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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抚伯琴,有子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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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翘每天都来听宋冕的课。
他每每不经意间,在朗朗诵读声中看到那双脚踝,她总会心照不宣地摇一摇,犹如小鱼,欢快游弋。
落叶幻作春风,席卷而来。
宋冕教她写字,一笔,一叹息。
直到宣纸上,那生疏的小楷写道:红翘。
他们相视而笑,犹如最普通的善男信女。
些许时日后,宋冕携着红翘,跪拜在父亲的灵位前。
他问:“做我的娘子,可否?”
她的眼眸里盈满了泪水,楚楚动人,小手轻捏宋冕的掌心,微笑赞同。
方丈见到了这一幕,长叹一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何须堂的先生要成亲了,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很多少女为此伤神,如何的女子才能让宋冕动心?
当她们看到一袭红衣罩体临风而飘,身段薄小,却出尘如仙,盖头半遮半掩去其中人,轻盈胜雪面容的颦笑,忍不禁为之唏嘘,好一个宋夫人。
婚礼并未邀请任何人,只不过好事者前来时,也为这一幕赞叹。
如是,江湖流传,宋冕的娘子,犹如仙子下凡,傲世而立。
当红翘出现在卧床不起的河伯跟前,河伯看了好久。
往事种种,历历在目,老人混沌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喃喃自语:“何苦,何苦……”
种下的孽,总要开花,总要结果。
河伯也走了。
宋冕厚葬了这位一手将自己抚养长大的老人,却发现身穿孝服的红翘,眼角划过淡淡忧愁。
晚上,她枕着他的手臂,宋冕耐心地跟她讲故事,那些满是幼稚的青涩童年,曾经贪恋的温柔缠绵,这都曾是他经历过的回忆,现下以第三人称的口吻,依旧让他不能平复痛楚。
红翘听完,摇摇头,在宋冕的手心写道:她真傻。
他湿了眼角,随即将系在腕上的红线系在她的拇指,却发现她的手要比以前老了很多,像只枯萎了的枝桠,他心惊地抚着她的脸:“红翘?”
红翘摊开另一只手掌,上面躺了一只死蝴蝶。
她写道:“生命终有周期,我的和她一样,你会忘了我吗?”
宋冕如被五雷轰顶,扶着她的双肩,要将她揉碎了似的;“你在惩罚我吗?”
她不语,静静地如同一尊佛像,不乐不忧,不慌不忙,不焦不躁,随即拉过他的手。
“我开玩笑的。”写完,冲他嘤嘤一笑。
他拉过红翘纤细柔软的身子,重重地压在她的唇上,淡淡的茉莉香在唇齿间流动,缠绵悱恻,低声耳语:“下不为例。”
话虽如此,红翘的确是在一天天的老去,她好像真得同那些花花草草一样,转眼间长大,转眼间变老。
当她最后一缕青丝断掉,宋冕怀中只剩一头银发的红翘。
他为她撤掉了府中所有的镜子。
红翘还是像个孩子一样喜欢摆弄虫草,只是她已经爬不上树了。
江湖盛传,杭州前左相大人颜饴,有长身不老之水,喝过的人能得永生。
即便是道听途说,宋冕也还是决定试一试,毕竟他已经不能再让红翘这样衰老下去了。
她随时会像十年前一样消失,而他已经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失去她。
宋冕赶车连夜带着红翘去了杭州,那个在他记忆深处的江南忆。
十年后的颜饴已不再是当年鲁莽稚气,只会寻欢作乐的少年了。
当宋冕携着黑纱遮面的红翘出现在颜饴面前时,他正在桃花树下煮酒弹琴。
他拨去了弦上的花瓣,起身撩开了红翘的面纱。
面纱下的脸虽然苍老不堪,但双目依然犹如一泓清水,顾盼之际,令人不敢逼视。
颜饴颤抖地着抚上她的眼眸,不可置信地念出了她的名字:“红翘?”说罢,两行泪下。
那个背着七星桃木剑,喜欢在他额前粘符箓,只穿红衣的女孩。
那个夸下海口说要为他逆天,喜欢吹牛说自己是神仙的女孩。
宋冕将红翘藏到身后,面色难看,“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要她活下。”
颜饴黯然地垂下眼帘,随即潸然地望向湛蓝的远方,轻轻扬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