石路上方斜斜伸出枝桠。
仆役拧住我的手臂:“公子,你不能……”
虽然不到疼痛的地步,却被箍得很紧,我挣脱不开,只好任他拧着:“你打算就这样把我扔出去吗?日后你小姐追究起来,我可不会为你求情。”
似乎被我自信的口吻镇住,仆役露出为难的表情。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通报葛公子。”最终他让了一步。
我站在梅花之下,透过疏朗的枝望向寂静的蓝天。这座辛庄别院不算大,里里外外都安静得很。我边等候葛行,边胡乱猜测着仆役撒谎的理由。冷艳的梅花浓郁却淡漠地点缀着枯色的枝,让我不自觉伸手触碰。就在快要触及时,身后忽然有人大喝:“别碰!”
我吃了一惊,赶紧缩回手。
“这可是我心爱的蜡梅……”来人贴近细细察看一番,才松了口气,“你看,平常蜡梅内部小花瓣呈暗紫色,外部花瓣呈黄色,且最外侧为鳞片状花瓣,可是这一株不仅颜色与普通蜡梅不同,更奇妙的是它的光泽与香气,你仔细闻一闻……”
在他眼神的催促下,我趋近前稍稍嗅了嗅。一股如幽静暗夜一般芬芳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随后,如细丝银线一般蔓延至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仿佛瞬间被拖入梦幻之地,竟许久许久回不过神来。
我不禁由衷赞叹:“这种香气,人间本无……”
听见我的赞叹,身旁的男子乐得眉眼弯弯:“没错,这是天赐之香。当初从千里之外的山南之地购得此种蜡梅,运送途中经过洛水时,遇上风浪,独独这一株因保管不慎而落水,谁知清点货物下船时,竟发现落入水中的蜡梅失而复得……听起来也许难以相信,但是我想,那一定是洛神赐予的奇迹……”
“既是如此珍爱之物,为何养在人来人往之地?不怕人的污浊之气玷污了它?”
“哈哈哈……此言差矣。正是污浊之地,才衬托得出它的清净本色,别忘了,它可是神迹。年轻人,你可知何谓神迹?”
“这世间不可多得之物,神秘之物,不可解释、亦不能解释之物。”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不知从李繁变作朱慈烺,算不算得上神迹。若说给眼前这位津津乐道于神迹的人听,不知他会不会相信。
“嗯,那么,你相信神迹吗?”
我轻笑:“不信。”
“哦?难得听到如此肯定的答案。”陌生的男子眯起眼,再次贴近看了看他心爱的蜡梅,随后困惑地直起身,“对了,你是谁?”
终于意识到我是个陌生人了,我在心底叹了口气,这个人,还真迟钝。
“我叫李岚,是侯小姐的朋友,今日特来拜访……”
男子立刻变了脸:“什么?赵虎居然让你进来了?他没告诉你静微今天不见客吗?”眉峰倒竖的凶恶模样与刚才品梅的风雅气度完全两样,好似换了一个人。
“嗯,他告诉我了。只可惜他不擅长说谎,被我钻了空子。”
“岂有此理!看你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没想到……啊,你跟静微是什么关系?!”
听他说话说得颠三倒四,我不禁苦笑:“刚才说过了,我是侯小姐的朋友。”
“赵虎!赵虎!”他开始大声叫起来。
刚才那个虎背熊腰的仆役应声从后面的小径奔了过来。
“赵虎,把这个人赶出去!”
“是!”
“等等!”
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我抬头望过去,果然见到葛行一身青衣,正沿着小径快步走来。
“老爷,你在做什么?!”
“没……没什么。”被称作“老爷”的人面对双目圆睁的葛行,竟有点发怵。
“赵虎,这里没事了,以后再有人找小姐,要先通报给我。”
“是。”
连刚才正准备仗势欺人的仆役都对他唯唯诺诺,这个葛行还真不简单。
“老爷,你不是说过,这是小姐的宅子,大小事务你一概不予插手吗?”
“可是,静微交游也太广了,每天都有人来找她,今天是她母亲的寿辰,我想和她两个人清清静静地过,这样也不行吗?”
“不是不行,可是得先问小姐的意见!李岚是小姐重要的客人,你居然想赶出去?就算是夫人的寿辰也不能原谅!再说,夫人的寿辰也只是你的借口吧?如果我没记错,大夫人的寿辰是五月初七,二夫人是十一月初九,三夫人是二月初一,四夫人是十二月二十七,我倒想问你,今天是哪位夫人的寿辰?”
“那是……我新娶的五夫人。”
“哦?这我倒没听说。”
“你人在南京,当然不知杭州的事。”
“身在南京,却为杭州的五夫人贺寿,这不是借口是什么?有空在这里贺寿的话,不如回杭州和五夫人好好温存。”
葛行一气说完,也不看他脸色,拉着我就往里走。我目瞪口呆跟在他身后,心想人还真是不可貌相。没想到沉默寡言、性格稳重的葛行也有这样牙尖嘴利、刻薄易怒的一面。
“你平日对侯小姐的父亲都是那种态度?”
“那种态度?”葛行惊讶地反问,随即了然,“啊,那是因为一牵涉到小姐的事,那个人就会做出匪夷所思的举动来,不用那种态度根本制不住他。”
“匪夷所思?”我笑道,“我倒觉得你做的事更匪夷所思。你真的是那位‘老爷’的下人吗?”
葛行苦笑:“我也不想表现得像个恶仆。”
言罢,他不再多说,一路沉默着将我送至侯静微所在的后园。遥遥望去,披着长长的镂金百蝶袄,倚坐在凉亭一侧的侯静微,眉目间竟有种我从未见过的萧瑟与慵懒。长日闷杀闺中人,此时此刻的她,身上流露出一种令人迷惑的古老哀愁。
于细微处寂寞着,她也只是个普通女子罢了。
“李岚,你来了?”侯静微站起身来微笑道,“葛行说你最近会过来,没想到这么快。”
“侯小姐打算在南京定居?”寒暄之后,我提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葛行早已离去,凉亭里只留下我们二人,以及温热的酒。亭间放置了几张铺着厚实青缎坐褥的大木椅,侯静微靠坐在亭尾的木椅上,似笑非笑地答:“暂时还没打算定居,杭州有杭州的好。”
我微微点头。只怕并非留恋杭州的好,而是放不下杭州的人吧?尽管那个人,早已不在人世。
“去杭州游玩时,别忘了找我。”
我笑道:“找你有什么好处?”
“没有人比我更懂杭州的景。”她很自信地指指自己。
“那又如何?你懂是你的事。何况,游玩之致并不在乎懂与不懂,也许不懂更好。”
侯静微怔了怔:“李岚,你真有意思。”
“多谢。”
“不,真的,一开始以为你是那种深藏不露,不会轻易表露真心的人,可是后来才发现,你其实很少掩饰。下棋时也是,虽然棋招多变,棋风却很直接。”她的眼神开始流溢出光彩,“你说得对,不懂更好,我逗留南京,也许也只是为了这份不懂。”
她拈起一块点心,扬手扔进水池。碧绿的水面溅起一个不大的水花,细细的波纹向四周延伸。清脆的水声中,我听见她低低说道:“对我来说,你就是这里最大的一个谜。”
瞬间,我窒住了呼吸。
这句话几乎是蛊惑的。
有人说看透了我,也有人说看不透,然而从未有人将我与一座城的全部神秘比肩,不,她甚至说我是这座城最大的神秘,如同浸淫了所有历史和风景,一座城的呼吸与我的呼吸,神秘与神秘交融。
没有任何现实的意义,然而美得致命。
水池中几尾鲜红的金鱼开始聚集起来,悠然进食。吞吐的水泡一串串浮出来,又渐渐消失于水面。我无端想起慈炤的吻,心里忍不住一阵焦躁。那天夜里入睡之前,他抚着我的头发说:“宿醉还没醒吧?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我熬粥给你喝。”
我迷迷糊糊躺在那儿,几乎无法确定眼前这个温柔如水的男人究竟是不是慈炤。我在一种完美到令人起疑的氛围中睡去,醒过来时,眼前没有熬好的粥。他又开始如往常一般消失不见,不说一句话离开,然后再突然归来。对自己的一切,绝口不提。
“我不会说喜欢”,我以为这是我听过的最美的情话,就像侯静微将我比作南京城最大的谜一般美妙。然而,此刻在不安的心底再次回想起来,却觉得这只不过是狡猾的逃避。
可是,即使是狡猾的逃避也好。
他从来不说,只是不说而已。一切的一切。也许是因为没有说的必要,他不需要用话语来证明什么,或者挽留什么。我也不必去依赖空虚的情话。
只不过是需要,只不过是无法分离,只不过是不能失去,不用费尽心力寻找许多理由来支撑这种满心满眼的爱意。
我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以及清算一段鲜血淋漓的过去,将它从我的生命中彻底拔除。
深吸一口气,我缓慢而清晰地问道:“静微,你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