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文症》朴灼

9、第 9 章 他真的，变

　　“非洋，非洋？”

　　白乙回过神来，发觉众人都在看着他。主持人见状，赶紧找补道：“看来我们的白乙看大家发的弹幕看得太投入了，都不知道选哪条好。”

　　他提示道：“非洋，在这些弹幕中，你最喜欢的是哪一条呢？”

　　白乙垂了垂眼眸，在片刻间收拾好情绪。无论如何，他现在在台上，还是得做好应做的事。他重新拾起笑容，在满屏的弹幕里随意捕捉了一条：

　　“就这条「白乙是不是已经查到无名女尸的身份了？！」吧。”

　　主持人的确很专业，迅速拾过了话头：“啊，原来非洋喜欢的是这类分析、讨论剧情的弹幕。那么让我们恭喜这位弹幕的发送者！我们会根据后台的发送账号联系到你，请这位用户注意查收私信哦~”

　　何睿知和丁于一很快也挑选了心仪的弹幕，白乙的恍神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无人在意。流程顺利地推进下去，很快，进入到了主创对话观众的环节。导演和编剧坐在中间，大家围成一个半圆，主持人在弹幕中挑选问题，随机地向主创们发问。

　　郑榕的编剧女儿郑向雁是个肤色白皙的圆脸姑娘，她看起来大约二十六七岁，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此时坐在正中的位置，笑着倾听观众的提问。

　　虽说她只是个编剧，但知情人都明白，《暗行者》这部剧的主导权在她手里。导演是郑榕交好的后辈，郑榕自己亲自担纲制片人，拉投资、找演员，整个剧组大半都是他的关系网。据说，郑向雁的剧本定下来之后，就没人敢说个改字。

　　这也算是业界内的一大奇观了。

　　想到这儿，白乙看向郑向雁。她似乎是对自己的剧本非常自信，一直拿着话筒回答各个与剧情相关的提问。导演基本没有什么说话的机会，倒也不计较，只是安静地在一旁听着。

　　此时，主持人又抓到一个剧情问题，向众人发问：

　　“这位叫‘剧情逻辑怪’的用户发来了一个提问：想问问《暗行者》的编剧，为什么要安排云城码头无名女尸的案件？根据之后的剧情，白乙根据云城码头案件找到了廖宜欣的闺蜜初谣，并借此在BVMax内部有了自己的内应。可是，在上次的潜入行动中，白乙明明亲眼目睹廖宜欣之死，他也知道廖宜欣的名字，为什么不直接去查廖宜欣的关系网呢？”

　　这个问题有点长，听得众人有点发愣，白乙却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是啊，这位观众说得对啊。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只有在最初得知自己是《暗行者》剧中人的时候点开过剧情，当时的剧集内容也只更新到他潜入西南地下工厂那一段。看看日期，前两天天大概是更新了四集，也就是说，现在的剧情已经进行到云城码头案以及后续的进展。

　　现在回想起来，他被困在8月31日那天的时候，他都做了些什么？

　　第一个8月31日，他就像“剧情逻辑怪”说的那样，直接调查起了廖宜欣的身份背景，并发现了有人假扮廖宜欣。在这过程中，他错过了方泽雨通知他云城码头案的电话，最后接到了，也因为疲倦没有在意，直接休息去了。

　　第二个8月31日，他因为前一天的记忆，对这一天产生了怀疑。他重复了对廖宜欣的调查，在临出门前迟疑了一瞬，接到了方泽雨的电话，也看到云城码头案的新闻播报。
　　但是他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当时，他陷在一切似乎在循环的怀疑中，待在家里没有出门，只想验证自己的猜想。

　　第三个8月31日，他的猜想得到了验证。他的确在循环地过这一天，而方泽雨也仍旧坚持不懈地打电话通知他云城码头案的事情……

　　所以，他陷入循环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他没有按着剧本的剧情线去调查云城码头案，而是直接跳过了这一设置，私自调查廖宜欣去了？

　　想到这一节，白乙看向郑向雁。郑向雁似乎也被问住了，这确实是剧本中的一个bug，她当时只是觉得设置这样一个案件可以体现出BVMax的心狠手辣，却没想到这个剧情点对于整体故事线来说，多余又突兀。

　　她支支吾吾地，半天没给出一个合理的回答；一旁的导演接过话茬，帮她解释了起来：

　　“之所以设置云城码头案，是因为需要让初谣看到这个案件，对BVMax离心，从而让她后面能够愿意协助白乙。因此，这也是个相当重要的剧情点……”

　　郑向雁匆忙地点头，白乙的心却凉了下来。所以，他之所以被反复关在同一天，只是因为他没有遵循一个不合理的剧情设置？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的人生，其实从一开始，早就已经被规划好了。

　　被编剧的剧本、导演的编排、演员的表演、剪辑师的制作……哪儿有什么自由可言，他只是这些上帝手中的小小蝼蚁，循着早已安排好的面包屑步步前进。

　　***

　　白乙有些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化妆间的了。回答完那个问题，见面会的流程也走得差不多，主持人说完结束词，镜头、灯光一一关闭，彻底散场。

　　他坐在化妆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一时之间，竟有些迷茫。

　　我到底是白乙，还是林非洋？

　　会不会，属于白乙的一切回忆，都是林非洋臆想出来的？就像郑榕说的，我入戏太深，一时走不出白乙这个角色。

　　白乙只是个角色，真的能像活人一样正常思考吗？如果，我真的是白乙，那为什么前二十年我从来都没感觉到不对劲，直到那一天，突然就发觉出来了？

　　我到底是谁？

　　我是白乙？

　　还是林非洋？

　　周围的环境逐渐安静下来，亘古不停的时间停住了脚步。一排排弹幕从不知哪个角落里钻出来，飞到白乙头顶前方的位置停了下来，凝滞在原地不动。

　　“白乙？”

　　白乙抬起头，看见对面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睁大了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下意识地问道：

　　“林、林非洋？”

　　***

　　林非洋来到《暗行者》世界的契机非常突然。那天，他参加《暗行者》的线下宣传活动，陈子欣特地让他做了白乙的同款妆发，换上白乙的戏服。

　　这段时间来，他因为白乙这个角色人气大增，陈子欣尝到了甜头，要求他戏外也要模仿白乙的行为举止，借此进一步稳固粉丝。

　　他知道自己没什么文化，陈子欣说的那些什么营销、战略，他听不懂；他也没什么选择的余地，索性乖乖听话，什么都按她说的去做。

　　何况她说的也没有错。

　　只要戴上白乙的面具，人人见到他，都会露出倾慕的眼神。她们尖叫、欢呼，叫他男朋友、老公，他想要什么，她们就一掷千金，帮他拿下。

　　可是呢，摘了这个面具，他还算什么呢？娱乐圈最不缺的就是小爱豆，他迷恋上了这种目光中心、纸醉金迷的生活。他想被目光追随，他想被大家喜爱。

　　他也想成为白乙。

　　成为白乙可太好了。怎么会有的人，生来就是世界的中心？他顶着主角光环，无论想做什么都能成功。被世界眷顾，本就是最大的金手指。

　　那一天，和往常一样，他装扮成白乙，做着成为白乙的美梦。一睁眼，他在看眼前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不知为何，这个“自己”给他一种异样的感觉，他伸手，下意识地想要触摸……

　　然后，他就来到这里。

　　一开始，他有些混乱。他还记得自己刚参加完活动，怎么一转眼，就到了这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地方。他试探性地叫了陈子欣的名字，无人回应。就在这时，手机倒是响了起来。

　　是方泽雨的来电。

　　他愣了半天，手机仍然坚持响着，手指一滑，电话接通，方泽雨焦急的声音从话筒里传了过来：
　　“阿乙，出事了！快看新闻，云城码头捞上来3具无名尸！网上都说这三个人的头都被砍了，内脏也全被掏空了，你说会不会是BVMax干的？”

　　这不是，《暗行者》剧本里的对话？

　　“有可能。”有如条件反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对着手机说道：“这件事跟蹊跷，需要好好查一查，我们一会儿见。”

　　放下电话之后，林非洋还觉得有些恍惚。他再度打量了房间里的摆设，又检查了手机、电脑，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穿越进《暗行者》世界，真的变成白乙了。

　　在这个时候，他心里没有一丝恐慌，反而满是欣喜雀跃。在他以往看过的小说、漫画、游戏里，主人公穿越到异世界，总是会披荆斩棘、左拥右抱，最后拥有一切。

　　更何况，他还熟知《暗行者》之后所有的剧情呢。

　　他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肚皮发麻。

　　他真的，变成白乙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