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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天真的尽头 恍若时光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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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几近无聊,我却乐在其中。活在距离前生将近三百年的世界里,一切在我看来都是新奇的。连夜里在院中抬头望月,都会觉得这个时代的月亮更加凄美清绝,或许是空气更加纯粹的缘故。时光一点点放慢脚步,在周身缠绕着一一徘徊游走。每一分每一秒,我都用尽全部心力珍惜着。
炯儿日日与小巫厮混,我伺候苏夜身旁,慈炤则无所事事。我看见他俊朗分明的眉宇之间,一层深黑的戾气,不安涌动。屋内一角的床铺长久空着,雪白的床单一丝褶皱也无。
慈炤常常不见踪影,然后在某一天突然回来。他回来的时候总是带进一身日光和青草味道,一寸寸弥漫在房间内。他从不说自己去了哪里,我也从来不问。只在他进门时,轻轻放置一杯清茶在桌上,微微一笑。
十二岁的孩子,十二载困居狭窄宫廷,他总有想细细体会的一方世界。无论好坏,都需要他用自己的眼去看,去寻找。
我不愿做一个保护过度的兄长。
当炯儿做出的糕点与小巫不相上下时,恍然间已是五个春秋。外面的世界姓了爱新觉罗,村庄依然隔绝世外,逍遥自得。而我们三人,真的长大了。
炯儿十六岁的脸上,仍然保留着稚嫩天真。慈炤则三月未归,久到我都记不起他的模样。至于我,用小巫的话来说,毫无变化。除了身长拔高了一些,更显清瘦之外。
小巫盘腿坐在竹榻上,望着我笑道:“我早说过,你和苏先生是同一类人,岁月在你们的眼底,留不下痕迹。”他边说边比着我的眼睛,“这一双眼,年少时太过沉静,年长时又太过清明,总之,与年岁无关。”
我半躺着,似应非应。
“你的论调,我的耳朵已经听得起茧了。”我懒懒地回了一句。
正值盛夏,午后的阳光斜斜透过院中的老苍槐斑斑点点照射下来。苏夜出门时,我和小巫就倚着这张竹榻在廊下乘凉闲谈。天地一片寂静,间或有沙沙蝉鸣。我常常想起五年前的夏天,第一次来到这座院落的情景。
五年过去了,我仍然未曾涉足过这所巨宅的其他地方。偶尔,抬头能望见屋顶的青瓦,排列成厚重古朴的模样,掩在深深古木里。只看一眼,便别开目光。可以的话,我并不想牵扯一些似是而非,糊涂可笑的恩恩怨怨。再大的恩怨,最终亦如过眼云烟,徒留一世空虚。我愿意活得简单自在。更何况,我的身边,还有慈炤和炯儿。
夏日昼长,每每躺在廊下一处阴凉,心里翻涌起前世今生的茫然困顿时,我总以为这样的日子便是永恒。烈日永不坠落,青天朗日长存,我微闭的眼睑始终一片空明的红光,然后炯儿端着翠绿的玉盘,从长廊另一头快步走来,脆生生唤我。
换了一个人生,我仍旧不改混沌里的一派天真。尽管这样的天真,仍旧来自于我的清醒。
再长的梦,终有醒来的一天。冥冥之中,我命中的灾难仍然脱离不了可笑的窠臼。此生前生,全都纠结到一块,分不清辨不明。
当我再一次踏上亡命之路时,我站在那条河流边,扔下最后一片石子。河面激起的水花迷住我的双眼。慈炤站在我身后,深深沉默。我想起姐姐说过的话:“如果可以重来,我们……会得到幸福吗?”姐姐说完这句话后,苦笑着摇了摇头。“不会。”她说,“小繁,不会的。你以为重来一次,就能抛下所有折磨和苦痛,只留下欢笑吗?如果是那样,我宁愿永远不要欢笑,因为它有多么热烈的表象,就有多么深刻的空虚。”
那天,是姐姐出嫁的前夜。我静静听着她佶屈聱牙的话,甚至没有抬起头来看她一眼。我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说这些,我觉得她更应该说些别的话,比如“小繁,我舍不得你”或者“我不嫁了”之类的。程少华我见过,他配不上姐姐。事实上我怀疑,天底下有没有男人能配得上她。
此刻再次回想起来,我忽然内心洞明透亮。姐姐是对的。姐姐很早以前就看透了生命的悲欢。所以她不似我,用那么悲哀可怜的方式逃避苦痛,追寻无望的幸福。她看向我的眼神,充满悲悯怜惜。我知道,换一种时空,换一层皮囊,生命最深处的一切,不会有丝毫改变。
我忽然想到,如今的姐姐,会不会也在某一时空开始新的生命,就像我一样?不然,在那片活着的人到达不了的黑暗中,姐姐究竟以一种怎样的方式沉睡?
我站在微显浑浊的河边,渐渐平静。我抬起眼望着遥遥天际,然后回头对慈炤说:“动身吧。”
时值初夏。五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暖暖的黄昏里,我们走进这座神秘宁静的村庄。恍若时光轮转的尽头,画了一个圈,圈中的我们,不由自主,重新回到原点。
慈炤闷闷“嗯”了一声,低头跟在我身后。所有的行囊只有一个灰布包袱,斜斜系在慈炤肩上。我身无一物往前走,身后是已成一片废墟的村庄。一股烧焦的臭味停留在鼻端,走出很远,仍然能依稀闻到。
我是在回来的路上遇到慈炤的。
清晨,山路上尚且只有朦胧的光,草叶上滴滴露珠滚动。我从一条隐秘的小径拐出来时,迎面看见了慈炤。太阳从他身后升起来,金光四射。他的脸就那样笼罩在暗沉里,生动而安静。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表情。我说:“慈炤?”
我的声音透出浓重的疲惫,慈炤立刻敏感地觉察到了。他说:“出去了?”
我笑笑:“一个小任务,帮苏先生带信。”
“怎么累成这样?”慈炤皱眉。
我抚上自己的脸,惊讶道:“我看起来有那么憔悴?”
慈炤摇头:“没。”他边说边搀住我的胳膊。我挣扎了一下,他却扶得更紧。我苦笑一声:“别把我当成病人。”
晨光里我们默然前行。我转头望着三月多未见的慈炤,不禁有些感慨。他渐渐长得比我高大,曾经稚气的脸渐渐线条分明,年岁在他身上刻下深深的印记,也将我们的距离一点点拉远。如今的慈炤,不再孩子气地与我顶嘴吵架,也不再用阴郁的眼光盯住我,一言不发。他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弟弟。只有在他霸道地搀住我时,他垂下的眼睛里才稍稍显现出一丝从前的影子。
觉察到我的注视,慈炤回过头来:“怎么?”他的话依然不多,更多的情绪藏进眼眸深处,从来不曾清楚表达。
我收回目光,说:“很久不见了。时间过得真快,已经五年了。”
“没错。”慈炤缓缓道,“你说过,要重新好好活一次。”
我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对。”
“你活得可好?”
“还好。”
短暂的沉默。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浅浅一笑,转开话题。
他别过眼睛,不再看我,也不答话。
我苦笑,这个弟弟,依然脾气古怪,叫人捉摸不透。
快到村口时,我停下来不解道:“你要送我回去?”我抽出手臂,“你还有事的话,就不用陪我了,我自己能走。”
慈炤轻声道:“我今天原本就打算回来的。”
“是吗?”我笑道,“你从来不曾清早回来过呢。”
慈炤重新携起我的手:“不要注意这种无聊的细节。”他这么说的时候,我们正转过一个岔路口。摆脱了树木的遮挡,眼前豁然开朗,金色的阳光一览无遗地照射下来。我看到他略长的睫毛覆盖住眼里的波光,眉目深沉,然而又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味道,像是笑意,又像一层晕染得极薄的羞赧。我忽然觉得今天的慈炤一点都不像慈炤,不知是不是清晨的光带给我的错觉。
“慈炤。”我的喉咙像被堵住了,只发出微弱的两个音节,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前生早已灭绝的那种颤动又来了。我望着眼前慈炤微微黝黑的脸,无可逃避地想起孙尘苏。想起最后一眼,那具血肉模糊的身体。只有一瞬,我看到了他眼角细微的纹路,那些熟悉至骨的纹路,每每在他爽朗笑起来时镌刻在眼角。我曾经轻抚着那些细纹,逐一吻过。我看着他再也不会睁开的双眼,没有哭,只是不停冷笑,然后忆起最初的心动。那是在冬日温暖的壁炉旁,火光噼里啪啦,一闪一闪映照出他的淡淡愁绪,还是在更早,清冷的街头,他曾经任我在他手臂上咬出血花?
我的记忆渐渐变得模糊,又在瞬间极为清晰,逼真得如在目前。我听见慈炤叫我:“岚,岚……”陌生的名字。他的声音有些焦急,却并不慌乱。我露出笑容:“慈炤,我走不动了。”
他的表情一下子放松下来。“我背你。”他小心翼翼抓住我的双臂,让我伏在他背上。
“慈炤。”我在他耳边说,“我忽然不想回去。”
他侧过脸,沉吟片刻,说:“不急着向他回复吗?”慈炤在提及苏夜时,总是用“他”来代替。
“不用。”我晃着双腿。
“那好。”他简单道,随后转身往回走。我趴在他背上,下巴枕在他的肩头,闭目不语。直到他放我躺下,才睁开眼睛。眼前是湛蓝如洗的天,白云悠悠而过。我正躺在一块光滑的大石上,四周星星点点的野花,直开到天尽头。
“这里是……”我诧异地望向慈炤。
他点点头:“山顶。我常来的地方。”
我转头望天。我们都不再说话。天地间有种深沉的静谧,夹杂着清晨暗处里所有不易察觉的蠢蠢欲动。我只是单纯地想要休息,慈炤也在一旁静默。时间好似都要静止,一阵滞重的睡意袭来,我陷入茫然未知的黑暗。
这一觉,我什么也没有梦到。现实与梦境的交界处一片空濛的白光。这是很久不曾有过的感受,我像一片苦涩的落叶,身上刻下百年悲欢,漂浮在没有边际的水面。没有风。在这里,百年悲欢没有任何意义。所有的意义只在于落叶本身。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没有人追问。
我在一种奇异的欣慰中醒来,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头顶的树冠在身上打下斑驳的阴影。我从大石上翻身坐起,发梢沿着石纹轻轻扫过。慈炤的气息混进周围的草木之中,似乎离得很远,又似乎近在鼻端。我留神听四面的动静,却什么也听不出来。大山深处,隔绝了山外的一切。
站在山顶,除了山间层峦叠嶂、深浅不一的参天古木,什么都看不到。从近处的绿色到远处的墨色,一片辉煌壮观,完全遮住了山脚的小小村庄。我抬眼四顾,一时间竟找不出一条下山的路径。
踌躇间,身后传来慈炤的声音:“醒了?”
我转头笑了笑。
慈炤站在大石下,扔了几个水果过来。水果是青涩的红,寻常的山中野果,吃下去却有种清甜的气息,满口余香。我舔一舔嘴角流下的汁液,问道:“你在外就吃这个?”
慈炤的头微侧了侧,他移开眼神,小声道:“怎么可能……这里也有野兔,我只需每天在这林间散散步,就能捡到撞上树桩的笨兔子。”
我笑出声,五年的时光扑面而来。那时,慈炤还是个十二岁的孩童。“你长大了。”我叹道。
“别跟老头子似的。”慈炤忍不住白我一眼。
我微笑不语。许久不曾见到慈炤这种表情了,我不禁生出些怀念。
“你倒是一点都没变。”慈炤忽然道。
我伸出两个指头:“两个老头子,哈哈。”
慈炤没接我的话。他背过身:“你该回去了吧?”我听出他的语气有些不悦,却摸不准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下山的路上,慈炤不再作声,我也知趣地不发一言。午后阳光炙热,林间的草木散发出一股焦灼的味道。慈炤走得飞快,我跟得有些吃力,额间沁出细密的汗。这几年疏于锻炼的恶果,终于显露出来。
还未走到山脚,慈炤突然低低叫了一句:“不好!”他神情紧张地侧耳细听一阵,拉着我蹲下身。我们藏身于一丛低矮的美人蕉下,蒲扇般的叶子挡住我的脸。慈炤屏住气息,对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隐隐觉得古怪,不远的村庄传来阵阵肃杀之气,空气中似乎有种紧绷的前味。我静静蹲着,额上的汗汇聚成一滴,顺着太阳穴滴入草丛,无声消失。
仿佛只在一瞬,箭在弦上的紧张感忽然消失,鼻端却闻到了真实的硝烟味。我抬起头,东边的天空,一束束黑烟裹挟着尘土直上云端。片刻,火光映红了半壁天。
“炯儿还在那儿!”我腾地站起身,焦急道,“慈炤,领我下山!”
慈炤深深看我一眼,果断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快,从这边走。”尽管不明白为何背道而行,我仍然毫不迟疑跟上他。拐过三个弯道,村子赫然出现在眼前。望着眼前烟尘滚滚的景象,我怔了怔。大火嘶鸣尖叫,像要将一切撕裂烧尽。不知此刻村子发生了什么,不知炯儿是否脱险,我只看见村子吞没进一片火海,与西边如血残阳交相映照,近身不得。
我咬咬牙,抬脚欲往里冲,手臂却被拉住。
“你留在这儿,我去。”身边慈炤低声说完,一个掠步,身影便消失在炙烈火焰中。
“慈炤!”我大叫一声,阻止不及。
不远处的河水泛出猩红的血光,不息流动,漫过石阶沙地,平静地,一如既往地奔向前去。我渐渐冷静下来,脑中清明如初。慈炤是对的,以我五年间退化的身手,决计救不出炯儿,弄不好倒赔上自己的性命。只是,这熊熊大火中,情形不明,慈炤会不会……
我眉心动了动,勉强静下心神。事已至此,只有相信慈炤了。从他刚才一掠而过的迅疾身手看,五年间功力进步一定不小。宅邸中好歹有个苏夜,倘若他无事脱险,那么炯儿也必定安全。我悄然匿身一旁,静待慈炤归来。在尚且不知这场劫难因何而起的状况下,小心一点,才是万全之策。此时此刻,我不能再徒增不必要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