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之隙》期目

6、病痛 “您的病不

　　赵乘云担心齐家检查作业检查出错漏不高兴，匆匆吃过饭就重新打开书本，对着一道道题目重新演算，为了给对方留个好印象，甚至还多写了几页。可直到过了老师给他定的十点的睡觉时间，齐家都没有回来。
　　齐少是不是又在开玩笑啊…赵乘云磨磨蹭蹭地去洗澡，躺在床上都在纠结，还要不要再等下去。
　　来到别墅的一个月来，赵乘云习惯了早睡早起，即使他有心再多等齐家一会儿，不擅长熬夜的生物钟已经让他上下眼皮打转。
　　他没关房门，就这么半梦半醒、迷迷糊糊地睡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了楼下门响，和齐家一贯的脚步声，几乎是“蹭”地一下从床上跳起来，摸了放在枕头边的作业本就冲出去。
　　外面没开灯，趁着走廊外透过的微弱的光亮，他在差点撞上齐家的地方停住了。
　　“齐少。”
　　赵乘云唤了声，原本还兴高采烈地准备捧出自己的杰作，对上齐家冷冷的表情，却突然僵在了原地。他醒来的时候没看表，只是猜测时候已经不早了，打扰了齐家休息，讪讪地道歉：“对不起齐少，我去睡觉了，晚安。”
　　齐家还在原地，在赵乘云纠结是走是留的时候，仿佛才突然认出对方：“是你啊…”
　　再下一秒就用劲推开挡在他身前的人：“离我远点。”
　　赵乘云无意之中碰到了齐家的手，发现手心都被汗浸湿了。眼睛渐渐适应昏暗的灯光，他才发现，齐家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密密麻麻得有些不寻常了。
　　“齐少？”赵乘云想到齐家之前隐晦地提到过自己的病，担心是什么严重的病症，说话音量都比往常大了很多：“我去叫医生吧！”
　　“不用。”齐家原本觉得可以撑到自己回去。叫赵乘云一耽搁，恶心的感觉更甚。他咳了咳，尽力压下翻涌的呕吐感和胃部的疼痛，“小子，你挡我路了。”
　　若在往常，赵乘云一定乖乖听话照做，他不会、也不敢逆着齐家的意思来。可是他直觉感到齐家的状态不怎么好，又担心齐家讳疾忌医，难得大着胆子又坚持了一次：“我帮您叫医生吧，您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或者您需要吃什么药吗？我帮您去找。”
　　赵乘云看到齐家漆黑的眸子凝望着他两秒，嘴角缓缓抽动，也没说好或不好。正巧他站的地方离楼梯转角还有半个身位，齐家就擦身径直接着上楼。
　　随后传来的，便是人在楼梯上摔倒的声音。

　　齐家摔倒的时候过于突然，重力将赵乘云的身体推倒，后脑勺“咚”地撞向墙壁。好在有他做缓冲，齐家只是摔倒，头和身体都没有磕到绊到。赵乘云顾不上自己身体的疼痛，愧疚自己刚刚挡了路才有这出，想上去看看齐家怎么样，又念起齐少不喜欢和别人身体接触。只好半蹲在和他不远不近的地方：“齐少，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冲击让齐家反而找回了几分神智，也不免让他回忆起他人生的前14年，呆在加州，类似的场景都发生在什么时候。
　　人啊，真的是贱。恐惧的永远是和过去相关又没发生的东西。等到真发生了，反而不害怕了。齐家想笑，而事实上，他也笑了出来。
　　反观赵乘云，在齐家笑出来的那一刻，彻底绷不住了，眼睛里开始蓄满泪水。他不算了解齐家，可也从来没有见过齐家笑的如此自嘲和伤感。哪怕是对别人口中那个和他老爸合伙把他赶到香江，他应该不怎么喜欢的亲哥哥齐光，他说出嘲讽的话语时，脸上的笑都是飞扬和自信的。
　　他担心齐家磕到了哪里伤着，又怕自己哪里惹到了齐家。起初还是啪嗒啪嗒地掉几滴泪，后面开了闸，就是呜呜咽咽地抽泣。他不知道能和齐家说什么，只能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对不起”，“您没事吗？”之类的话语。
　　“你够了吗？”齐家实在听烦了。齐家这句话赵乘云听到了，可是短时间内实在收不住。他猜不到齐家是问他够没够打扰他、够没够伤着他，还是问哭没哭够，只能将将止住泪水，小声地吸两下鼻涕。
　　“赵乘云。过来。”中国人大概都会有一种本能，当有人连名带姓地叫自己的时候，都觉得要出大事了。赵乘云也不例外。他下意识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鼻涕和泪水，快步挪到齐家跟前，挤出一个微笑。
　　齐家原本想让赵乘云扶他起来，看了赵乘云一连串的动作，觉得这个孩子实在是不机灵，强撑着自己站起来接着上楼。他没有转身，吩咐在身后又羞愧到脸通红的赵乘云：“收拾好了跟我上来。”

　　赵乘云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洗脸洗手，又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等他到五楼时，齐家也不过刚刚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白色的灯光映照下，齐家的脸色显得尤为苍白，不过看起来没有外伤，额头上也不再有密密麻麻的汗珠了。这么打量着，赵乘云感觉齐家应该是好了些，稍微放下心来。
　　“去倒杯水。再到我书桌左边的抽屉，帮我找几盒药。”
　　齐家用英文念了一遍药品名，赵乘云一个没记住，补数学容易，可落下的语言，不是短时间内能弥补的。好在抽屉里的药本来就不多，他便都拿了过来：“齐少，对不起，我听不懂…”
　　齐家今天实在听腻了赵乘云讲对不起，要不是自己状态实在不好，完全发病的时候又难保不会神智不清，他都根本不想让赵乘云上来。
　　只瞥了一眼放在最上面的镇静药物，他又忍不住笑了：“什么强效拿什么，你这是想让我死啊。”
　　赵乘云很忌讳听到死，接下来看到齐家熟练地拆开包装准备注射的时候，他更慌了：“齐少，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您别…”
　　“你好好看。学着。以后换你来了。”说归说，齐家根本没指望赵乘云来。他觉得要是真换赵乘云上了，自己才离死不远了，只是随便找个借口让赵乘云闭嘴。
　　大概是心理作用，药物流进血液里的那一刹那，他觉得自己内心宁静了一些，抬头看到赵乘云看的认真，虽然赵乘云和齐光不怎么像，可他垂眸的神态还是让他想到了齐光读书的场景，一瞬间难得没有嫌弃赵乘云不聪明，生出一些深入交流的想法来：“你妈妈对你好吗？”
　　赵乘云7岁父母双亡来了孤儿院，11岁被姑姑收养，13岁又从申城到了香江直到现在。一路辗转流离，其实对父母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他很努力地回想，脑海里闪过已经模糊了面容的母亲，抱着他唱童谣的零散片段，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不太得了。不过应该是好的。”
　　“真好。”此情此景，齐家和赵乘云能聊的实在有限，交流的兴致也仅限于此。他觉得自己好些了，就走向了浴室，“把这边收拾下。还有，我不想明天所有人都知道。”
　　赵乘云用力地点了点头，想到齐家转过身看不到了，又应了声好。他原本不懂齐家为什么这么避讳看医生，可揣测齐家患的约莫是精神疾病，再联想到听过的只言片语，自己有了一些见解，思来想去，觉得自己一定要说些什么安慰齐家：“齐少，您的病不严重，一定会好的。”
　　赵乘云心细，又看到齐家没穿拖鞋，担心到卧室这一段路让齐家着凉，着急跑过去拿了齐家平日放在卧室的拖鞋，弯腰放在齐家脚边。齐家看也没看，径直踩了过去，只从嗓子眼里“嗯”了一声。
　　那个时候的赵乘云，以为齐家是在肯定自己的病会有所好转，内心还小小地被鼓舞到。等到很后面，他才知道，原生家庭带来的精神疾病，根本是无法治愈的。只是有的人病发的时候会伤害别人，而有的人只会伤害自己。
　　像齐家这种人，病发的时候，外表看起来好好的，只不过是因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隔绝了和周遭的一切联系罢了。内里都破碎的东西，谈何复原。

　　齐家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脑子多少是有些混沌的。熟悉的药效过后的疲惫感弥漫在四肢，他挣扎了一下才起身，看到赵乘云坐在椅子上，上身趴在自己的脚边睡着。本能对外人触碰的排斥让他忍不住踢了下赵乘云，赵乘云那会睡的很死，被这种方式叫醒，虽然睡眼惺忪，迷糊了两秒，却也没有丝毫不快。他揉了揉眼睛，很快站起身：“齐少，对不起。您好些了吗？昨晚真的吓到我了。”
　　齐家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上楼时和赵乘云拉扯，一脚踩空。他猜测应是昨晚又发病了。而叫赵乘云上来为了什么，自己也记不得了。抬眸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房间一如既往的布置，似乎又还没以往那么糟，也不晓得赵乘云能被什么吓到。
　　“我没事。”
　　齐家送客的意思很明显，赵乘云也很识趣，弯腰和齐家道了声早安，就离开了。其实折腾了一夜，还帮着齐家收拾，天亮才刚刚睡着，赵乘云都还是懵的。不过在楼梯的转角，他还是停住，扯了扯嘴角，还是忍不住叮嘱齐家：“齐少，您用完药最好还是不要去洗澡吧。睡着在浴缸会着凉的。”
　　说完，似乎是自己觉得尴尬，赵乘云一溜烟下了楼。
　　齐家没来得及应声，低头看了看，才发现身上的衣服并不是记忆中的那套。他很难想象，赵乘云的小身板，是怎么把用药后几乎失去意识的自己从浴缸里弄出来，擦干移到床上的。
　　想到赵乘云小小的身板竟然蕴藏着如此大的能量，齐家眼睛浅浅地弯了弯，勾勒出一个温暖的笑意。一个月前，他还在花园里背着赵乘云回家，只能感叹：一报还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