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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乌鸦像写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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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草吃完饭收拾碗筷,把自己吃过的碗碟洗干净,客厅外俩人的话题换成谁家夫妻吵架,谁家赚了钱买新房准备搬走这类八卦。她们说话聊天的声音被魏佳瑜自动屏蔽,用干净的洗碗布擦干最后一只碟子上的水渍,魏佳瑜把它放到碗碟架上,转身去卫生间洗手。
回卧室反手关门动作尽量放轻,不发出过高的声音引起邱慧芬注意,否则客人离开后,她会因为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揪着魏佳瑜不放,只要提起就说她不欢迎客人来家里做客,是个没心肝冷情冷肺的白眼狼。
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布衣柜。床头旁挤出空间放了张书桌,平常魏佳瑜学习写字都在这张桌上。
站在桌椅前,魏佳瑜打开书包拉链拿出今天需要完成的家庭作业,脑海里还在循环播放赵欣蕊说的话。
“顺便在你报警之前告诉宋凛你喜欢他,好心当当红娘,仁至义尽。”
“你喜欢他”四个字像电影循环播放,占据大脑信息屏幕几乎全部区域,让她无法静下心坐下来学习。
打开书桌右手抽屉下面的柜子,从一摞课外杂志——《幽默大师》最底下抽出一本2006年的期刊。学校停止六年级订阅期刊之后,魏佳瑜再没订阅过这本杂志,这本是停订后她收到的最后一本,也是她手上最新的一本。
翻开杂志,马上跳到夹着一张对折A4纸的页面。魏佳瑜拿起A4纸,放下杂志,打开对半折叠的纸张,放置多年的彩铅画,铅笔描边因为氧化变淡许多,变得不如往日清晰。
画上的人并不是宋凛,是动漫《魔卡少女樱》里面的角色,小狼和小樱。仅仅是一幅画,没有署名,但赵欣蕊却知道这幅画是魏佳瑜画给宋凛的,原因无他,只是巧合。
临近小学毕业考,魏佳瑜画了这幅画,用心填色,趁早操请假待在教室的空档,偷偷放进宋凛书包。
正好那天中午赵欣蕊值日,也不知宋凛怎么翻的书包,把画翻出来掉到地上。他没在意,让打扫卫生的赵欣蕊捡起来打开看到了,以为是哪个女生给宋凛画的,便把对折的画直接放到桌面上。午自习前魏佳瑜先宋凛一步回到座位上,看到宋凛桌面熟悉的A4纸,心虚纠结之余,她收回画放进书包。
下午放学回到家,赵欣蕊在邱慧芬盛情邀请下来她家吃饭,饭后和魏佳瑜一起写家庭作业,魏佳瑜翻书包时眼尖看见那张A4纸,赵欣蕊抢到手里,一番逼问,便知道这幅画原来是魏佳瑜画给宋凛的。
因此赵欣蕊手中有了魏佳瑜的把柄,以前和她要钱总威胁说要揍她,知道这件事后,只说要把她喜欢宋凛的事告诉宋凛,魏佳瑜就会立刻乖乖拿钱。
至于魏佳瑜为什么会喜欢宋凛,明明亲眼看见他当着全班的面读她的日记,为什么还喜欢他。
大概因为喜欢这件事,就像乌鸦像写字台,没有任何道理。有些人就是怎么看都好。
虽然这样说,但追根溯源,情感的变化,总会留下蛛丝马迹。严格说起来,宋凛欺负魏佳瑜唯一的一次,也只有读日记那次。更多时候,其实是魏佳瑜需要他的陪伴。
父亲意外身亡,魏佳瑜成绩一落千丈,最难考砸的语文成绩竟然考了68分。母亲为了补贴家用辛勤工作,分身乏术,几乎无法抽出时间督促魏佳瑜学习。为了督促班上成绩下滑的几个学生,班主任在家里办了个补习班,主要指导他们写家庭作业,捎带给他们补习语文作文写作。每周四次,周二、周四和周六、周日。
说是补习班,其实有点像托管,班主任有时会管饭。起初算上魏佳瑜只有三个人,某天宋凛和郭晨阳放学后突然到访,班主任家的阳台瞬间被五个人占满。班主任老公赶紧带着五岁的女儿到外面买菜,回来晚饭桌上多加了三道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之后半个学期,魏佳瑜和宋凛每天见面超过十二小时。
魏佳瑜至今无法忘记她数学考试不及格,补习时被班主任说哭那天。
“你就是这么告慰你爸在天之灵吗?他那么爱你,希望你好好学习,你就这样回报他?”班主任情绪激动,恨铁不成钢。
抱腿坐在她的小板凳上,魏佳瑜泪水控制不住地往外涌。
“老婆,你话说得太重了,得让孩子自己想想。”班主任他老公抱着女儿,拽着班主任的胳膊把她往卧室外拉,“我们带妞妞出去玩会儿,让孩子们上会儿自习。”
临走前班主任特地嘱咐,说:“你们把今天的数学家庭作业写完,我回来检查。”
等外面防盗门一响,大家都松了口气。然后是一阵安静,房间里只剩下魏佳瑜抽泣的声音。她是补习班唯一的女学员,她一哭,其他人便不知所措。
最后宋凛站起来拿过放在卧室床头柜上、老师女儿的发夹,别在他短得像刺猬似的寸头两侧。
那段时间正流行中间一张娃娃笑脸,外围包一圈粉色欧根纱,底下粘着四根假的细麻花辫的发卡。刚开始留长发的小女孩扎两个羊角辫,辫子皮筋旁各夹一个这样的发卡,两鬓旁边垂下四根小麻花辫,倒也俏皮可爱,还圆了小女孩的长发梦。
只是现在夹在宋凛的寸头上,就显得不伦不类,令人发笑。
“哈哈哈哈哈!宋凛,别逗了!你戴上也太丑了!”一男同学捧腹大笑。
“丑吗?多好看。”说着宋凛竟然捏起兰花指摆在脸旁,对那名男生抛了个媚眼儿。
“停下!宋!太可怕了!”郭晨阳不忍直视地摘下眼镜,捂住眼睛。
好奇心驱使下魏佳瑜抬头看向宋凛,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听到魏佳瑜的笑声,宋凛眼睛朝她看过来,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魏佳瑜很确定地记得,宋凛看到她的笑容,也跟着笑了,笑得很好看。
再后来,魏佳瑜的小学生活变顺利很多,每次白应龙起头往她和宋凛这儿凑,宋凛都会说他很烦,影响心情,让他不要出现在他面前。如果他们起哄要在语言上攻击她,肖冰洋也会站出来说话。时间一长,这帮人觉得无趣,便转移攻击目标。小学最后一年多,魏佳瑜得以平静度过。
如果说陪伴魏佳瑜童年时间最多的人,一个是在班上假装和她不熟,回家却常常去她家蹭饭跟她一块儿写作业,时不时在楼道上拦住她,伸手问她要钱的赵欣蕊;另一个就是在班上上课只和她说话,下课仿佛她成为透明人不再搭理她,去班主任家补习,她哭的时候逗她笑,后来在他有意无意的维护下,班上再没人欺负她的宋凛。
像事物的明暗两面,他们二人其中一人是阴暗面,需要光,在她身上汲取光芒,让她知道自己可以被需要;另一人是亮面,自身散发着耀眼光芒,让她想追逐,想被温暖。
他们俩在魏佳瑜童年扮演的角色不总是正面,却挤走了她的孤独,让她在分外孤独的时刻,即便形单影只,想起他们便觉得生活也没那么难捱。
闭上眼,深呼吸,魏佳瑜合上那张原本打算作为毕业礼物送给宋凛的画,重新夹进《幽默大师》杂志页面当中,放进柜子里一大摞《幽默大师》最下面,然后连同曾经的回忆全部关进柜子。
毓秀胜景是源木市五年前开盘,扬言做市内最佳住宅的高档小区,去年收房,广受好评。宋凛和郭晨阳的母亲是表亲,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闺蜜,当初毓秀胜景开盘她们偕同看房,去年又一同首批收房装修,装修完晾了一年,趁着孩子中考毕业搬家,两家刚搬来不久。
小区离学校不是很近,骑车需要近半个小时。两人随着夜幕降临,最后一丝天光隐去刷卡进小区院子。
“小胖,如果做错了一件事,当时没有道歉,时隔多年对方还记着,并且耿耿于怀,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在院子柏油路分叉路口分道扬镳时,宋凛突然问郭晨阳。
“郭少”是叫给旁人听的。只有他们俩,或者和熟悉他们的家人一块儿时,宋凛叫郭晨阳“小胖”,这是亲人间的昵称。
“道歉永远不晚,重要的是诚意。”郭晨阳看着宋凛说,似乎犹豫过后,问他,“你说的是魏佳瑜吗?”
“你又知道了。”宋凛哼道。
“她有些想法我挺理解的,毕竟都有被人欺负的经历。”郭晨阳感叹道,“我知道她记得的是什么事。”
宋凛不说话,等着郭晨阳的答案。
“当着全班面读她日记那次吧?毕竟你就欺负过她那么一次。”
短暂的沉默过后,宋凛说:“没错。你说对了。”
“她现在跟你同班同学,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要是真想道歉,赶快道吧。至少高中一年彼此好好相处。小时候那些事儿,应该给她留下了很深的阴影。”郭晨阳伸出手锤宋凛肩膀一拳,“宋大少爷,你就行行好,发发善心,让人小姑娘日子好过点儿。”
“小姑娘?”宋凛笑道,园区路灯昏暗光芒下,脸庞藏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人家跟你同岁,占什么便宜呢?”
“她这个人老是怯怯的,看着胆子特别小,又怕事儿,就是小姑娘啊。”
“啧,行了。你回去吧。我也回了。”宋凛不耐烦地咂嘴,话音刚落便脚踩自行车蹬,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你先问的,不让我说,什么毛病啊。”郭晨阳抱怨道,转动车把往岔路口另一边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