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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镜中的我 人生一世, ...

  •   事隔多年,我仍然记得当时的心情。我什么也没问,不哭也不闹,只是别过头去,不再看卫商的脸。卫商轻叹一声,动身离开。
      我从床头摸出口琴,吹出空洞的声响。天花板上仿古的西式吊灯,默默垂着。我开始想,让纳兰抱我是不是一个错误。我冷静的,一遍又一遍回想那个迷乱的夜晚。也许,早在结合的一刹那,便注定了别离。
      我很多天不起床,也不见任何人,拖着虚弱的病体一天又一天,自虐般地不肯痊愈。我轻易就原谅了不辞而别的纳兰,因为那个和我共度一夜后仓皇逃离的男人,那个懦弱的男人,内心有着无与伦比的洁净。我明明知道这一点,却将干净如天神的他拖入布满不洁与丑恶的地狱。我是一个肮脏的罪人。
      我知道这不是事实,我知道自己正在沉沦,沉沦在罪恶的深海,以此来洗涤被弃的痛觉。八年时光化作云烟,我所剩的只有一具软弱的皮囊。
      那一年,我十七岁。
      那一年,十八岁的姐姐考上了女子师范学校,外面的世界精彩纷呈,我看到姐姐的目光时常流露出非凡的神采,和我说话时,眼神会越过我,看向不知名的远方。在我卧床的时候,她已经很多天没有回家。我一面痛苦地想着纳兰,一面艳羡着将姐姐吸引住的那种精彩。在这样的时刻,若是有姐姐温柔的双手拥抱住我,该有多好。我只是一味的这样期盼着,内心充满绝望。实际上,只要随便派个人去告诉姐姐我生病的消息,她一定会飞奔回来。
      她真的会飞奔回来吗?现在的我,已不再有这种自信的余力。也许,姐姐已经有了一个让她更牵挂的人。
      我苦笑着,失去了纳兰,失去了姐姐,我的人生还剩下什么呢?
      母亲常常坐在床边,用她美丽的忧愁的眼睛看着我。我面色苍白地躺在那里,静静看着天花板,不说一句话。
      “繁儿……”母亲叹息着开口唤我,“叫我们如何是好呢?你这样任性……”母亲没有再说下去,她决定似的起身道:“还是叫绮儿回来吧。”
      我没有阻止。也许,我也想见到姐姐,想让她的目光重新定格在我身上,想让她看到我现在这副惨样,想让她为了忽略我而自责。尽管在我的心随着纳兰打转的时刻,在那漫长的时日里,真正被忽略的人并不是我。那时的我一点都不想让她参与进来,那个只属于我和纳兰的世界。当听到姐姐自暴自弃放弃钢琴时,我还一阵庆幸。
      孤独下来,才会记起姐姐。这个卑劣又自私的我,终于得到了报应。
      我躺在床上掩着脸笑,悲哀的笑溢了满脸。姐姐就是在这时进来的,那个时刻,离母亲派人去接姐姐的时间还不到一个钟头。
      门被很重地推开,姐姐穿着朴素的白衣黑裙,气喘吁吁地站在门边。我惊愕地抬眼看她,像看一个陌生人。这种情景,好似一个街上随处可见的女学生,突然闯进了机要高官的豪华府邸,一种突兀的不协调。
      此时,这个女学生正定定地望着病怏怏的少爷,脸上浮现出痛楚的颜色。接着,利落地一撩头发,向我走来。
      “姐姐……”我喃喃地叫她,声音里有种不确定的依恋。
      “小繁,这是怎么回事?”她皱着眉问我。
      这就是姐姐的性格,从不拖泥带水,看来,指望无关痛痒的安慰是不可能了,可是,我忽然感觉心安。
      我在姐姐的逼问里沉默,然后无声哭泣。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姐姐不作声,只站在床边看着我。屋子里有种暖暖的安宁,我放任眼泪肆无忌惮,汹涌流下。
      明明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可是只要姐姐站在一旁,我就像得到永久的慰藉般,将心底所有的痛苦不管不顾地倾泻出来。聪明如我,又怎么可能不知道纳兰会离开?用若无其事的表情面对染指过的学生,我知道纳兰做不到。那一晚之后,我早已预料到所有的结局。然而,知晓结局的是我,沉醉其中不知自拔的也是我。
      不然,八年心力交瘁的情意要如何收场?
      这一切一切的委屈和憔悴,又有谁懂?
      我恸哭着,全身抖个不停。姐姐的手安静地按住我的肩膀,她用一种惊异与苦涩混杂的表情看着我,问道:“小繁,你喜欢纳兰吗?”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身体突然一震,姐姐又接着问道:“你只喜欢男人吗?”她的声音轻颤着,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羞耻,不安,恐惧,种种情绪笼罩住我,我无法动弹,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我害怕姐姐知晓真相,害怕被唾弃,害怕姐姐从此不再与我亲密无间。此时此刻,我甚至害怕从姐姐眼里看到失望,害怕从她嘴里吐出叹息。
      可是姐姐只是俯下身来,搂住我的脖子。我的脸上一凉,是眼泪。我看到姐姐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她边哭边来回抚摸着我的后颈。“小繁,你的心里……多苦,小繁……”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姐姐哭泣。那样毫不做作的,为了我的心,为了我所受的苦哭泣。那时,我并不知道,姐姐心中的苦比我更甚。我只是贪婪地寻求着姐姐的保护和怜爱,像一个不想长大的孩子。
      晚餐时分,我终于出现在餐桌上。脸色依然苍白,眼神却不再灰败。母亲什么也没问,父亲也只是表情严肃地看我一眼,便拿起了筷子。姐姐换了一件居家的长衣,软软的月白缎子披在身上,长发随意垂下,眉目慵懒,像是换了一个人。
      “打算什么时候回学校?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多呆几天再走吧。”母亲柔和的声音。
      “嗯。”姐姐应道,“原本就打算陪陪小繁的。”
      “以后多回家看看,学校那边的事少放点心思也没关系。”
      “嗯。”
      我知道母亲是为了我才这么要求姐姐,姐姐也是为了我才答应。一时间,鼻子竟有些酸。我赶紧低头吃饭,耳边听到母亲略略遗憾地说:“说起来,还是喜欢看绮儿穿这种衣服,那种单调的黑白衣裙太千篇一律,不适合绮儿。你说呢,繁儿?”
      “啊?”我愣愣抬头,看见姐姐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母亲和颜悦色地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我垂下眼,无关褒贬地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姐姐穿那种衣服。都有点认不出来了。”
      “看到我穿那种单调的白衣黑裙,你觉得怎么样?”姐姐忽然插进来问。有点剑拔弩张的口气,语调却是若无其事的。
      “嗯,怎么说呢?”我认真思考起来,“很突兀,可是内核还是姐姐。”
      “什么意思?”姐姐眨眨眼。
      “也就是说,姐姐的气场太过强烈,掩盖了衣服本来的气质。”
      姐姐失笑:“这是夸我还是贬我?”
      “当然是夸你。”我不满地瞪过去。
      一瞬间,姐姐懒懒的神色变得温柔,她看着我微微一笑。饭厅的灯光柔柔地倾泻下来,姐姐微笑的脸细瓷一般,丰润优雅。我一时看得有些呆了。
      晚餐很完美地结束,那一晚,我睡了一个长长的觉,安宁甜美得不可思议。
      第二天,姐姐陪我出门。
      没有司机跟着,只有我们两人,漫步一般缓缓穿过寂静的熙攘的胡同。北平的秋天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高而蓝的天,清爽的风,如画般飘落的斑斓阔叶。
      姐姐陪着我静静绕过护城河,走进热闹的街巷。那家旅店还在,小小的天井也在,西面的厢房却空空荡荡。老板娘照例热情地迎出来:“是小繁哪?”说着神色有些黯淡,“很遗憾,先生他已经搬走了。”
      不出所料,我淡淡“哦”了一声,心里却一阵刺痛。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连夜就搬了。唉,在我这儿住了快十年,怎么说走就走呢,连送行都没赶上。”老板娘兀自在一旁唠叨。
      那天,我在回廊坐了整整一天,和姐姐说了很多关于纳兰的事,那些从未提起的细微悸动,单恋的苦闷,孤独与辛酸,全都一一诉说。舍弃了羞耻,忘记了伤痛,只让自己沉浸在诉说所带来的解脱中。
      姐姐一直静静听着,不时为我斟酒。
      回过神来,天已经黑了。晴朗的夜空布满细密的星。姐姐脸色酡红,像是喝了不少酒。
      我惊讶道:“姐姐,你喝了多少?”
      姐姐摆摆手,示意我不必介意。她仰靠在椅子上,望着回廊上面枯萎的葡萄藤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念书?穿上那种母亲不喜欢的衣裙,还在学校寄宿?”似乎并不期待我的回答,她接着说:“那种规矩重重,束手束脚的学校,和一大帮无聊的人交际……用所谓的先进学说标榜自己,实际上全是败絮其中的无聊男人;也有洁身自好,结果成为某某军阀第十五任姨太太的美丽做作的女学生……”
      我的脑子渐渐清醒过来,没错,这才是真正的姐姐,面对这个世界的丑陋,坦然而尖锐,毫不留情。可是,前些天她眼中那种神采又是怎么回事?我不禁道:“我不信,外面一定有什么吸引你的东西。”
      姐姐唇角勾出一抹笑:“也许吧,我被那种自由的假象吸引了。当我以为那是自由时,它马上反扑过来,将我缚住。”
      我小声道:“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去?”
      姐姐看着葡萄藤架出神,缓缓开口:“不去又如何?不去,我就能见到美好的东西么?随母亲四处交际,学会掩着嘴笑,学会跳舞,学会做作地谈笑,直到有一天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公子少爷?”
      用一种无关紧要的口气,仿佛说着别人的事,姐姐年轻光洁的脸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心里密密地痛着,我艰难地说道:“我不明白,姐姐到底要什么?”
      姐姐漆黑的眼眸越发浓重,她闭上眼,苦涩地说了一句:“我要的,是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我的呼吸一窒,对面的姐姐好似镜中的我,这一刻,我们如此相像,如同命运在水中的回响,久久激荡,无法平静。人生一世,苦苦追寻的,何尝不是镜花水月?可是,镜花水月是那样美。
      寂静中,只闻彼此的呼吸。过了许久,姐姐重新睁开眼,叹息道:“小繁,你可知这漫长的人生里,痛苦是断然逃避不掉的?所以,我不会安慰你,因为空洞的安慰其实是一种欺骗。我只想告诉你,你的路很难走,可是,即使全世界都抛弃了你,姐姐也一直在这里,就在你身边。”
      后来,我常常想起这句话。不知道决绝而去的姐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有没有记起她曾经许下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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