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天赋》比星

7、第七章 秘密

　　这声高喊宋凛名字的尖叫充斥着庞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恐惧，有震惊，有慌乱，有难以置信，甚至有细微到连魏佳瑜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委屈。

　　只有宋凛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日记，其他人全部在听到魏佳瑜的叫声那一刻看向教室门口。因此没有人发现，实际上在魏佳瑜发出尖叫的前一秒，宋凛已经停止读日记。

　　那句读到一半的话，“我的”两个字后面，是“父亲”这两个字。

　　他快速扫过这篇日记每一行字，提取有效信息，然后合上日记本转身面对一步步向他走来的魏佳瑜。

　　“把我的日记本还给我。”魏佳瑜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花了极大力气把手伸到宋凛面前。

　　两年半长高十厘米，婴儿肥所剩无几，下颌线逐渐锋利，宋凛的眼睛伴随线条日渐清晰明确的脸庞轮廓拉长，不再像三年级那么圆润。魏佳瑜站在他面前矮一头多，被他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心里直犯怵。

　　“你……”魏佳瑜刚开口，日记本落到她手上。

　　宋凛垂眸看人的习惯显得过于漫不经心又蛮不在乎，任谁看都只会觉得他瞧不起站在他面前的人。

　　密码本的封面还有手帕不能完全擦干净，像烙印般的鞋印残留。魏佳瑜用手掌擦去维（…）尼小熊身上脏兮兮的鞋印，用力反复地搓，可怎么也擦不掉。宋凛离得近，第一个看到她眼泪滴到手中的本子上，然后一滴接一滴，像断线的珠子，她哭得伤心，却不忘手往前伸，怕眼泪再落到密码本封皮上。

　　宋凛仍对着咖啡杯和对面的空座位发呆。

　　他记得魏佳瑜哭着扭头走向讲台方向，绕过第一排，回到她的座位。就连白应龙也在她的眼泪炮弹之下提前离开她的地盘，回到自己座位坐下。那天魏佳瑜在所有老师的课上都没抬起过头。宋凛罕见的上课没画画，下课就趴到桌上假寐，他和魏佳瑜的座位周围清净了一整天。

　　咖啡店门口风铃再度响起，宋凛身后伸出一只手拍拍他的肩。

　　“宋，怎么一个人在发呆？”

　　不等宋凛抬头看身后，郭晨阳就坐到了他对面原本魏佳瑜坐的位子上。

　　“我们走吧。”宋凛起身。

　　见他情绪不好，郭晨阳不过问原因，一言不发地跟在宋凛身后，走出咖啡店骑上各自的自行车。

　　蹬着自行车从马路牙上面骑到街面上，老远宋凛便看到站在公交站前等车的魏佳瑜，开车锁的时候他就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现在他眼神刚看过去,她就立刻欲盖弥彰地往他和郭晨阳身后看去，假装心急看公交车有没有来。

　　加快脚下蹬车速度，宋凛像阵风一样掠过公交站。

　　郭晨阳大喊；“宋，你慢点儿！等等我！”

　　因为体重超标身材圆滚滚的郭晨阳，动作迟缓，一边扶起下滑到鼻尖的眼镜，一边全力蹬动自行车，手忙脚乱的模样引来站在公交站台上几个女生轻笑。他憋红脸铆足了劲儿追赶宋凛，在十字路口红绿灯前赶上被红灯拦下的一人一车。

　　“宋，你这么着急干嘛？”郭晨阳停在宋凛身边，问道。

　　“没什么，饿了，想早点儿回家。”宋凛双手紧捏刹车，单脚支在地上，前脚掌碾过柏油路面残存着夏末高温的裂纹。

　　“今天又是你自己做饭吧？要不来我家吃？”

　　“不用，我想自己待会儿。”

　　绿灯跳出，少年们同步蹬动自行车，并肩远行。

　　头顶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魏佳瑜站在公交站台上感受处暑时节傍晚夏热消退的气温，听着旁边几个女生讨论，刚才骑车路过的男生是不是高一新生代表，在红旗下演讲过的帅学弟。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想起方才宋凛骑车从不远处看过来的眼神，和自己蹩脚的行径。

　　45路公交很快到站，魏佳瑜像一抹游魂，魂不守舍地上车，抓住车上扶手，一路放空。坐到家附近主路的车站下车，过马路后走辅路，三分钟左右走到小区门口。

　　水泥厂家属楼是九十年代水泥厂还没倒闭时修建起来的小区，魏佳瑜父母托人争取到一个购房指标，用工作攒下的全部积蓄在这里买了套房子，小学转校到五小以后魏佳瑜一直住在这里。

　　以前大家都没车，小区就一栋楼，院子也不大，所以小区大门很窄，车开不进去，这些年有钱买车、买新房的人家早已搬离小区。门卫上了年龄，魏佳瑜刚搬来时他就在小区看门，现在已经头发花白，院子里五六岁的孩子都开始叫他“爷爷”。

　　“小瑜放学回来啦？”门卫笑眯眯地跟魏佳瑜打招呼。

　　“是啊。”魏佳瑜礼貌地回答，问他，“伯伯吃饭了吗？”

　　“已经吃过了。”门卫伯伯手里拿着把蒲扇，一个劲儿的扇着，“眼看九月马上过半，天气还这么热，真要命。”

　　“过两天下场雨气温就降下来了。”

　　“嗯，也是。”

　　站在小区门口又说了一会儿话，门卫上了年龄记性不大好，这个月开学以来第五次问魏佳瑜上几年级，魏佳瑜耐着性子告诉他已经上高中了。门卫点点头，嘱咐她一定要好好学习，絮絮叨叨说了半天，魏佳瑜称聊天空档赶快说自己回来太晚，妈妈等得着急，才从老人反复的车轱辘话题下逃走。

　　快步走到单元门口，门后突然跳出一个纤长的身影，魏佳瑜被吓了大跳，忙后退几步，对方的脸却朝她的脸凑过来。

　　“喂，你回来了？”说着那人抓住魏佳瑜的胳膊，把她往单元楼楼道里拉，“等你半天，终于回来了。”

　　“赵欣蕊，我不是你的银行。”魏佳瑜抬头看她。

　　楼道里光线昏暗，依稀可辨眼前比魏佳瑜高出将近一个头的人是个女生。

　　“那不然怎样？我爸的钱都拿去赌。我没钱吃饭，只能找你要。”女生留着左右不对称的波波头，眼睛是漂亮的丹凤眼，嘴唇薄薄的，语气理所当然，表情不耐烦。

　　“你这是敲诈勒索。”魏佳瑜抿唇。

　　“那你去告啊，去报警啊。”女生直视魏佳瑜的眼睛，态度嚣张，“我无所谓，进去有饭吃，比在外面强多了。顺便在你报警之前告诉宋凛你喜欢他，好心当当红娘，仁至义尽。”

　　“赵欣蕊！”

　　“我给过你机会，是你选择不报警的。还得替你守着秘密，我多累呀。出于感谢你也得给我点好处费，不是吗？”双手抱在胸前，赵欣蕊冲她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她的牙齿和身体骨架都透露出一种运动的健康美，看上去坚韧有力，不可撼动。与她相比，魏佳瑜脆弱得像只砧板上的白斩鸡。

　　“反正你妈也挺欢迎我去你家吃饭，要不我去你家？”

　　这句话一出，魏佳瑜立刻放下书包，打开拉链从书包夹层里找钱包。她实在不想在晚上吃完饭食物还没消化的情况下，家里防盗门被赵欣蕊她爸，或者找赵欣蕊问他爸下落、恐吓要绑架揍她的要债人粗鲁地敲开。虽然邱慧芬不怕，每次只要赵欣蕊敲门她就会好心收留，可魏佳瑜不愿让自己和母亲孤儿寡母身陷险境。

　　“给你。”魏佳瑜把所有钱塞到赵欣蕊手里，“够你花一阵子，别再来烦我。”

　　赵欣蕊把钱揣进口袋，深深地看魏佳瑜一眼，变戏法似的从墙边拉过一只老旧的行李箱，绕过她走出单元门。魏佳瑜这才注意到赵欣蕊背着又大又重的双肩包，压得她背脊向前弯了下去，但她步子迈得像往常一样大，走得很快，像在摆脱什么，又仿佛在迎向逐渐黑沉沉压下来的夜色。

　　拎着书包跑出单元门，魏佳瑜站在门口目送赵欣蕊走出小区大门，眉头紧锁，无论如何难以压下心中奇怪的念头，转身回家，上楼梯更是一步步地挪，心里空落落的。

　　魏佳瑜回到家一打开门，坐在客厅沙发正聊得火热的两人同时扭头看向她。

　　“小瑜回来了？”住隔壁单元四楼，在社区上班的李阿姨对谁都特别热情，“辛苦了吧？我来你家和你妈妈聊会儿天，不影响你学习吧？”

　　“不影响。”魏佳瑜摇摇头，带上门，低头换鞋。

　　“饭在餐厅桌上，凉了的话自己热热。我和你阿姨才刚开始聊呢！”邱慧芬对她说。

　　“那你们都吃过饭了吗？”魏佳瑜这会儿脑子不太灵光，脱口问了句废话。

　　“吃过了，你不用操心。”邱慧芬摆摆手，扭头身体热切地倾向李阿姨，“你说社区今天碰着打架的，因为什么事儿打架呀？严重不严重？”

　　回卧室放下书包，魏佳瑜路过客厅往餐厅走。九十多平方的房子，客厅卧室和餐厅之间没多少距离，她们在客厅说话，魏佳瑜听得清清楚楚。即使进了厨房，隔着堵墙，也隐约将她们说话的内容听了个大概。

　　“哎呦！就你们家楼下，那个卖猪肉的男的，赌博，欠了好多钱！”李阿姨嗓门大，说话像喊话似的。

　　“赵国发，我知道。赌了十来年，我搬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因为赌博把老婆给打跑了。”邱慧芬说道，“可怜她女儿，小小年纪没妈妈照顾。她女儿跟我女儿还是小学同学，有时候看孩子可怜我也会叫她来家里吃饭。”

　　“你真心善！”李阿姨夸赞道，“就这个赵国发，今天来社区办事，出门就被讨债人找来的打手给围住，当街打了一顿。”

　　“你说他一个大男人，还是个屠夫，被打也不还手。不过倒是躲了，没注意，脚滑摔了一跤，脑袋撞墙角上，倒地上血直流，最后120救护车把人给拉走了。”

　　“这么严重？！人没事儿吧？”

　　“谁知道呢？”

　　接下来就是些谴责赵国发的话，魏佳瑜不再细听。她明白赵欣蕊为什么背着包拎着行李箱离开，也因为赵欣蕊离开，她知道赵国发情况肯定不容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