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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温柔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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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季黑白的后厅出来,外面已是夜寒露重。我沿着墙根慢慢往回走,脖子上还依稀残留着被勒紧的感觉,每一次呼吸都分外沉重。想起季黑白说的那句“只好毁了你”,我不禁轻笑出声。
他一定也曾经疯狂地想毁掉那个人,因为无论如何也得不到。
得不到,便只能毁掉。
可是,最终被毁掉的人,一定是他自己。
他的偏执和绝望,遗恨与怀念,被我尽数不漏地看进眼底。
临走时,我握住他无力的手指,轻轻说了一句:“我会再来的,下次,陪我下一局吧。”
他茫然地看着我,摇了摇头:“你别走……”
我默默注视着他,轻叹道:“要我留下来陪你?”
“不……”他回过神来,“你回去吧。”
我并不理解季黑白在这一点上的坚持,明明不准我离开他,明明为了一次失约便大动干戈,却从不碰我,在今天之前,甚至连普通的身体接触都特意避开。一直以来,我都不去深究。
我不在乎对他而言,我是另一个人的替代品,还是他无聊安稳生活中的一味调剂。我只知道,他亲昵地唤我“繁之”时,与我对弈的途中爽朗大笑时,懒洋洋歪在榻上同我有一句没一句闲扯时,眼里并没有复杂得令人不忍深究的神色。那些一起度过的闲适时光,日常堆砌的温暖细节,并不虚假。
不过是茫茫人海中匆匆一遇的缘分,不值得花费心思寻找理由来支撑每时每刻的相处。我之所以不嫌琐碎、不嫌麻烦地留在他身边,也没什么非此不可的理由。
只是寂寞里感受到一分慰藉,清冷里得到一丝温暖,便不忍丢弃。这样简单的理由,季黑白并不知晓,即便知晓,大概也不会相信。所以,他只会在我身上堆满无用的金玉,徒劳地想要换取一份廉价的安心。
就像此刻站在路口转角处冻得瑟瑟发抖的慈炤,他也一直用这种徒劳的方式,停留在我身边。
安静的脚步声走近,他在黑暗中抬起头来,定定望着我。没有表情的脸容纳了所有隐秘的心绪。
我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
“烙,我就知道。”
我走上前去,指尖触碰一下他冰冷的脸颊,然后微微一笑。
眉间不易察觉地颤了颤,随即深深皱起来:“知道什么?”
“知道你会来接我。”
他一脸不悦:“我不是来接你的,只是刚好路过。”
我盯着他:“一样的。”
“什么一样?”
“你的表情。”我心情大好地伸手揉他眉间的皱纹,“和告诉我兔子撞上树桩时一模一样。”
他惊异地看着我,很难得的,没有甩开我的手。于是我的食指便一下一下戳着他的眉间,直到那些皱纹被一一抚平。
“今天遇到什么好事了?”并肩往回走时,慈炤突然问。
我仰头望着满天繁星,叹了一口气:“今天,一切都糟透了。”
身边的人沉默着,许久才轻轻说了一句:“是吗?”
“不过……此时此刻,还不算太糟。”
我听到慈炤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岚……”他停住脚步。
回过头,看见一双亮如星辰的眼睛,染着一丝夜晚的深沉哀愁。我想起他对乔岸山说过的那句话:“岚是我的”,虽然不知含义,亦不知真假,可是,我确实听到了。
分不清是困惑还是感动,至少,这种话,我一生都无法说出口。
“有个问题……”他似乎下定决心一般开了口。
我歪歪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对苏夜……是抱着什么样的感情?”
我一愣,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
“季黑白和苏夜有牵连……你是知道这一点才接近季黑白吗?还是说,你对他也……”
“等等!”我制止神情激动的慈炤,“你一下子说这么多,我也……”
“那好,先说你对苏夜的感情。”一贯的强硬口吻。
我苦笑一声,如实道:“我和他的关系,简单来说,比较像父子吧。”
“父子会上床吗?”慈炤尖锐地反驳。
我再次苦笑:“也有会上床的父子吧……”
慈炤翻了个白眼,似乎无法接受我的歪理。他深吸一口气,接着问:“那你们上过几次床?”
我惊讶地睁大眼,却没说出反驳的话,只别过眼,淡淡道:“不记得了。”
“多到记不清次数?”
我失笑:“不,怎么会……”
“那是怎样?”低沉得近乎嘶吼的声音似乎表明他失去了耐性。
“三次。”我收起笑容。
“什么?”
我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只有三次。”
令人窒息的寂静再次降临,我分不清对面那张脸上的微妙表情,是松一口气之后的不甘,还是更加不可摆脱的深深介怀。
许久,慈炤才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句:“你刚才说忘记了。”
我坦白道:“那是骗你的。”
他表情复杂地看着我:“你居然会承认自己说了谎……”
我也表情复杂地一笑:“嗯,偶尔。”
“你对乔岸山说过,你有喜欢的人。”他的语调略带落寞。
我轻轻应了声“嗯”,没有犹豫。
“岚……”他的嘴角不自然地动了动,“你喜欢苏夜?”
我暧昧地摇摇头。我自然喜欢苏夜,只是……并非慈炤所谓的那种“喜欢”。
“季黑白呢?”
再次摇头。
“侯静微?”
我迟疑了一下,仍旧摇头。
“为什么提到侯静微,你会迟疑?”今晚的慈炤似乎特别敏锐。不,他一直都很敏锐,我只是装作不去注意罢了。何况,他很少像这样……问得如此直白,不留余地。
“因为……”我思索半天,终于还是找不出答案,只好自嘲地一笑。
慈炤苦涩地转过头:“既然不喜欢,为什么……上床……”
越发答不上来了。我试着反问了一句:“一定要喜欢才能上床吗?这样一来,那天的事你怎么解释?”
他的神情越发苦涩起来:“那天的事……当然是……”
紧紧咬住下唇、欲言又止的模样,一点也不像他。
“你还记得李疑风吧?”他忽然抬起头,长长舒一口气,提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李疑风?”
慈炤用力盯着我,仿佛想将我的脸看出一个洞来,接着,他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你不记得了?”
在脑中努力搜索着我成为朱慈烺之后少得可怜的记忆,终于想起在进南京城之前,在那个暴雨之中的简陋客栈里,慈炤曾用可怖的表情问过我,为什么用“李”这个姓氏。
“李疑风……”我沉吟着,“你觉得我是因为他才取了‘李’姓?”
看着慈炤不置可否的神情,我笑了笑:“为了什么?怀念?还是憎恨?”
“当年他神不知鬼不觉掳走太府公子的手段和恶行,闻名整个京城。”慈炤没有接我的话,“太府的人马将京城周边掘地三尺,也寻不到他的踪影。就在所有人以为公子已遭不测时,他却带着他出现了,地点是在千里之外的扬州城。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李疑风与太府公子状似亲密、出双入对的事很快传进京城。太府的人觉得丢了颜面,暗地派出杀手取二人的性命。杀手杀了公子,却没能杀得了他。那之后过了三日,天降暴雨的那一夜,太府一族被灭门。血与水混在一起,流遍了京城。”
慈炤的语调没有多少起伏,我却听得心惊肉跳。
“第二日一早,他一身血衣到刑部自首。”慈炤看了我一眼,“当时,你以太子身份在刑部见习事务。”
原来如此。我仰起头,星空仿佛掉进我的眼底。闭上眼,就像关住了所有的星。
残忍又美丽的故事。
不知当时的朱慈烺见了他,听了他的故事,会作何反应。强烈的厌恶,或者强烈的不忍,无论哪一种感情占了上风,他都一定会被打动。他单调而险恶的宫廷生活,他华而不实的太子身份,一定隔绝了这种自由——无论爱恨,都极端到恐怖的自由。
“虽然不知道你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过你曾告诉过我一些细节。”
我睁开眼,平静地看向慈炤。
“你说他穿着囚衣跪在大堂之下时,不见丝毫狼狈。他身上流露出一种绝望的安宁,他眼底含笑望着你的表情,就像一座荒城。你说他的心一定数度成为废墟,直到得到那个人……才重新焕发了生机。然而……”
“你问过他……”慈炤露出疲惫的神色,“为何选择那样极端的方式,先是强行掳走太府公子,随后将太府一族灭门。他只惜字如金地答了三个字,为了霖。你还记得吧?太府公子,名左霖。”
身体微微一震,我猛然间参透了慈炤说起李疑风的用意。震惊之余,心中突然冒出一个无关紧要的疑问,根据我对历史的粗略了解,太府是掌金帛府藏、贡赋货贿的官署名,经过各朝发展,最终在明朝并入工部。所以,明代并不存在太府之名。那么,慈炤口中所述的“太府”和“太府公子”究竟是什么?
“记起来了吧?”慈炤的话打断了我的思路,他重重叹了一口气:“你向来如此,越是不可能忘记的事,就越习惯自欺。最终伤痕累累的,仍是自己。”
身体又是一震,我不由自主地靠近他,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他微微俯视着我,视线几乎要交缠起来。
“岚,那天的事,对不起。”耳边传来飘渺而温柔的声音。
他在道歉?
我的心里掠过一阵轻微然而无法忽视的失望。道歉是否意味着他后悔了?是否意味着他否定了那天的自己,甚至也一并否定了那天的我?他明明说过,他不会道歉,也不会否认做过的事……
“不需要……”我的声音有点抖。
“不,我必须道歉。”
“都说了不需要!”我推开他,控制不住地吼了起来。
慈炤吃了一惊,随即将我拉近:“岚,冷静点听我……”
“为什么道歉?”我直视他的眼睛,“因为不喜欢我,却和我上床?”
“不……”
我冷笑着打断他:“我听到了,早上你和乔岸山的对话,我全都听见了。”
黑暗中看不分明,我却感觉到了,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青白。
“说什么我是你的,你竟然说了这么可笑的话……”我望着他,嘴角弯出一个毫不留情的嘲笑。
“没错……”他猛地拥紧我,“没错,岚,你是我的……从今以后,永远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