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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命里命外 很久很久以 ...

  •   沿途一望无际的麦田,大片大片萧瑟荒芜,往后疾疾掠去,只偶尔衬着点绿意。那时北平告急,我们和其他家属陆续撤往重庆,离开北方坦荡的平原,告别北平的大院,清朗秋天的声声鸽哨,去到山重水复的山城,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尽管如此,生活的平淡依然没有丝毫改变。我依然过着简单的花花公子生活,弹弹琴,作作曲,如此而已。
      异地居住的宅院门前那棵老香樟落下碎碎黄叶时,姐姐离去了。钢琴旁永远少了一道温柔的风景,一迭软软的细语。从那之后,我的生活里只剩下残酷的色彩。黑白琴键横陈在地上,再也奏不出忧伤的音符。
      姐姐被那个油头粉面的少爷抱上汽车时,我就在一旁,穿着笔挺的格子西装,系着领结,甚至没有出声叫一声“姐姐”,就那么看着汽车绝尘而去。这只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婚姻,由父母之命开始,也由父母之命结束。门当户对,男才女貌。我想不出任何阻止的理由,舍不得,舍不得,只是孩子气的情绪,以后我也会像这样,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小姐,新旧杂糅,中西合璧的大家闺秀,放在家里,出炉一个新的太太。穿修长的缎子旗袍,捏着手绢抿嘴笑,挽着我的手臂,八面玲珑。
      姐姐回家那天,天空晴朗得不像话。重庆的新宅不如北平旧宅大,也不如它有古韵,只有门前的老香樟,落了一地的黄叶,依然绿得葱茏苍翠。那一日,我的钢琴走了音。一曲肖邦的F小调,怎么也弹不好。奇怪的混音,夹杂着我烦躁的心情。
      姐姐从后院悄悄潜进来,没有惊动任何人。我从琴房里瞥见她苍白的脸,两手往琴键上使劲一砸,发出一串震耳欲聋的噪声。琴房的大落地窗正对后院,姐姐抬起头,正好看到坐在钢琴旁的我。
      我想那一刻我的脸上一定写满了愤怒与痛惜,以至于姐姐在草坪里站了半晌,也拿不定主意该如何是好。我冲出去,一把将她拉进琴房,掰住她的脸仔细察看,又撸起她的衣袖。姐姐挣扎着:“没有……小繁,我没有挨打。”
      我放开手,狐疑地打量着她一身家仆打扮。
      “我这是……”姐姐叹口气,拉着我坐了下来。“小繁,你以后打算娶妻生子吗?”姐姐幽幽地说,“就像我一样,认了命,背叛……自己的心。”
      我烦躁地摇头:“先不管这个,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要躲着爸妈和其他人?还有,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你是步行回来的?”
      姐姐无奈地摸摸我的头:“小繁,你还不了解我吗?”
      这是姐姐常说的一句话,用她那独特的温婉嗓音。我沉默了。“是的,我了解。”每一次我都这样回答,可事实上,我一点都不了解这个任性又温柔的女子。不了解她为什么琴弹得那么好,却几乎不愿触碰琴盖;不了解她为什么那么深地体味着戏里悲欢,评戏评得独到而精彩,却常常在畅春园的包厢里心不在焉;不了解她为什么明明连正眼都不曾看那个男人一眼,却在被他抱上车时那样心如止水。而这一次,我又该了解什么?
      “太闷了,我只想一个人出来走走,看看你。”
      “只是这样?”
      “嗯。”
      我松了口气。
      “小繁。”
      “嗯?”
      “你……还是那样吗?”
      我一愣,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这个隐藏在心底许久,难以启齿的秘密,却被姐姐以一种奇妙难言的直觉察觉到了。我微微点头,姐姐站起身,将我的头揽入怀中,就像她第一次知道我的秘密时那样。她的怀抱有一种暖暖的香味,让我感觉安心。那时,姐姐的泪滴落在我脸上,我看到姐姐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她边哭边来回抚摸着我的后颈。“小繁,你的心里……多苦,小繁……”她哽咽着重复这句话,我的心像被车轮碾过般痛得面目全非。
      只有姐姐,会这样真诚地为我的心哭泣。
      “还喜欢他吗?”姐姐问。
      我摇头。
      “忘记他了?”
      我摇头。
      怀抱变得有些僵硬:“想过以后吗?”
      这一次,我没有摇头。说没想过,那是谎话。可是,想来想去,梦里却总寻不到通往幸福的那条路。姐姐说对了,生在这样的时代,这样的家庭,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可能找到幸福。我感觉到脸上有些湿润,分不清是姐姐的泪还是我的泪。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黄昏的暮色都已一寸寸爬了进来,在木质的地板上蔓延。姐姐直起身:“我该走了,小繁,弹一首曲子给我听吧。”
      我呆呆望着那架黑色钢琴,纯黑的颜色染上了斜晖,灰尘在半空中飞舞,散发出一种迟暮苍老的气息。我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后的荒凉景象,许多年后,一切归于寂然,我的孤独,姐姐的骄傲,没有什么可以长存不灭。
      “走音了……”我嗫嚅着说出几个字。
      我没有看到姐姐最后的表情,她走了,像来时一样悄然无声。那天的夕阳,美得令人窒息。天色纯净透澈,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呼吸着,直到感动得落下泪来。
      后来,后来,便是再也挽不回的悔恨。姐姐自杀了,在程家的豪宅里。这一场自杀来得如此突然,成为当时重庆院墙间流传最广的话题。姐姐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用一把水果刀血淋淋地结束了年轻美丽的生命。这个我最爱的女子,连死亡都选择这样惨烈决绝的方式。那把刀深深扎进了心脏,毫不留情。
      我看着血泊中姐姐青白的脸,骇人的脸色上仿佛还残存着一丝温柔。虚空中有一个温婉清丽的声音对我说:“小繁,你还不了解我吗?”我抽噎得嗓子一阵阵刺痛,我不了解,我怎么会了解呢?原来你的心里是这么苦,这么苦,可你从来不说,我也就不问。最后那一次见面,我是否给你带来了哪怕一丝一毫的安慰?
      又一次挣扎着醒来,脸上是冰凉的月光和冰凉的泪。逃亡第十天了,前路漫漫。今晚又在郊外露宿,好在三人年纪还小,适应力惊人,在半露天的小山洞里生了堆火,就这么凑合也睡得香甜。我看着慈炤和炯儿的睡脸,成天提心吊胆赶路,一到夜里,累得饭都吃不下,躺下就睡沉了。果然还是孩子啊,也难为他们了。
      一路上,像我们这样逃亡赶路的人很多,虽然我们三人身份特殊,不过也没有遇到什么大的危险。只有一次,在一家打尖的偏僻旅店,一队士兵闯了进来,吆五喝六地要所有人下楼接受检查。掌柜的吓得不轻,叫我们时声音都打颤。我和慈炤、炯儿战战兢兢地站着,不敢把头垂得太低,脸上装出乡人常有的木讷神色,生怕一个不小心被认出来。
      几个兵围着我们转来转去,眼睛骨碌碌乱转。其中一个走到炯儿身边停下,盯着他的脸好半天。我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都怪这小家伙爱干净,刚刚在房间把脸擦干净了,下楼时只胡乱抹了把墙灰,虽然头发脏兮兮地垂在额前,可是以他秀气精致的五官,难保不惹人注意。
      果然,那兵大笑起来:“哈哈,这么好看的人,可惜了是一男的。”说着在炯儿脸上拧了一下。身边的慈炤呼吸陡地重了一拍,又立刻压制下去。炯儿明显受了惊吓,恐慌的眼神移向我。我心里急得直跳,脸上却还是呆呆的。
      士兵想了想又说:“男的也可以。”随后朝后高声叫:“大亮!过来瞧瞧!”
      被叫作大亮的兵长着一张大圆脸,他凑过来看了看,皱眉道:“又脏又臭的,瞧这一身土气。”
      “这可是一雏儿呢。”
      我听他挤眉弄眼说得不堪,不禁偷偷看了眼四周,心里默默计算着这批兵勇的人数。实在不行,宁愿搏一搏,也不能让炯儿被他们侮辱,大不了挣个鱼死网破。
      大亮眉皱得更深:“行了,别没事找事,又不是我们要找的人,再说,那位大人也不喜欢……”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炯儿身边的士兵讨了个没趣,灰着脸退到另一边,不再说话。
      经过这次,我再也不敢让炯儿在人前露出脸来。虽然李自成的大顺军在山海关与清兵交战大败,但从北京城撤出后,各地的游兵散勇仍然不在少数,类似的事件不得不防。
      我躺在山洞中听着两个弟弟均匀的呼吸,再也没有睡意。月光皎洁,照着夜间熙攘又安静的大地。经过十天的跋涉,现在应该已经在河北境内了。精打细算下,身上藏着的盘缠虽然还剩不少,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生活远比想象中芜杂艰难,更何况让我这个从不知艰辛滋味的人来照顾两个同样锦衣玉食长大的孩子。令我又庆幸又叹息的是,到底是宫廷里长大的人,虽然分不清麦苗和韭菜,不知世间坎坷,却清醒地知道人心险恶。关于这一点,也许我不如他们二人。因为从前的我,很少接触人心。在姐姐死之前,我所接触的,充其量不过是生活里最虚浮的表层。我将自己和所爱之人的心高高挂起,事不关己地无视着,悲哀着,直到姐姐的鲜血刺痛了我。
      那个星期,李家人正为躲避漫天议论闭门不出时,一条遮遮掩掩的消息不胫而走。那时我的琴房已经荒废,钢琴也被我砸得变形。在后院散步时,能看到落地窗后零落在地的黑白琴键。我在家将本就坏极的心情憋得更坏,于是打算偷跑出去。我唤冬云为我收拾衣服,唤了半天也不见回音。
      我寻到后院,听到琴房内细细的语声。
      “……少爷?就因为这个?”是冬云的声音。
      “是啊,听说被那边的姑爷发现了,小姐没脸见人,才……”说话的似乎是母亲从娘家带来的紫娟。
      短暂的沉默。我正准备抬脚过去问个究竟,就听冬云低低地说:“小姐好可怜,就算少爷是她亲弟弟,可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并没有错。”
      “傻丫头,这话也就说说罢了,对大户人家的小姐来说,这可是天大的丑闻。再说了,又有几个人能如意,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老香樟的叶子掉得更多了,树梢的叶也黄黄瘦瘦,像得了病。我怔了怔,立刻绕进客厅往楼上跑。
      母亲正坐在房间窗前,眼睛望着远处发呆。我问母亲:“妈,他们说的那些是真的吗?是程少华那个混蛋造的谣,对不对?”
      母亲缓缓回头看我一眼,一字一句地说:“你这么认为?”
      “难道不是?”我掩不住激动的情绪,“姐姐自杀,他怕人认为是他的错,所以造出这种谣言来,反正死去的人不会说话……”
      “够了。”母亲摇着头,轻声说。
      我不解恨:“这个混蛋,姐姐死了还要毁她的清誉……”
      “李繁!”母亲厉声道。
      我惊得住了嘴。母亲向来和蔼,这是我头一次看到她如此生气。我咬住下唇,舌头尝到咸涩的味道,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母亲平静地说:“绮儿从小疼你,嫁过去后也带着你的相片,被好事之人看到难免捕风捉影,这很正常。这件事你不用理,谣言终归只是谣言,过几天也就散了。”
      母亲用平静的表情掩饰着哀伤,眼底却流露出一丝悲凉。我读不懂,那种如同跌入末世般,繁华不再,触景伤情的悲凉。
      关于高级将领李胜的爱女李绮嫁入程府后自杀的原因,街头小报衍生出了多种不同版本,大大满足了一把乱世中人的猎奇心理。一想到姐姐的死被不相干的闲人兴致勃勃地谈论,我就替她感到不值。但是面对这样的流言蜚语,依照姐姐的心性,至多不过嫣然一笑,就全然抛到脑后吧。她就是这样一个脱俗的女子,心里比谁都要干净。即使那么多人想要把她抹脏,她也仍旧在高高的天国微笑,笑得一尘不染。
      我知道旁人口中的谈资并非真相,姐姐自杀的真正原因决不是丑闻和流言。就像不懂姐姐为什么会嫁给程少华一样,我也不懂姐姐为什么要自杀。我隐约觉得,那种决绝惨烈的自杀方式不是出于绝望,相反的,我更相信那是出自她的自我意识,是姐姐用自己的方式给这个世界的一记耳光。
      可是,她唯独忘记了,以这样的方式失去她,我将如何心如刀绞。失去的痛苦刻进了骨髓,让我以后的生命陷入沉重的恐惧之中,害怕得到,害怕得不到,害怕得到后的空虚,害怕得不到后的伤痛。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是姐姐替她那无望的一生,给我的最后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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