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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难题 齐少的乐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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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乘云发现,传言不可尽信,齐少作为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也许不像管家们说得那么早熟孤僻和难以亲近,很多时候,他跟人说话,就是在开涮别人来取乐。
比如他让赵乘云第二天开工干活,就是在寻赵乘云开心。那天赵乘云特地起了个大早,精力充沛地去找大管家领制服,没想到被再次拒绝:“齐少讲了,他不用孩子。您不需要做工。”
“可是齐少昨晚说…”
“这是齐少今天早上刚刚吩咐的。”
赵乘云看向楼上,管家读出了他的心思,补充道:“齐少已经出门了。”
赵乘云彻底茫然了。不管自己去到哪里,都会有帮佣重复相似的话,不让他插手家务,还重申了在一层活动是自由的,不过除了每月的半天休息时间,他不能出别墅。零花钱也是有的,大概是小几千块,会在休息日前一天给他。
那…赵乘云掐指一算,这才是在别墅的第一天,离睡觉时间还有十几个小时呢。那自己到底该呆着干什么呢?
不过齐家大事上说话算话。过几天回家,就给了他一张新的卡片。姓依然是他本来的姓,名字却换了一个。
“乘云?”
“怎么,你还想叫大头吗?”齐家反问。
赵乘云想想,好像乘云是比大头听起来文一些,除了好记,也没有继续叫回原名的意义,便默认了齐家暗示的,他原名比较low的观点。然后拿着卡片,对着客厅明亮的灯光左看右看,换着角度各种看。
“你可太有意思了,我还不至于搞假的。”齐家又露出那种嘲弄的表情,“看完就还给我吧。”
齐家对赵乘云有怜悯之心,可从小环境使然,他也习惯了做事不做满,他和赵乘云不熟,不知晓对方人品究竟如何,也顾忌他拿到新id就跑了,让自己为他人做嫁衣,像个冤大头一样白忙活,始终对赵乘云存着一份警惕之心。但赵乘云本意不是怀疑齐家用假的来欺骗他,只是觉着新鲜,想对比着看看,和他以前的有什么不一样。叫齐家这么一说,他也很坦然地解释了。
十四岁的小孩,从没想过齐家防着他,所以要把卡片收走这一层。只是他通过观察,发现齐家是个很爱干净的人,想到自己摸东西前后都没洗手,直接把东西还给齐家,不免会叫齐家好一顿嫌弃,重新擦拭一遍。
“好的齐少。我手脏,等下都用酒精擦一遍,再还给您行吗?”
齐家很意外地瞥了他一眼,应了一声,继续说道:“我等你两分钟,你去弄干净,然后跟我上楼。”
别墅的一层是公共区域,帮佣们平时都住在外面的院子里,在一层活动。管家叮嘱过赵乘云,一层再往上,算是齐少的私人区域。齐少不喜欢别人进他的空间,只允许一周来清洁一次,平时千万不要贸然上去。是以这也是赵乘云第一次走上别墅的楼梯。
他跟着齐家一级级往上,去到了顶层的阁楼。阁楼的采光很好,不过被放下来的窗帘遮挡了一多半,反而没那么热了。他不敢多看,只是扫视了一眼顶层的整体布局,大体上都是冷色调,每件东西都摆放有序,桌上、地上也没有杂物,甚至整洁得有些过分了。
“会做咖啡吗?”
赵乘云有点窘迫,齐少给他安排的第一件事,就在他的知识盲区里:“不会。”
“没事。”齐家问之前已经猜到了,根本没抱什么期待。“那你去帮我倒杯水回来吧。我打个电话,等下可能需要你给我哥讲一声。”
赵乘云应了声是。仔细地回忆了下平时观察所得,给齐家倒了杯加冰的冷水。阁楼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在橱柜那里虽然看不到齐家,不过能清楚地听到齐家的声音。
齐家应该是拨通电话了。
“托您俩的福,我挺好的,死不了。”
“没什么事,前几天跟你提过的。是,王妈不是说,你那边想拍广告,缺一个。”
他走近齐家,弯腰轻轻把杯子放回齐家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尽职地站在一旁。
那边应该是问到了赵乘云的名字,齐家就回道:“赵乘云。’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的乘云。”
原来那是自己名字的出处啊。
“我得读书啊。不读书怎么办,万一我幸运,死在你跟咱爹后头,这么大的家业,别砸我手里了。”
对面说了有几分钟,齐家也一直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约莫是说完了,齐家才重新把话题引到赵乘云身上,还是讽刺的语调,脸上却带着笑:“行,善人,乘云想跟您打招呼呢。”
赵乘云想反驳自己没说过,不过想明白了,又暗骂自己脑子不灵光,齐家的哥哥也算自己的恩人,名义上资助自己的人。怎么这么长时间,自己竟然忘了跟他问声好。他想上前,不过可能齐家的哥哥拒绝了,齐家便指了指楼梯的方向,暗示赵乘云下楼。
赵乘云很听话地照做了,身后传来齐家的声音。
“做慈善还有让来让去的?我要名声做什么?啧,齐光啊,你看做慈善的,是不是大部分都是像你一样,活不久想找个精神寄托的。”
赵乘云在心底默念了几遍齐光的名字,准备也牢牢地记住。他下楼的时候,回忆起管家曾经交代过他,冗长的规矩中的几条。
比如齐家和家人关系不好,所以在齐家面前,不能提及申城的人和事,尤其是大少和老总。
再比如当着齐家的面,只可以叫齐少,不可以称呼“二少。”家族金钱关系复杂,没必要提醒齐少,他头上还有个哥哥压着他,这会让齐少想到不愉快的事。
……
可是。
虽然转瞬即逝,可他第一次看到齐家真心实意的笑容。
也第一次看到,平时坐立端正,即使在娱乐场所,都不会像其他富二代一样瘫在沙发背上的齐家,闲适地斜躺在长椅上,一半腿支棱出去,偶尔还会跷几下脚。
面对真的讨厌的人,会这么放松吗?
如果真的讨厌申城的家人讨厌到骨子里,还会专门打电话过去吗?
赵乘云觉得齐家教给他的道理很对,管家只看到了表面。也许齐少是个性别扭,还在叛逆期,偶尔和家里闹不愉快,也很正常吧。
但赵乘云不会把今天的所见所闻和猜测乱说出去,驳管家的面子。他没上过几年学,知识没多少,有些人情世故他也不明白。不过多听多做少说话,总归是没错的。齐家不用他跟齐光说话了,左右赵乘云也是没事做;他漫无目的地走到花园,刚好碰到管家一个人在浇花,他想了想,上前问管家:“张叔,刚刚齐少问我会不会做咖啡。请问我可以跟您们学做咖啡吗?”
不过最后咖啡还没来得及学,齐家又给他安排了另一件高难度的事。起因是齐家念的那句乘云什么什么的诗,赵乘云没记住,等齐家打完电话下来,看齐家好像没什么事情做,他认定齐家是个善良别扭的好人,就大着胆子上去请教。
齐家对上赵乘云亮亮的眼睛:“你先去找纸笔,把你名字写了给我看看。”
赵乘云乖乖照做了,齐家对上纸上歪歪扭扭不成形的三个大字,再想起刚刚和齐光的对话,突然觉得,读书是很重要…不然取的再好的名字,都叫字糟蹋了。
所以他喊了张管家过来:“明天去请个全科教师。”
帮佣的哥哥姐姐们都有意无意地在赵乘云面前说,齐少对他过分好了,不仅不让他干活,还专门给他聘了家庭教师,每天上门补课。为了不被打扰上课,还破例允许赵乘云住在二楼,老师每天上二楼上课。可当事人并没那么快乐,等到能再学习的愉悦被学习的困难冲淡,他觉得,自己宁愿跟羡慕他的人角色互换,自己去洗衣做饭擦地板…
还什么自己跟着齐少,山鸡变凤凰?齐少住在五楼,二楼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救命。
赵乘云咬着笔头,跟面前的数学题杠了快半个小时,依然一点思绪都没有。他偷偷看着老师的神色,老师面上没有半点不耐烦,依然很耐心地盯着他做试卷,可赵乘云因为心虚,偏偏读出了对“朽木不可雕”的无奈。
他都觉得自己过分蠢了。明明老师才讲过同类型的题,他也好不容易弄懂了,怎么换个数字再换个问法,就又不会了呢。
“Andy,怎么在发呆?是没有思路吗?”
赵乘云很快回过神,羞红了脸:“啊,哦,没有…”
赵乘云想掩饰,不过老师是海归,英语思维,反问句对事实回答,没有思路就是该回答没有,于是他抄起笔,开始给赵乘云讲这道题。
“没关系的,那这题跟上题是同类型,我们首先…”
赵乘云听得云里雾里没听懂,本来就迷糊,再加上老师不时习惯性蹦出来的几个英文单词他也不明所以,更加昏昏欲睡。谁知道讲到一半,老师突然站起来,对着门口恭敬地鞠躬:“齐少。”
赵乘云直接被吓醒了,跟着踉踉跄跄地站起来,齐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想到自己上中学的时候,眼睛染上几分笑意。
果然不管在什么地方,学渣都是一样的无奈。
心虚的赵乘云实在可怜,知道自己犯了错不敢看他,可眼睛又偷偷偷偷地往齐家身上瞟。齐家再生了调侃之意:“客气。我等下要和Andy去中环吃饭,先生要一起吗?”
闻弦歌而知雅意。老师自然不会说,好啊好啊我们三一起去吃饭。很快地收拾东西起身告辞了。秉承尊师重教的礼节,赵乘云要去送老师,齐家又抱臂站在一旁,附和道:“是啊,Andy,你去送送先生。”
不说还好,他这一说,老师说什么不让赵乘云送他下楼了。很快,空荡荡的房间,只剩齐家和赵乘云两人。
赵乘云知道齐家从不在别墅吃饭,也肯定是没打算带他去中环吃饭的。本着主动认错也许可以从轻发落的想法先开口:“齐少对不起…”
“错在哪里?”
“我不该不好好听讲,而且我真的学不会…对不起,辜负了您…”赵乘云越说越小声。
“我对你没什么期待,所以你没辜负我,只是对不起我给你请老师花的钱。”
齐家说的都是实话,不过看赵乘云要哭不哭的样子,他不是孩子爹,真给孩子训哭了,还得提防赵乘云记仇。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试探,他能看出赵乘云是个敏感怯弱的孩子。心不坏,懂规矩,不符合自己身份的事,一概不会做。
有次他趁赵乘云不在,故意往二楼留了些钱,没有大面额,都是零零散散的几毛几分,硬币纸币都有。齐家丢之前数了一遍具体的数额,他知道有人爱贪小便宜,觉得偷偷昧个十块二十,主人也不会发现,谁知道第二天赵乘云就找到了他,把一堆钱码得整整齐齐,一脸严肃正直:“齐少,我在您家过得很好,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我没干活,您不用对我这么好,再额外给我钱的。”
齐家笑了:“你不是缺钱吗?不拿着存点给你姑姑?”
“您对我已经很好了,不该我拿的钱,我不会要的。”赵乘云不会说谎,对上齐家的眼睛,不经意就透露了自己所想,“齐少,原来您的日子很苦吗?还用攒这么多零钱。那您其实不用再给我发零花钱的…”
当时齐少一口气没上来,咳嗽了几声,好容易才顺了气。要不是赵乘云眼神清澈,神情认真,还透露着几分怜悯和可怜,他都差点以为自己被反讽了。
算了,笨就笨点吧。太聪明了他还不想养呢。
思及此,齐家主动转了话题,“题目拿来给我看看。”
齐家扫了一眼,都是很基础的数学知识,圆柱圆锥的表面积、体积一类的,符合赵乘云小学没毕业的文化水平。他今天心情不错,难得多问了两句:“公式学会吗?你怎么想的?说来听听。”
赵乘云没说话,齐家又重复了一遍,还又加上了个问题:“我的问题很难回答吗?”
齐家的问题不难,可难就难在没有思路。赵乘云对着老师都不敢说自己完全不会,对着齐少更不敢。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从通用的规则入手,嗫嚅着试图糊弄齐家:“先求底面面积,再求侧面。”
“嗯,那你先把求底面面积的必要条件找出来,πr^2,半径知道多少吗?”
这步不难,赵乘云很快做了出来,可是接下来又犯了难,继续咬笔头。齐家等得没什么耐心了:“笔给我。”
赵乘云下意识把手上那支笔递给他,齐家没接,他就猜到,齐家该是嫌那笔被自己咬过。他以前没这个毛病,但是最近天天被家庭教师看着,压力太大,每天恶性循环,越做不出题越紧张,越紧张越想咬笔…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支全新的笔给齐家。齐家也没坐下,笔在他手上转了个漂亮的圈,然后就开始写写画画:“那圆锥侧面展开是个扇形。扇形的半径是……”
齐家是站在赵乘云身后俯身讲题的,这也是赵乘云第一次离齐少这么近,近到可以看到他浓密的睫毛,他有些不适应,可齐家讲的很好,把过程一步步拆解开来,每步该做什么一清二楚,容不得赵乘云分心,渐渐地将他带到了数学的领域。
“呀!原来这么简单呀!”
算出最后的数字,齐家略一点头,告诉他对了,赵乘云第一次体会到数学的乐趣,高兴地要命,他情不自禁伸了个懒腰,却忘了齐家还在后面,头撞在了齐家的胸上。
齐家身上带着冷冷的薄荷调香水,好像连怀抱都弥漫着清冽的冷意,一下把赵乘云的神智拉回了现实。他慌忙站起来向齐家道歉:“齐少,对不起。我是不是弄脏您衣服了?”
“你当我是皇帝啊,谁碰我一下都得去死?我病没那么严重。”第一次当老师就体会到成就感的齐家似乎心情不错,“学会了?”
赵乘云真心实意地吹着彩虹屁:“是,比老师教的好多的!太厉害了,我一下就懂了!”
“你可真会夸,HKU的post doc,让你说的一文不值。”
赵乘云完全没想到,字字句句拽英文的老师那么厉害,博士后在他的概念里,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他开始觉得背地里指摘学术成就这么高的老师有些不合适,齐家却继续说:“不过,我打个比方:让杨振宁来教初一物理,他估计也不在行。思维全不在一个层面。你等下去跟他们说,让明天再给你请个新的来吧。”
赵乘云想问齐家可不可以教他,不过这个请求很冒昧,他不好意思占用齐少这么多时间,想想就放弃了。很快,赵乘云收拾好东西,跟着齐家下楼,他打开房门的一瞬间,回忆齐家刚刚的话,脑海中又突然浮现出几个问题:“齐少,您有病吗?”
……
“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齐家没回答,赵乘云回忆一下,发现自己讲错了,他开始慌乱地解释,但越说越尴尬,齐家不回他,他感觉怎么解释都错,最后悻悻地闭了嘴。
诡异的沉默过后,他又试图打破僵局,重复了一句经常说的话:“齐少,谢谢您对我这么好,花时间给我讲题。我以后会报答您的。”
齐家难得给了正面回复:“不用。我欠你的。”
“您不欠我,是我一直在麻烦您。”但是赵乘云又按不住好奇,问道,“您为什么会说欠我?”
“你听说过一句话吗?老子上辈子欠了儿子钱,这辈子才要累死累活,养活儿子这个讨债鬼。”
赵乘云细品,意识到齐少又拿自己开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