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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地重生 是死路还是 ...

  •   我大概要花上很长时间来弄清楚此时此刻的处境。
      这应该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巨大殿堂,金碧辉煌却显得凌乱肮脏,想是许多天没有打扫收拾了。我怀里被塞上一个暗色的包袱,眼前是面色焦急的美妇人。
      “烺儿。”美妇人唤道,一边死死攥着我的手指,“没时间了,出宫后……”她将溢出眼眶的泪水拼命逼下去,“一切看你们的造化了。”
      “娘娘放心,奴才就是拼掉性命,也定会保太子、永王、定王周全。”细细的嗓音带着一丝慌乱。我茫然地转头,说话的是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穿着粗布衣裳,谦恭地垂首侍立一旁。在我身后,还站着一高一矮两个少年,长得清秀俊逸,看去不过十一、二岁年纪,委琐的装扮,憔悴的神情,掩不住天生的贵气。
      这时,美妇人身旁的人开口了。他一身明黄长袍,没有戴冠,腰背挺得笔直,始终紧锁着眉,一言不发。“慈烺。”略带沙哑的嗓音,听起来异常疲惫。我仍然沉浸在惊诧之中,听若罔闻,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忽然衣角被人轻轻拉了一下,耳旁只听细细的嗓音悄声道:“主子,皇上叫您呢。”
      我这才意识到那一声“慈烺”是在叫我。好在那男子的神情很焦躁,并未计较我的失常。他按住我的肩,一字一句道:“你要谨记,你是大明王朝的太子。”他的手力道大得离谱,按得我骨头都要断了。
      他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不再开口,只微微挥了挥手。
      走出殿堂大门时,我回过头去。美妇人无声地哭着,哭成了泪人,男子的脊梁也变得不那么挺直,那一瞬,我心头一恸,眼前的一幕,与许久以前的过往层层重叠起来,以为永远不再来的噩梦又一次尖锐划过我的心脏。我忽然意识到,这是永别了。我的身体猛地抽搐一下,泪不及流出,就随着公公出了荒凉的殿门。
      乘坐简陋的马车从紫禁城的偏门出城之后,两个少年一左一右,紧紧抱住我的手臂,缩在窄小的车厢里瑟瑟抖着。我听着远处喧声震天,刀兵剑鸣的,却连掀开车帘看一眼的心情都没有。不用看也知道,李自成的军队已经破城,这会儿必定在做攻打皇宫的准备,北京城里自是一片兵荒马乱。
      “太子。”那位不知姓什么的公公在马车外低声说,“唯今之计,只有投靠主子的外祖父了。”
      我立刻听出他话音中的犹疑。
      “不必了。”我说,“公公也知道,没用的。”
      车外沉寂半晌。突然传来一声长叹:“主子明断。”
      我不禁苦笑,这算哪门子的明断?我不是那个久居深宫,未经人事的尊贵太子,世情炎凉,我见得太多。那位权势滔天的外祖父,正是周皇后的亲爹周奎,在这国破家亡的关头,有一个太子身份的外孙,自是避之唯恐不及,又怎会善心大发,收留我们?
      “既是如此,想必田府也是一样。依主子看来,如何是好?”
      田府?我看一眼两个皇弟,永王慈炤,定王慈炯,我与慈炯皆是周皇后所生,那么田府应该是指慈炤的外祖父田弘遇家了。
      我没有答话,只是轻拍着两个弟弟的背,柔声安慰:“慈炤,慈炯,别怕,有我在。”不知是我如常的神色感染了他们,还是温柔笃定的语气令人安心,车厢内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车外也没了声响,只听见车轮声单调地重复,颠簸着,载着我们奔向未知的漫漫长路。
      马车颠簸得很厉害,没坐多久我就感觉腰酸腿疼,看来这个身体真是没吃过苦。想必从前所乘的车都金缎细软,顶级舒适。左右一看,两个弟弟也是皱眉咬牙,却都强忍住不出声。我扬扬眉,这两个小家伙,倒挺懂事。
      正想着,车猛地刹住,马惊得长嘶起来。“主子……”车外的公公一叠声喊道,也不顾礼仪,一把打起车帘,“主子,不好,贼军来了!”
      眼看前方烟尘滚滚,马蹄声一阵风席卷而来,此时所在的小道又无分岔,靠这辆老马车掉头逃跑的话,也于事无补。想到这,我反倒放下心来。
      “公公别慌。”
      那位公公显然并未听进我的话,他看我一副准备束手待擒的样子,不由得又惊又急:“主子,莫非……”
      我微微点头。
      “万万不可啊,主子!”公公拜倒在我脚下,“难道主子忘了皇上的话吗?”
      皇上的话?我抚上还隐隐作痛的肩,那句话吗?我冷笑一声:“不必多言。公公若想殉国,我不阻拦。”
      传世的史书上,我们三兄弟有一个悲伤的结局。大明王朝江山不保,根基动摇,末代崇祯皇帝自杀殉国,太子朱慈烺,永王朱慈炤,定王朱慈炯为李自成大顺军所俘。随后清军入关,李自成窜逃,乱军之中,三人从此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这似乎是很有意味的一笔。

      被抓住的时候,我没有过多挣扎。我的镇定自若甚至令那些五大三粗的士兵有些惊讶。我任他们扭住我的手臂,一面用眼神暗示两个弟弟不用害怕。既然无力改变现状,又何必一副没出息的慌乱模样,徒增捕猎者的乐趣?
      我无法判断此刻经历的一切是梦境还是现实。正因如此,我对自己的遭遇显出一种奇怪的漠然来,仿佛此时被抓的是另一个人,而我抽身在一旁观望,怡然自得。抱持着先知者的优越感,我养精蓄锐,静待“不知所踪”这一笔的到来。
      我被李自成封为宋王,与慈炤、慈炯软禁在一处。白天常常被人拖去陪宴陪酒,夜里无事,便掰指算着清军入关的日子。
      慈炯很惊讶于我的若无其事,他天真的问我:“太子哥哥,每日他们言语中那样侮辱我们,为什么你能毫不在乎?”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并不答话,只摸摸他的头:“炯儿,从今以后,不要再叫‘太子哥哥’了。”
      每次炯儿缠住我说话时,慈炤就在一旁沉默。他形容憔悴,一双眼却异样的有神,死死盯住我,眼底涌动着暗流。有的人需要经历无数磕绊才能长大,有的人则只需一夕。
      陪宴时,那些草莽出身的高级军官将领们毫无忌惮谈论着无道的大明朝廷,当着我们这些前皇子的面。炯儿在一旁低头挣红着脸咬牙不语,慈炤却昂起头,眼神炯炯地直视。惹得一干人等纷纷过来灌酒,慈炤被灌得狼狈,也不推却,一一喝下。那酒量,连我看了都咂舌。
      这样只会令存心拿他寻开心的人更加兴奋罢了。这话到嘴边好几次都被我生生咽回去。慈炤已经长大了,他有自己的考虑,也有自己的尊严,有不可践踏之处,也有不可轻视之处。
      夜里他醉得一塌糊涂时,也只是发呆般的沉默,不会呕吐,更不会撒酒疯。我摇头叹息,他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我在他身上披件褂子,坐在一旁守着。心里有些疼惜,尽管他只不过是半路认识的一个弟弟,与我毫无干系。
      没错,原本的我,应该早已死了。
      还记得在原来的世界里,也是这样惨淡的春日。没有草长莺飞,只有战火和硝烟,烧得四处里衰草连天。戏园子里的戏唱得荒腔走板,钢琴清丽的调子也变得凋零破碎,一个个失了音。在这样凄惶的年代,哪里容得下一个半吊子的钢琴家?

      慈炤迅速地消瘦下去,渐渐显出与年龄不甚相符的精壮。那些年轻的力量,一寸寸藏在苍白的皮肤和青色的血管下,突突跳动,仿佛随时都要爆发。
      军营终于开始骚动不安时,我已偷偷做好了逃生的一切准备。战争是一个你争我夺的残酷游戏,李自成还未坐稳的北京城,立刻又被清军抢了去,而大明王朝,才是最大的输家。
      “烺儿,你要谨记,你是大明王朝的太子。”
      我暗暗攥紧拳,我并非什么太子,只是一个蜗居在古旧宅院里,闲来无事与人弹琴取乐的人罢了。战争虽然就在身边,却不知战争为何物。在我的生活里,没有输赢,只有日复一日的苟且。我读过很多书,会写诗作词,会画中国的山水,西洋的油画,会唱戏,舞一个身段能赢得满堂喝彩,也会谱一些无关痛痒的曲,然后在人前弹奏,赚来稀稀落落的掌声。
      一路逃亡,我知道我的冷静来源于心如死灰的漠然,可是如今,面对着史书上的一片空白,我第一次觉得兴奋。之前的一切都能预料,接下来会怎样却完全无从得知。重来一次的生命,虽然命运已被改写,却让我感觉到主宰的欲望。
      也许,我可以做到吧?做一回真正的自己。
      “炯儿,跟紧我,千万别跟丢了。”我收拾妥当后,将细软之物都塞进腰带,又给炯儿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短打装扮,将他束于头顶的发放下,遮住半边脸。回头一看,慈炤早已换好衣服,长发披散开来,一缕缕纠结着,脸上抹了墙灰,看上去又脏又乱,混入忙乱的人群中一定不会惹人注意。
      我没说什么,只用眼神表示了我的赞赏。
      战火蔓延至北平时,父亲安排家眷南下避乱。一路坐船行车,虽然有装扮成便衣的军官随行,仍旧是小心谨慎,绝不多言多行,以免惹出乱子。姐姐更是细心为我戴上半旧的手套,将我修长如玉的手指遮住。
      想到姐姐,我猛然一阵心酸。眼前慈炤、炯儿还在,我赶忙稳住情绪,沉声道:“听着,出去后只管跟着我,不要惹事,保命要紧。”说完我直起身,坦然一笑,“命保住了,以后想做什么都行。”
      炯儿乖巧的“嗯”一声,牵住我衣袖的手不由得紧了紧。慈炤盯着我,双眼布满血丝:“你打算从哪里逃出?”
      我笑笑:“相信我就好。”
      慈炤危险地眯了眯眼:“我知道,你早料到今天了。”他没有用疑问的语气。我怔了怔,这种毫无善意的眼神我太熟悉了,熟悉得像扎入心脏的一排排尖刺,时时刻刻痛得分明。
      然而此刻我没有时间再去追忆过去,外面的骚动越来越大,幸而人逃命时通常只顾自己,没有人考虑到被软禁于此的前皇子。屋子外面的守军撤了个精光,这给我们逃出制造了最佳契机。
      我的计划是,一路往南,避开军事要塞重镇,也就是尽量与清兵保持距离。这话说来容易,做起来却相当艰难。其一,此时还是十七世纪的中国,我不识路;其二,根据我的历史知识,只知道一些主要的军事重镇,它们的准确位置并不清楚;其三,目的地不明;其四,即使避开了清兵,三人都缺乏生活经验,更别提在逃亡途中,如何生存是个很大的问题。
      虽然困难重重,前路漫漫,我却并不感到绝望。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个死,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再死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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