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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后背 齐家背起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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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家后来开玩笑,香江各界对他的风评由好转坏,都是始于这天。
他说完“知道了,”便不再看Andy。司机下来帮他关了车门,Andy想再伸手去拦车门,却连边角都没碰上。也幸好没碰上,不然夹成骨折,也不知道该算谁的责任。
齐家看到司机频频盯着后视镜,猜到后面该是有情况,却也没问司机,回头望了一眼。小小的少年手上拿了把收好的伞,还在倔强地跟着车跑。
从闹市回半山别墅,没开一会儿就要过隧道,这也是大部分人进出香江的必经之路。这一闹,到了凌晨,恰好赶到两岸异地学童和上班族过海关的时间,隔老远就排了长队。齐家的车牌也算上特权通行证,照例是可以不用排队从特快通道走的,司机看到齐家沉默了一路,也没对后面跟车跑了许久的Andy有什么反应,迟疑了片刻,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就没准备再问。
可等到他正准备一把方向盘将车驶上特快道,齐家先开口了:“去后面排队吧。”
隧道口已经叫车围得水泄不通,行车的速度几乎为0。车停了许久,也没见前进,Andy终于赶上来,他鞋已经湿透了,脸上头发上全在滴水,也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
齐家没有降下玻璃,隔着密密的水珠,注视着Andy。Andy喘得很厉害,两颊也染上一片潮红,可是对上齐家探究的目光,他还是笑得十分开朗,冲齐家举了举手中的伞:“齐少,您的伞落了。”
齐家没有接伞,冷冷地打量着他,过了一会儿吐出两个字:“上车。”
“走快速通道。”
Andy上了副驾,知道分寸,没敢再跟齐家搭话。汽车提了速,齐家又说了一句。虽然齐家没转过头,但Andy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你最好想清楚等下要说什么。”
后来齐家的父亲指着赵乘云的鼻子骂,说他跟着齐家回家,就是一场处心积虑的算计。除了把齐家当成ATM,看不出任何其他动机。可是那年Andy想得很简单,他的身份是黑着的,没有合法证件,外面找工没人敢收,一不留神还可能被举报。他只是觉得齐家是好人,想想跟着齐家,试试看能不能再找个可以个工作赚钱的地方。
他站在齐家的五层别墅门前,也是卑微地站在门口,鞠了90度的躬,如此诚恳地向齐家解释的。
齐家听完,沉着脸,径直走向客厅,管家明白了自家齐少的意思,小跑着去关门。看着这孩子被淋的实在不成样子,一点怜悯之心作祟,又好心劝了他几句:“我们不需要这么多人。更何况外面有身份、中产、小康家庭的大学生,想来齐家打工的攀高枝的多的是。真的不差人。”
其实这也都是托词。齐氏名下三个牌子的连锁酒店,占了香江旅游业的半壁江山。齐少要真想在香江插手,安排个人工作,无非是一句话的事。别说是底层保洁人员,就是空降个经理,也不是什么难事。
关键不是需不需要,是齐少不想安排。
门被轻轻地关上,可砸在Andy心上,是一记重创,把他的希望全都破灭了。Andy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发呆,没有身份、没有证件,在香江正经的工作全都做不了,心底的良知又告诉他,不能转头再找孙言文他们做那些事…
齐少不愿意帮他是情理之中的事。可是姑姑还需要钱,他该怎么办呢…
他这么想着,意识却渐渐涣散。脸上开始发热,可是头重脚轻,四肢都是冷的。Andy猜到这是淋雨发烧了,踉踉跄跄地走到齐家花园的外围。想着要是被齐少看到了,又要让他讨厌,他找了两个灌木丛之间的夹缝躲进去,准备休整一下,边走回去边想办法。
从外面的日月变换,Andy猜到他该是在地上躺了一天多了。他想爬起来,可是越来越虚弱的身体,让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身体发冷的厉害,Andy猜到自己可能是不成了,那一刻眼前走马灯一般,晃过了一些片段。他才14岁,认识的人也不多,记得的脸只有福利院院长、老师、同伴、姑姑,再就是齐家和孙言文他们…
再然后是手机发出的一道手电光照在他脸上,Andy最后的记忆,是那个人前一直很冷漠的齐少,被他吓得一哆嗦:“哇靠,我说怎么有一双腿露在外面。你别死在这里啊。md,我不想明天上报!”
Andy意识的最后,也不记得自己扯着齐家的裤腿,说了什么胡话。他记得自己好像是哭得十分伤心:“我也想回申城啊。可是姑姑欠了这么多钱,我不能不帮她一走了之啊…为什么生活这么难呢…”
十八岁的齐家的内心很复杂。他讨厌自己的爹,可是又还没经济独立,还得提防着一言不合被断粮,没了财政收入,不得不爱惜羽毛,避免一时不慎上了小报,再被无良记者一个电话捅到申城。齐家弯下腰,探了探Andy的鼻息,感觉已经很微弱了。他觉得没什么事,但又没接触过这么大的孩子,说不准孩子的生命力到底如何,担忧再叫家里的帮佣们过来,几分钟的功夫,Andy真能死在他面前。齐家还在想,Andy又诈尸一般,喊了一声“齐少”才晕过去。
这tm,合该自己欠Andy的。齐家想了想,自我牺牲似地背起Andy,才发现背上的人轻得有些不同寻常了,比一具骨架也强不了多少。他怕自己一开始想到Andy在他背后要弄脏他的衣服,就会忍不住给背着的人扔了,于是开始分心想别的事。此情此景,他首先想到的就是Andy刚刚说的话。
他略一思索,问:“姑姑?你不是孤儿吗?”
可是Andy已经陷入昏迷了,没听到他的问题,也没法给他答案。
齐家从来没带人回过家,也没什么真心朋友。在齐氏做事许多年的几个大管家,隐约听说过些豪门秘事,知道齐少背景特殊,不怎么受申城的总裁待见。也许是家庭不和,又也许是被迫离开申城,给自己的亲兄弟继承家业让道,齐家对所有人的态度一直很冷漠,他爱干净的过分,也很逃避和外人有过密的肢体接触。以至于他背着人回来时,虽然阴沉着脸,各个帮佣都不免诧异,偷偷看他和他背上的Andy。
“给他找个医生。”齐家直接给Andy扔在了进门的地毯上,他再也忍不了自己身上沾上的泥土,他边上楼边解开自己的衬衫扣子。很快,楼上便传来了哗哗的,洗澡的水声。
齐家名下还有几套公寓,大学附近一套他常住,工作日也不常在别墅待。他那天只招呼了治好Andy,没说治好后怎么办,主人的心思猜不透,也没人敢因为这点小事打电话麻烦齐少,是以Andy躺了两天,病好以后,帮佣们也不敢赶Andy走,仿佛默许了Andy的存在,吃住都安排好,只是没有同意Andy帮工的请求,只要他待在房间里别乱走,大部分时候都将他当作透明人。Andy问管家要帮佣的统一制服,想要帮着工作,管家也果断拒绝了他。
“可是…”他大病初愈,中午趁人不注意,偷盛了好几碗饭,补足了营养,苍白的脸色总算有了些许血色,“我什么都不干,白吃白喝吗?”
“您可以等齐少回来,或者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的安排。”
Andy反应慢,脑子不太灵光,可也不是完全不通人情世故,他觉得自从认识齐家,一直在麻烦齐家,再贸然给齐家打电话,齐家应该会烦。他中午听到帮佣们议论去采买周末做的菜,于是问管家:“齐少周末会回来吗?”
“这个不好说。”
“哦。”Andy猜到管家不想跟他多说,他掰着手指头想,今天是星期四,那就再等两天吧,如果齐少不回来,他就有骨气一点,自己离开去找工作好了。
可没想到,当天晚上齐家就回来了。
Andy住在一楼,想东想西的没睡着,他听到外面车的轰鸣声,猜到是齐家回来了,赶忙穿好拖鞋去给齐家开门,齐家还在低头按密码,大门突然被打开,不免又被吓了一跳,幸好门缝开得小,没闪着他。
他进门,就着昏暗的灯光,看到是Andy,回忆了几天前发生的事情,模糊的记忆又变得清晰,包括Andy弄脏自己两件衣服的不快,于是眯着眼睛问:“你怎么还在这?”
“哦…”Andy听到齐家要赶他走,这也是他一早想好的最坏的打算,他本来就没带行李来,也没什么要收拾的。虽然齐家没有收留他工作,不过连救他两次,齐家不仅没有任何对不起他的,也算对他有恩。知恩图报,于是他恭敬地向齐家鞠了个躬,很认真地说:“谢谢您。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我看见您的衬衫在垃圾桶,猜到您也许不要了,不过我还是拿出来洗了…总之,真的很谢谢您带我回来,也很谢谢您给我请医生。齐少,您对我的好,我以后会报答的。”
齐家被他逗乐了:“你怎么报答?”
“我…”Andy对齐家给他治病花了多少钱,自己以后能挣多少钱都没概念,但在社会底层摸爬打滚这么久,他清楚地知道钱是个好东西,于是他补充道,“齐少,等我以后挣了钱,这份恩情,我会还您的。”
齐家从刚刚起就一直在微笑,但是一双眼睛清清冷冷,也看不出任何情绪。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Andy,半晌点点头,“哦。你叫什么?”
Andy这个名字是店长给他取的,香江人时兴互称英文名,店长叫他入乡随俗。Andy记得齐家知道他的英文名,就觉得齐家是是想要问他的本名。他有些不好意思,捏着衣角踌躇了半天,又担心齐家不耐烦,小声地说了两个字。
“什么?”
他以为齐家没听清,又提高了声音重复一遍,抬头对上齐家嘲弄的目光,才知道被齐家拿来开涮了。齐家终于绷不住了,轻轻笑了两声:“你头大吗,就叫大头?”
“小时候头大…我爸妈说,贱名好养活,而且…”
赵乘云家里取名没什么讲究。后面辗转到了孤儿院,更是同外面那些翻字典找生僻字的取法不同,因为内里有一些残缺儿童,名字都图简单好记,能让这些孩子听到自己的名字有反应。他的同伴们也都这么叫的,不是大头,大胖,就是二妮,小丫之类的。
“id card有吗?”
虽然来到香江,所有人都叮嘱他,把以前的东西都扔了,不过他一直随身装在贴身的里兜的。Andy以为齐家不信自己有这么荒谬的名字,想再确认下,就伸手掏出那张小小的卡片,恭恭敬敬地递给齐家。不想齐家看了没看,示意Andy剪断了扔在垃圾桶里:“以后不要拿这张了,过几天会有张新的给你。”
“啊?”
“我哥的基金会缺个代言人,正好养你几年,你就可以去给他站台了。哦,到时候记得把你的身世故事说惨些,多说点被人贩子卖啊,被骗去打童工之类的,还有感谢齐氏的话。你说的越惨,前后对比越强烈,他们越爱听。”
齐家笑得讥讽,Andy想到管家提醒过他,齐少和家里人关系不好,虽然他们都是申城人,也最好不要提申城的事。可是Andy很疑惑。既然关系不好,为什么还要帮哥哥做慈善呢?他抬眼望着齐家,齐家没什么表情,他接着说话,话里讽刺的意味更浓了:“但是不要提我,他们不想听到我。”
Andy颔首。虽然不明所以,但他知道,现在齐家是好人,对他好,所以他会听齐家的话。他思考了下,问道:“齐少,我会照做的。不过我还是要感谢您收留我。请问您的名字是?”
齐家想了想,自己应该是没说过自己的名字:“家庭的家。”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Andy小时候学过这句,不过印象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齐家好像是指家庭和睦。这也该是齐家的父亲,对齐家的美好祝愿吧。Andy点点头,把齐家的名字牢牢记在心里,期待以后有机会可以赚到钱,再还钱报答给齐家。
他在心里重温了一遍齐家刚刚的嘱托,然后开始很认真地向齐家澄清:“可我不是被人贩子卖的,是姑姑带我来香江的。”
“哦。那你姑姑为什么不给你上学。要你出来打工?”
“姑姑对我很好的!只是她被人骗了,欠了很多钱…是我主动要出来打工的。”
齐家好像被Andy说服了,没再说话。
Andy又想到几天前的事,如梦初醒,像看陌生的未知物种一般,奇怪地打量着齐家:“那齐少,您怎么知道我是申城人?”
“猜的。”齐家自认自己已经仁至义尽,对再回答Andy的问题没有兴趣,“靓仔,你现在乖乖去睡觉。我不养闲人,明天起你要开始打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