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姑姑 他欠赵乘云 ...

  •   新来的老师是专职的家庭教师,应付孩子很有一套。在她的指导下,赵乘云的成绩也有了长足的进步,很快赶上了中学的进度。
      齐家知道的时候还很诧异:“看不出来,你还挺聪明的嘛?”
      台风季过去的时候,赵乘云有了第一个半天假期。他看着自己手上薄薄的3张1000元纸币,不劳而获的愧疚让他怎么都没有办法接这笔钱。
      “我真的不能要。”
      管家很喜欢这个有礼貌的孩子,慈爱地摸摸他的头:“没关系,齐少让留给你的。他对你很上心,应该也很喜欢你吧。”
      赵乘云不知道怎么判断齐家喜不喜欢他。齐家对他的态度,就和以前福利院的生活老师差不多。不会克扣他吃穿,也不会去关怀心理问题。想起来了考察一番他的功课,多数情况下都在各做各的事。两人有着清晰的边界,没有任何深入的交流。
      赵乘云有时候会问一些在齐家看起来很没常识的问题,虽然大多数情况下不是对他问的,不过如果齐家听到了,都会对他有所回应,帮他解决下困惑。
      虽然齐家总是在人前看起来很耐心,在帮佣们看来,齐少是看中他的潜能,认认真真培养他的。不过赵乘云觉得,齐家对他是抱着养宠物的心态的。也难怪,他目前的见识和知识都太浅薄了,远远够不上和齐家交谈。

      赵乘云写完老师的作业已经是下午三点了,他之前查过交通路线,从这里到姑姑家通勤要两个小时,一来一回就是四个小时,他得快些,再晚就赶不上回来的末班车了。
      也许是因为今天帮佣们都陆陆续续地放假离开了,齐家罕见地坐在一层的沙发上读报纸。赵乘云瞥了一眼,全英文,他只认识头版头条的两个国家名。
      “齐少,我今天休假,先走了。晚上见。”
      赵乘云真的赶时间,都没顾上礼节,难得地在别墅里快走,鞋子和木地板发出摩擦的声响。
      “你等一下。”齐家叫住了他,他看出来赵乘云表面客气温顺下的焦急,觉得有点好笑,“作业确定都写完了吗?拿来给我看看。”
      “齐少,我…我…”我了半天,赵乘云又不敢忤逆齐少,再者齐少要主动给他讲题还是第二次。想了想,赵乘云觉得大不了晚些时候下了地铁再走个7、8km回别墅,等想明白了,他就自我牺牲似的上楼去拿作业本。走到楼梯附近,齐家又叫住了他:“我没说现在。晚上再拿来给我。”
      “齐少!”赵乘云意识到自己又被齐家捉弄了。可是他能怎么样呢?发泄似的喊了声齐少,火气就像泄了气的皮球隐匿无踪,他又在手足无措地道歉,“对不起。我…”
      齐家没跟他计较,抄起车钥匙扔给管家:“去哪里?跟我一起走,我送你。”
      “齐少,这太麻烦您了,也不合规矩。”愧疚感从头到脚将赵乘云淹没,他甚至有一瞬间产生了自恋的想法。
      齐家一下午坐在这里,是不是为了等他出门。
      但很快,这个想法就被他驱逐出了脑海。齐少也许善良,可绝不是烂好人,不会在他这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这么多精力。
      “地址。”
      齐家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听不出喜怒,赵乘云拗不过他,报了个地名,管家听出那是有名的贫民窟,想再劝劝他:“齐少,那里不太安全。我不建议您……”
      “那你们每月发工资给保镖做什么的?知道不安全,就不能多叫几个人去?”少年毫不掩饰的肆意张狂,最后也如他所愿,两个人坐一辆车,前后还有两辆,数个保镖保驾护航。
      “齐少,您真的不用送我的。”
      “我等下要去佐敦,刚巧顺路。”
      赵乘云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齐家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是以他这么一说,赵乘云内心的不安和愧疚打消了大半,重新露出了开心的笑容:“那就好,谢谢齐少。”
      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马路越开越窄,人和车也越来越多,车速不断下降,直到最后龟速前进,还没有外面的行人走路快。
      沉默了一路,齐家把玩着手上的紫檀手串,看到赵乘云隐隐期待,盛满雀跃的眼神,忍不住问:“很重要吗?”
      赵乘云敛了笑容,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姑姑。”
      “对啊。”赵乘云怕齐家失望,但也是出于发自内心的感激,又添了一句,“您和姑姑,都是对我非常重要的人。”

      香江贫富差距大,富如齐家,一个人住独栋别墅,也有专门给穷人住的房。所谓房,就是把一个完整的住宅分割成小的不能再小的一个个小单元分租出去。小小几平方米的地方,囊括了厨房、卫生间和卧室,连转身都成问题。
      赵乘云在这样的地方呆过三年。脏乱差和随处出没的老鼠蟑螂,都再熟悉不过了。
      他站在姑姑房门口的时候,姑姑正一个人坐在狭窄的床板上,对着掉漆的墙壁发呆。看到赵乘云站在门口,她似乎有些意外,又仔仔细细辨认了下:“宝回来了啊?”
      一别多日,赵乘云实在是想念亲人,有些绷不住了。鼻子酸酸的,感觉泪水又会不受控制地滚出来。他将头埋在姑姑怀里,不同于齐家身上“生人勿近”的冷香味道,姑姑的沾染油烟味的温暖的怀抱令他感到久违的安心。
      他觉得自己是大孩子了,哭不能让人看见,就把头更深地压在姑姑的臂弯里:“姑姑,我好想你。”
      两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大部分都是赵乘云在说,他刻意隐去了孙言文那段,说的大部分都是别墅里的琐事,齐家、还有管家、帮佣他们。
      姑姑一直在沉默,很久才艰涩地开口:“齐少对你好吗?”
      “好啊,齐少还专门请了老师来教我。老师还夸我聪明呢!姑姑你等等,等我能考上大学出去挣钱了,就给你换大房子!”
      赵乘云太开心了,他自顾自地说,没看到中年女人脸上,复杂、苦涩、纠结、数种神色来回变换。最后只拍了拍赵乘云的背,模棱两可地说:“宝,你太善良了。以后啊,要小心点。”
      临走时,赵乘云从裤子口袋里,拿出叠得整整齐齐,视若珍宝的3000元递给姑姑,姑姑开始没愿意收,但算了下,数额不大,还是收下了。只是脸上不免有些意外:“齐少不是对你好吗?才给你这点钱吗?”
      赵乘云很迷茫:“可是,我什么都没干啊,怎么好要齐少的钱?”
      有一瞬间,浓浓的愧疚感让姑姑差点忍不住,告诉这个天真的孩子全部真相。
      他坐回车里的时候,趴在车窗上环顾四周。和姑姑聊天,不知不觉,天色渐晚,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齐家说晚上要检查他的作业,他还以为齐家也会这个点回来和他一起走。
      不过他很快就释然了。齐少想走走,想留留,他又不是什么角色,还能左右齐少不成?
      保镖读出了他的心思:“齐少还有事,让您先回去等他。”

      幽暗的回廊、潮湿的空气、乱七八糟的气味,还有隐隐下水道的恶臭,每一样都让齐家回忆起不愉快的往事。
      他刻意绕着水坑走,可裤脚还是难免溅上一点污渍。齐家没敢停,他怕脚步一停,大脑一片空白,剩下的就是病发时无穷无尽的压抑和绝望。
      姑姑听到门口的脚步声,还以为是赵乘云去而复返,看到门口衣着低调华贵,气质冷清的少年,愣在当场。市井之人看人说话的本领都不差,她略一思衬,就知道这是谁了:“齐少?”
      从进到这栋肮脏的大楼开始,齐家就开始想吐。他瞥到中年女人口袋里露出的几张1000元的纸币,恶心感更甚。他站定,强压自喉咙里翻滚而上的恶心:“你说你多有挣钱的头脑,怎么还这么穷呢?卖了孩子赚一笔,等孩子拿了钱,还能反过来孝敬你一笔。”
      中年女人咬咬牙,还想抵赖:“我没想过卖他…也没想过收他的钱。是他自己来送的,我不好拒绝…”
      “送他去酒吧,你拿了多少钱,怎么还有脸要钱呢?”齐家发现,还是高估自己的身体状况了,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他有些坚持不住了,“我是搞不懂你啊,收养手续都办了,还骗他说你是他姑姑?他爹妈早都死透了,哪来的姑姑。”
      “是申城钱不好赚吗?要有多闲,还要来香江?”
      少年眉尾上扬,一字一句没留情面,处处都带着讥讽,饶是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被他说的都有些汗颜,断断续续地叙述:“我一开始没想卖他的…”
      “屁!”齐家一拳砸在墙上。他怕脏爱干净不假,可眼下这个情况,不做点什么,他都怀疑自己能不能撑到清醒着出去,“别tm当着我面撒谎,给自己的贪欲找理由。PD等下就到,你好好想想怎么跟他们说吧。”
      牢狱的代价太沉重了,中年女人的本能被激发出来,下意识想逃,到门口,又叫齐家拦住,一脚踹翻。昏暗的灯光下,他扬起了浅淡的微笑,妖如鬼魅:“那这样吧。吃牢饭和死在这,你选一个。”
      一个人是威胁恐吓、还是认真商量,是可以从眼睛里看出来的。中年女人对上齐家幽深不见底的黑色眸子,意识到齐家没再跟她玩笑。原本刚刚才站起来,又控制不住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号啕大哭:“我也不想啊…我不能生,当年跟阿豪一起,是想想好好养小宝、以后给我们养老送终的。小宝年纪大了,阿豪觉得知道是收养的别不亲,就让我和小宝说,我是他姑姑。”
      “阿豪说来香江能挣大钱,我们才来的。谁知道没过多久,他欠了赌债,跑的无影无踪,就留下我们娘俩个…”
      “我拿小宝当亲生孩子,是真想对小宝好啊。可我就一个人,挣不了多少钱,语言又不通,我怎么办啊?跟他说叫他出去打工的时候,我心都在痛啊…”
      不想为未来努力、不想承担责任的人,有无数个理由去推辞,去美化自己的行为。
      这些人只会看到自己的困难,不会在乎别人的伤痛。只要装作不听不看,就可以麻木地过一辈子。
      齐家居高临下地看着啜泣的中年女人:“会写字吗?”
      “什么?”
      洋洋洒洒几张白纸和笔丢在女人身上:“别tm磨磨唧唧。快点。我说你写。”
      齐家缓缓斟酌着语句:“宝,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香江了…”

      齐家不信佛,所以命理轮回、结善缘一类的说辞,他是一概不信的。
      初次遇见赵乘云时,瞥了一眼他对不上号,脑海中只是模糊的印象,后来很多画面重回脑海,记忆才渐渐清晰。
      有些事的确是阴差阳错。
      那年他刚从加州被接回申城一个月。他哥哥自小体弱多病,还有天生的心脏病,多吹会风都会头疼脑热,只能在家养着读homeschool。当时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说不如给齐光找个同伴来一起读书,说不定他没那么寂寞了,心情好了,身体也就好了。
      这主意出的荒谬,不过老齐宠齐光宠上了天,只要有点可能对齐光病情有帮助的,都会尽力试一试。当下就吩咐人着手准备。
      “兴师动众的,大清都没了,还以为是天子选伴读呢?挺给自己当回事的啊。”
      齐家不喜欢这个家,也不喜欢这个家的所有人。爹不疼、娘不爱,他在这个家被边缘化的厉害。他毫不遮掩的嘲讽和诡谲的眼神,让那个便宜爹多看了自己一眼,然后像对待垃圾一样的嫌弃,吩咐保姆给他带走:“一点规矩都不懂。别让他出来碍眼。”
      给齐光选个小玩伴的事情进展的很顺利,很快福利院院长便选了几个长相好性格好的孩子,只待齐光自己挑个顺眼的。恰好那几天换季,时热时冷的温度,又让齐光生了场病,他咳得厉害,勉强下床都不舒服。齐家在他隔壁,听他断断续续地咳嗽,还是忍不住,开门去看。
      齐光见齐家来了,执意坐起来,勾起一个和煦温暖的微笑:“什么事?”
      “没什么事。来看看你死了没。”
      齐家对齐光的感情很复杂,他不讨厌这个天资聪颖,又脆弱地像雨后残花的哥哥。哥哥对他没有冷言冷语,偶尔身体好了,还会握住他的手教他写字。不过他又很清楚地知道,哥哥是自己前程上最大的竞争对手。
      他跟齐光不一个妈,他爹烦他们母子俩烦得要命,要想以后过得好,继承这独一份的家业,除非齐光真的死了。
      齐光叫住了齐家:“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后来,选个“太子伴读”的事情,就落到了齐家身上。喧嚣的午后,齐家听着院长像贩卖牲口一样的介绍,始终兴趣缺缺。他没看院长整理的画册。事实上也不需要,齐光把他要做的事情都在短信中交代清楚了。
      齐光说:“我不需要这些,不过孩子可怜,你看看有几个,全都收了吧。对我们而言是添几双筷子的事情,无意中可能会改变他们的命运,帮他们向上、做出成就。”
      院长已经介绍到了最后一个,老头应该是对这个孩子很满意,虽然年龄比齐光小了太多,还在卖力地推荐:“大头很聪明,而且很善良…要说这孩子也是身世坎坷,亲爹为了小三自杀,亲妈受不了这个打击,也喝药走了…”
      齐家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离开,看了眼照片。然后闭上眼睛,摆摆手,告诉院长,家里一个人多余的人都不需要。他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齐光这样的人,自己都要死了,还成天想拯救别人。
      或者说他心有不甘。齐光天天想着做善事,为什么从来不管他。过往那段黑暗绝望的岁月,从没有一个人对他伸出援手,劝他向上。
      后来齐光黑色的眸子紧紧盯了他许久,仿佛可以洞察齐家的内心。
      他说“Kevin,你不懂。我们有钱有权力,所以才更要谨言慎行。今天你轻飘飘的一句话,可能就会毁了几个孩子的未来。”
      当时齐家,满心满眼都是对世界的憎恨,他似懂非懂,做事全由心,他爹和齐光说什么,他更是要唱反调。可时过境迁,等到真的在香江看到赵乘云,了解到因为他一句话,孩子蹉跎的三年青春,以及险些可以预见的堕落的命运,齐家才有了真实的愧疚感。
      原来随便错手,真的可以毁了人一生。
      他没开玩笑,他接赵乘云回来,是因为那是他欠赵乘云的。
      既然侥幸遇见,而他现在有能力,不如让一切回到最初的轨道上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