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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惑 你应该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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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掩住脸,苦笑不止。
李岚是一剂良药么?为何世间受过伤的人都想用他疗伤?
苏夜,季黑白,侯静微,他们究竟从我身上看到了什么?他们在我身上追寻着关于谁的幻觉?
对他们来说,我究竟是谁?
对我自己来说,我又是谁?李繁?朱慈烺?李岚?
无数个影子在我眼底交织,像一个再也挣脱不开的漩涡。就连慈炤,也不过在我身上印证一场过去的记忆。
“葛行,”我一手撑住太阳穴,“是她让你这么说的?”
“不是。”
“那么……”我淡淡道,“我就当作没有听到。”
“李岚……”
“我说过了,”我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我会当作没有听到。”
葛行自嘲地笑了笑:“你有喜欢的人,对不对?”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
“是吗?”他似乎颇感意外。
话说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我竟然否认得如此干脆,就像我真的从未倾心过任何人。
可是我知道这是谎言。
面对乔岸山,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告诉他我有喜欢的人,换成侯静微,我却做不到。
我看着侯静微狼狈地趴在那里哭泣,模糊记起姐姐从不哭泣的脸。唯一的一次,是为了我。现在想来,当时滴进我脖颈的眼泪,那些滚烫又冰冷的酸楚,也许并非如姐姐所说,是心疼我的苦。哪怕一丝,她一定也将此生永远无法实现的爱情,将她隐忍的、绝口不提的绝望融了进去。
因为她从不哭泣,我也就无从得知,她的苦如何发泄。
也许,她也像侯静微一样,用豪爽的表象轻易骗过了所有人,然后在独自一人时,哭得这样悲切难抑。
我回忆起那些模糊的过去时,指尖总是微微颤抖,那股无法言说的酸胀感让我泫然欲泣。我害怕承认自己的真心,害怕再说一次喜欢,又会换来不可挽回的伤害。
“是,我没有喜欢的人。”
我不要一切悲伤重演,不要死死埋下的遗恨又一次卷土重来。
“是吗?”葛行再次重复道。
我站起身:“我先回去了。等她清醒后,我会再来见她的,有什么话,我希望听她当面告诉我。你们住哪儿?”
迟疑片刻,葛行才答:“仁厚里,侯家新买的宅子,辛庄别院。”
走出青人居时,身体已经有些摇晃了。惨白的阳光异常刺眼,我疲累不堪地拖着脚步往家走。幸好巫家的宅子离同乐馆不远,我只需耐心走完这条不长的街便大功告成。我无力地抬起手,挡在眼睛上,现在最想做的就是窝在温暖的床上好好睡一觉。
拐过路口之前,我靠在墙上略作歇息,忽然听见模糊的交谈声,其中一人的声音熟悉至骨。
“……我说过了……岚是……还想知道更多吗?”
我躲在墙后偷偷看过去,站在巫宅门口,背对着我的那个人,果然是慈炤。
“你说什么?”
对面的乔岸山提高了声调,死死盯着慈炤,脸色阴沉得可怕。
“不相信?”慈炤的口气中带了一丝戏谑。
“……”乔岸山垂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深吸一口气之后,他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我不相信。”
慈炤愉快地笑出声来:“没想到你这么不好骗。”
面上掠过一阵怒气,乔岸山压低声音:“我当然不会被这么拙劣的谎言骗到,李岚亲口对我说过,他心里有喜欢的人,他说这句话时,明明那么认真,怎么可能如你所言,谁都可以……”
“是吗?”慈炤微微侧过头,“岚……说他有喜欢的人么?”
“没错。”
“那喜欢上他的人岂不是很可怜?比如你……”
乔岸山冷着脸:“我的事不用你管。”
“你就这么相信他说的话?这种过分完美的信任感,难道不是受感情蒙蔽所致?”
“……”
“反驳不了吧?”
光听声音就知道慈炤此时的表情,他的嘴角一定挂着那丝不变的嘲笑。尽管连他自己都不一定清楚,那些笑容是在嘲笑什么。
乔岸山再次开口时,眼底已没有怒意,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温柔:“你一直离他那么近,却什么也看不清。他何时表露了真心,何时撒了谎,何时借着自以为完美的谎言掩饰真正的伤心,何时用虚假的冷漠、虚假的笑容说了违心的话……你一点都看不出来?”
我靠在墙上,深深闭上眼。乔岸山说的话,像细密的针,一点点扎进我的心脏。一种缓慢而沉重的感动与悲哀蔓延开来,我没料到乔岸山心思如此细腻,他什么都看出来了,我的真心,我的伪装,甚至我假装的醉意和拙劣的诱惑。而站在他对面的慈炤,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长久的沉默过后,乔岸山叹道:“今日就算了,我改日再来找他。”
“不准再来找他!”
突如其来的吼声让乔岸山吓了一跳,连墙后的我都吃惊不小。
慈炤逼近乔岸山:“你不要再纠缠他,否则……”
“否则怎样?”乔岸山冷笑一声,“你只不过是他弟弟,有什么资格干涉他的感情?”
“资格?”慈炤也冷笑道,“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在他面前,你也像这样无理取闹么?”
“与你无关。”
“我来不来找他也与你无关,这里并不是你的房子吧?”
“我不会让他见你……”
“你以为你能束缚他?”乔岸山毫不退让,咄咄逼人。
“没错,岚是我的。”
慈炤再一次语出惊人,乔岸山怔愣半晌,忽然笑了起来:“算了,我不跟你争,你不是说喜欢上他的人都很可怜?那我们姑且也算同病相怜……”
“什么意思?”慈炤声音阴沉,“你是说我喜欢他?”
“我能理解。”乔岸山答非所问,“与他亲密相处的机会这么多,喜欢也不奇怪……”
我几乎能听见慈炤的耐性崩断的声音。
然而出乎意料的,他并没有否认。
“我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你应该明白,近水楼台先得月。”
“我怎么可能输给你?”
扔下这句话,乔岸山头也不回地离开。直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慈炤也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街尾起了一阵风,他的白衣下摆轻轻扬起,无言的背影仿佛注入了生命,哀叹着,辗转着,欲说还休。
“烙。”我虚弱地唤了一声。
他猛地回过头来,露出一种大白天见鬼的惊恐表情。
“怎么了?”虽然知道他会吃惊,不过如此夸张的反应,却让我多少有些意外。
“这么早回来?”回过神后,他似乎不愿多说,转身进了门。
太过明显的躲避之意,令人困惑。
睡到朦胧处,忽然被人摇醒。
我睁开眼,原来是慈炤。
重又闭上眼睛,我迷迷糊糊地问:“什么时辰了?”
“有人找你,正在外面候着。”
“是谁?”
“不认识。”
我不悦地皱眉:“不认识?”
“嗯,他只说非见你不可。”慈炤也皱眉道,“你在外面惹了麻烦?”
“怎么可能……”
“你就算不惹麻烦,麻烦也会沾染上你。”慈炤毫不留情地下了结论。
我一面抚了抚额,如同拂去想象中的烦恼与尘埃,一面挣扎着起了床。头痛得厉害,我随便披了件长衣,推门走了出去。
“等等,你就穿这个?”慈炤追了上来。
“不行吗?”我头也不回。
“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清楚……”
我走得飞快,心里却感到一阵异样。身后追来的这个人,真的是慈炤?这些琐碎的话,平日里他决不会说。我看一眼午后斜射进来的日光,并不觉得这普通的一日有何不同。
见我不答话,他也不再继续说下去,只是默默跟在我身后。
在大厅等候的人,竟是一位白须华发、穿着考究的老人,虽然久候,脸上却不露一丝焦急。他一见我,立刻站起身:“李岚,李公子?”
我微微颔首,看着老人颇有风度的样子,不禁觉得自己这身随便的打扮似乎有点失礼。
老人也不寒暄,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我家主人叮嘱,一定要亲手交至李公子手中。”
我接过来一看,信封的正面和反面,都是空白。
“你家主人是?”
老人微笑道:“公子只需看过信,便可知晓。”
说完,他便告辞离去。
信封里只装了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整张纸上只在正中间写了一句:“昨夜清风无限。”字是瘦瘦的草体,没有落款。
静默片刻,我将信纸原样封好,转身回房。
“喂,岚……”
我摆摆手,制止慈炤跟过来。
“我出去一趟。”
他不死心地问:“去哪里?”
“你别问这么多。”我扶住剧痛的头,恹恹道。
“喂……”他一把拉住我,“是谁写的信?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
我不耐烦地甩开他:“不要管我好不好?我早就说过,我的事与你无关。”
慈炤松开手,用一种奇怪的眼神久久凝视着我。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用虚假的冷漠说出违心的话……原来是这么回事……”
听见他的自语,我忽然感到羞赧。乔岸山的那番话,在我脑海里渐渐复苏。早已被看穿的虚假,此时再当作面具,根本毫无意义。我就像一个处处破绽的戏子,在台上演一场蹩脚的独角戏,难堪的真相一览无遗。
慈炤没有再缠住我。
我换了衣服出门,经过秦淮河时漠然将视线投向河面旖旎的斜阳。
已近黄昏,空气中残留着白日的余味,闹哄哄的,然而不经意间又有种黑夜到来之前的慵懒和静谧,在周身缓慢挥发。
听见我进来,歪在榻上的季黑白连眼皮都没抬。
“季先生。”
淡淡招呼一声后,我并未如往常一样在他对面坐下,而是立在原地,等他开口。
许久,他慢慢站起身,向我走来。
“信,收到了?”盯住我的眼神有些阴鸷。
我点头。
“不打算给我一个解释?”
我轻轻一笑:“解释什么?季先生分明知道……”
下颚猛地被抓住,我痛得倒吸一口气。季黑白逼近我,低声咆哮:“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我忍痛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忽然泄了气,一把狠狠将我甩开。
我原本就宿醉得厉害,被他一摔,更是头晕眼花,只能伏在地上勉强撑起身体,大口喘气。
“你昨天喝了多少酒?”季黑白叹了口气,蹲下身来。
他抚摸着我的头发,缓缓道,“静微的任性我不管,可是,连你都失约……连你也要抛下我么?”
我苦涩地闭上眼。
“侯家那点家业怎么比得上我……你想要什么?要什么我都给你……”像是为了证明这句话,他站起身来快步走向屋角,从书柜下拖出一个斑驳的红木箱子,然后抬起脚粗鲁地踢翻。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翻滚出来,散落了一地。
“都给你……”
我漠然望着眼前的一切,不置一词。
季黑白将一捧捧金玉宝石堆在我怀中,那些沉重的、价值连城的宝物,变成廉价的心意,加在我身上。他送得毫不怜惜,而我,亦不会领情。
“季先生。”我将一颗硕大的夜明珠轻轻放在一旁,“我什么都不要。”
他愕然停下,捧着珠宝的双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你什么都不要,叫我如何安心?”他露出诧异的表情,“我总该知道多大的代价才能留得住你,否则……”
他眼底的神色微微一变:“否则,我只好毁了你。”
听到这句话,我轻轻一笑:“要毁便毁吧。”
季黑白的眉尖跳了跳,他眯起双眼看了我半晌,忽然将我按倒在地,双手在我的颈侧慢慢合拢。
“你看起来很自信,你觉得我不可能下手毁掉你么?”
他加重了力道,我的呼吸逐渐滞重起来。
“不……”我吃力地挤出几个字,“季先生你……毁不了……我……你做不到……”
一瞬间,高高俯视下来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明显的痛惜。
他松开手,颓然坐在地上。大量空气一口气灌进来,我禁不住翻过身,剧烈地咳起来。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仿佛一下子苍老许多,“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