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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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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好似凝滞住了。
河面起了风,河水荡漾起伏。我两眼酸胀,死死盯着前方。大火足足烧了半个时辰,才渐渐收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村子烧得连骨架都不剩。我正要进去寻找慈炤,却瞥见未散的烟雾中出现几个人影。
我一动不动,看着那几个身影越走越近。一色的年轻男子,穿着寻常的青衫,走到河岸边才停下,神色间几分诡异。
“如何是好?”其中一人道,声音压得极低。
众人沉默不语。
半晌,有人开口:“负责苏夜的人是谁?”
又一阵沉默后,众人的目光一齐望向同一个人。还未等那人露出惊惶之色,五把乌黑刀柄的短刀齐齐出鞘,几乎同时刺入他的胸口。
瞬间毙命。
“把他的头带回去,该怎么说,心里有数吧?”
众人点头。
无头男尸被一脚踢下河,河岸重新恢复宁静。青衫男子消失后,我看到慈炤走了出来,脚步微微有些踉跄。
“炯儿不在。”慈炤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口粗气。
“发生什么事?”
“不知道。”慈炤看我一眼,说,“里面死了很多人。”
“苏夜呢?”
慈炤摇头。
我想起刚才神秘的青衫男子,他们也提到了“苏夜”。看情形,他们几人或许是有什么本该完成的任务没有完成,并且这个任务与苏夜有关。这样看来,也许苏夜早已带着炯儿和小巫离开。
定下心神,我才注意到慈炤脸上青黑一片。想到刚才的熊熊大火,我心里一惊,忙问:“有没有受伤?”我边问边抬手去拭他脸上的黑印。慈炤起先呆呆地任我拭,然后似乎猛然醒悟,一把拂开我的手,眉宇间颇有点不耐。他说:“我没受伤。”
我本想从河里打些水,帮慈炤洗一洗脸。可是恍惚间,我好似看见河底源源不断往上冒出猩绿的气泡,泛着腐烂的气息,尽管实际上河面平静如死水。风不知何时止住了。我想到了那具无头死尸。
“你有没有遇见几个着青衫的年轻男子?”我忽然问道。
慈炤仍旧摇头,眼里有一丝疑惑,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
一时间,我们二人都愣怔着,心内都有些茫然。
何去何从?
总该有个决定。这一处废墟已不可久留。良久,我低头道:“慈炤,随我离开吧。”
慈炤转道上山收拾了简单的包袱,而我,身无一物。当我们从隐蔽的小径走出这座大山时,并没有想到,此生,我们将无法再次回到这里。这一去,竟是永别。
我和慈炤,我们两人都不曾回头。这是同生命中一个难言的阶段做出的决绝告别。而它带给我的全部意义,要到许久以后,隔着层层时光回望,才会真正明了。
彼时,我只是心怀悲戚地离开,天地间一个寂寥的影,与另一个寂寥的影,走出五年的慵懒闲适,走向未知的现实。
所幸的唯有慈炤仍在身边。
慈炤一路默默随行。我虽然担心炯儿,却并不露于形色。并非刻意掩饰,只是一种习惯。安慰是无力的,多年的辛酸教会了我这一点。
我也曾徒劳地设想过,倘若不是因为想起了孙尘苏,倘若不是为了心底那片刻的脆弱,也许就不会眼睁睁看着村子起火,失去炯儿的踪迹。然而,只是设想罢了。世事若是可以更改,又何来这如许悲哀?
仓促之下,我决定东行。
既然离开了闲适懒散的环境,索性便去一个热闹地方。越富庶、越复杂、越浑浊、越多层次越好。当然,做出这样的决定还有另一个理由。我记得,苏夜是江南人。
而这个江南,在小巫的回忆中,有一个更具体的名字,秦淮河。
对我而言,那是一个叫人心动的名字。那条河,流淌着多少朝代的香脂艳粉,多少旖旎风华,又埋葬了多少残酷而凛然,生命里不可直视的真相。
这一次行路没有花费太长时间。慈炤将一切都照料得妥帖周到。常常是,刚决定在某地歇息,食物便已摆在眼前;刚刚结束了一天的赶路,夜宿之所便已准备妥当。甚至在离南京尚有百里之遥时,他还牵来了两匹骏马,马鞍齐备。上马行路,自然轻松许多。
颠簸在马背上,望着四周逐渐细腻的风景时,我忽然记起,自己从未骑过马。确切的说,只有一次。那是在京郊的马场,我和父亲。孙尘苏也在,他那时已不离父亲左右。
我那张酷似母亲的脸,曾令父亲既欣喜又遗憾。父亲的欣喜隐藏得很深,只有在他偶尔望着我露出几乎无法察觉的微笑时,我才知道父亲其实是在我身上看见了年轻的母亲,隔着一层无法触碰的逝水流年,看见了自己曾经轻狂锐气的岁月。父亲常常眯起双眼看我,我知道那是一种莫名的怀念。
更多的则是遗憾。
虎父无犬子。可惜我偏偏就是那个“犬子”。填词弄曲,斗鸡走狗,听凭我成为这样的纨绔子弟,并非父亲的初衷。
他不是没有试图改变,那个秋日的京郊马场,让我骑上马背,飒爽英姿驰骋于京郊辽阔的原野,便是父亲最初也是最后的尝试。
我记得当时的自己很兴奋。孙尘苏牵来一匹最温驯的栗色母马,把住缰绳,让我练习上马。我很快骑了上去。母马轻轻点着前蹄,打了一个响鼻。我俯下身抚摸它脖颈上的鬃毛,盯着它巨大而温柔的眼睛,嘴角不自觉浮出微笑。母马的眼眸清晰映照出我苍白的脸颊,以及漆黑的眼睛里近乎病态的兴奋。
我那种恍如梦中的表情一定吓到了孙尘苏,他迟疑地叫我:“繁少爷?”我置若罔闻,牵动缰绳,催促母马迈步。
“不对,双腿要夹紧马肚……”
无视孙尘苏的叮嘱,我随手抢过他手中的马鞭,向后猛地一抽,母马迈开四蹄狂奔起来。我紧紧抓住缰绳,呼呼的风声过耳,带来一种难以形容的喜悦。父亲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我微笑,不,这也许是错觉。因为紧接着我立刻意识到事情有些失控,我不知道如何让马止步。马背颠簸得厉害,我的身体像要撕裂开来,叫嚣着刚才因为兴奋过度而忘却的钻心疼痛。
我觉得我快要死了,脑中闪过纳兰慌乱而温柔的表情,我嘶声大叫:“孙尘苏,救我……”
我没想到他就在我身后,下一秒,我的意识陷入昏暗。头重脚轻从马上栽下来的瞬间,我还来得及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毅表情。
那次之后,父亲再不提骑马之事。孙尘苏苦笑着告诉我:“李先生以为你是吓晕的。”我也还他一个苦笑,用漠然的口气说道:“事实上也是如此,我大概真的不适合骑马吧。”
“怎么会,繁少爷骑马的姿势很有英气。”听着他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我的苦笑更深了。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除了李家的私人医生,卫商。
卫商过来复诊时,父亲和母亲正好都不在。当然,我没有迟钝到认为这仅仅是巧合。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装模作样的银边眼镜,眼神看起来十分锐利。但是,他一转身关上门,便随手摘掉了眼镜。
“繁少爷,这一次玩得有点过火吧?”卫商走到床边俯身向我,一双看起来温和无害的眼睛里满是戏谑。看到我的双眼不可置信地一点点睁大,他微笑着补充:“放心,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大刺刺地往后一仰,说道:“真是的,那样的状态下还跑去骑马,我开始怀疑一向聪明无敌的你是不是不小心把大脑弄丢了。”
我叹了口气,翻身趴在床上,好让身体感觉舒服一些。脸埋在枕头里,我瓮声瓮气地说:“有时候我真讨厌你的存在。”
“身为你的医生,我不得不提醒一句,你的身体非常虚弱,房事之类的就暂时禁止吧。”卫商难得严肃起来,说出的话却很难叫人乖乖受教。
“能不能别用那么难听的词。”我艰难地说着,脸都烧起来。
出乎意料的,卫商没有再说出戏弄的话。房间里一片静默。我听到卫商的脚步声,不禁从枕上抬起头。他走到窗边,打开一扇窗,外面是北平高高的天,干净晴朗。
“是谁?”他突然问道。
我怔了怔,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纳兰的名字到了嘴边,却无法说出口,仿佛承受不了那种空虚的羞耻。鼓胀在胸口的情绪明明饱满得快要爆裂开来,内心却空空荡荡。
这一次的沉默很长。卫商立在窗边许久许久,几乎快要与窗外的秋色连成一片。
“小繁,我看着你长大,有些话还是说出来对你比较好。”
我惊讶地看着卫商混杂着怜惜的严肃表情,心底陡地升起一种不祥之感。
“你对纳兰的感情,我全看在眼里。从一开始,他就配不上你。”看到我张口欲言的样子,他做出一个制止的手势,“你听我说下去。”接着微微叹口气,语调竟变得有些悲伤:“不是因为门第,也与性别无关,而是付出。面对一份全心投入的感情,没有彻底拒绝的理智,也无法给出完整的回应,他只是一个懦弱的男人罢了。”
我冷着脸,不说一句话。
卫商盯着我半晌,忽然苦笑一声:“真是个傻瓜。你一定在想,即便如此也无所谓,对不对?”他摇摇头,“所以说陷入爱情的人都是傻瓜。”
我忽然有些动容,傻瓜吗?是啊,八年来,我一直都是个傻瓜。可是,在苦恋的酸楚和疼痛里,仍然有珍贵的幸福。我朝卫商笑了笑:“最近纳兰在教我口琴,想不想听我吹?”
卫商眉尖跳了跳,脸上的神情几乎是怜悯了。他艰涩地开口:“小繁,纳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