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文症》朴灼

8、第 8 章 他的生活，

　　鹿川穿着浴袍，一手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他看了眼手机，好友时源5分钟前发来的“怎么了”亮在屏幕上。他划开屏幕，给时源拨去一个电话。

　　对面很快接通，他笑了笑，先开了口：“时大医生，这会儿有空吗？”

　　“行了，大明星有什么事，快说吧。”时源爽朗地笑了起来，“我一会儿还要去查房呢。”

　　“我有点事想咨询一下你。”鹿川没客气，直切主题。“我想问问，如果有人身上并没有发生意外，他却突然忘记了一些东西……”

　　“你是说失忆吗？这可不好说了，失忆的诱因很多，种类也很多，心因性、解离性，都不太一样。”

　　时源说到这儿顿了顿，“等等，不会是你自己出现了失忆的症状吧？”

　　“不是我。”鹿川皱着眉，思忖着如何用更合适的方式来描述：“是我的……某个朋友。也谈不上是失忆，他没有忘记发生过的事情，但是他却忘记了一些以前学习过的知识和技能。”

　　“这就有点奇怪了。一般来说，长年累月学习到的知识和技能算是远期记忆，逆行性失忆症一般只会损伤到近期记忆。如果损害到了远期记忆，却又仅仅忘记了知识和技能，这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

　　说到这儿，时源顿了顿，叮嘱鹿川道：“你这位朋友如果损伤到了远期记忆，很有可能是损伤到了脑细胞。我建议他直接来一趟医院，做近一步的检查。”

　　鹿川笑着应下。挂上电话，他回忆着林非洋最近几天的情况，不禁陷入了沉思。

　　认真想起来，现在这个林非洋到底是否记得以前的事情，也仍是未知。这些天来，他没露出什么破绽，鹿川就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没有失忆。

　　可是，失忆真的会让一个人变成一张白纸吗？就算林非洋的大脑受损，他的身体也不应当完全失去对舞蹈动作的肌肉记忆吧。

　　更何况，他居然干脆变成了一个音痴？

　　简直就像是被恢复了出厂设置，又或者是说……

　　像是换了一个人。

　　鹿川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迟疑了片刻，又觉得这个想法实在过于荒谬。林非洋一直待在星寰，如何在不惊动所有人的情况下狸猫换太子呢？

　　且不论操作难度，要找个跟他一模一样的人就已经难如登天了。

　　难道，是双胞胎？

　　鹿川摇了摇头，把自己这些天马行空的想法甩了出去。他望着窗外灯火阑珊的城市夜景，暗暗作了一个决定。

　　不管怎么说，这段时间先关注一下他吧。

　　***

　　“小林，今天状态怎么样？”

　　白乙抬头看见郑榕，热络地回应道：“郑前辈，这么早就来了？我挺好的，今天的工作应该没什么问题。”

　　郑榕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而去招呼其他人了。

　　白乙看着郑榕离开的背影，又看看了化妆间里的个人——一张张面孔对上他调查的资料，他心里有数，浑身也放松了些。

　　上次饭局之后，他的生活总算是消停了点，除了被麦瀚文抓着练舞练歌，基本上没发生什么大事。借着空闲的机会，他好好地把林非洋之前的生活起了个底，B.O.T.男团、《暗行者》剧组……他都了解得大差不差。

　　就拿郑榕来说，和他推测得差不多，郑榕对于林非洋来说，的确是类似于伯乐的存在。郑榕是《暗行者》的制片人，而他的女儿就是《暗行者》的编剧。也是多亏了郑榕的鼎力支持，林非洋才拿下了白乙这个角色，从而在近期《暗行者》热播时期一跃成为碗前少女的梦中男友。

　　想到这儿，白乙不禁对郑榕心生好感。他不仅会为信人演员争取机会，也还尽力地帮他挡了孙迎彩的魔爪。

　　说起来，这些天孙迎彩的丑闻好像也平息了下来。白乙皱了皱眉，不再去想孙迎彩，转而继续回想了起自己的调查。

　　在空余的时间里，其实他还特意调查了另外一个人的身份——那个和梦中人面容相似、名叫“汉霖”的男人。

　　汉霖全名骆汉霖，也是一名演员。准确地来说，他是影帝级别的演员；早在十年前，他出演了一部民国文艺片《烟雨》，在其中扮演男主角陆瑾。凭借着这部电影，他一举拿下了两大电影节的双料影帝，一时之间，可谓风头无两。

　　陆、瑾……

　　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那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再次漫上白乙的心头。他皱了皱眉，挥手赶走了这些奇怪的情绪，继续顺着资料看了下去。

　　然而，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在《烟雨》之后，骆汉霖再也没有出演过新的作品，也渐渐地在影视圈销声匿迹。据八卦小报的传闻说，是因为骆汉霖入戏太深，一直无法走出陆瑾这个角色，精神上产生了错乱，导致他再也无法担任表演工作。

　　回忆起那天见到的那个温润的男人，白乙实在没法把他跟“精神错乱”四个字联系起来。他兀自胡思乱想着，余光瞟见何睿知走了进来。何睿知撞见他看过来的目光，冲他微笑着点了点头；他报之一个热情的笑容，顺带冲她招了招手。

　　对了，据资料显示，何睿知是骆汉霖的亲表妹，也正是通过《烟雨》这部电影出道的；而郑榕，也同样出演过这部影片。

　　这样想来，那天晚上，恐怕是《烟雨》主创们再聚首的聚会。也真是凑巧，如若不是正好在同一天的同一间酒店里撞上，那天晚上白乙惹出的事，恐怕实在不好收场。

　　经此一役，白乙也谨慎了许多。那天，他可是在那位黄总那儿留下了名号。眼下风平浪静，保不齐什么时候，那位贵人想起他来，怕是又要多一些麻烦了。

　　***

　　今天是《暗行者》的主创见面会。这部剧最近播得不错，很有热度。制片方自然要极力宣传，索性把导演、编剧、演员们召集起来，做一些访谈、晚一些游戏——用这样的方式为粉丝们提供新鲜的物料，也算是把热度进一步扩大的常见手段。

　　丁于一这回倒是到得早，一脸热络地在郑榕旁边凑前凑后，就差把“攀关系”三个字写在脸上。郑榕是何等的人精啊，哪里吃他这套，三下五除二把他送到该坐的位置上。他一回头看见白乙，径直翻了个白眼。

　　白乙不禁有些失笑，戏外的“方泽雨”居然有这么讨厌自己。他看着丁于一那张和方泽雨如出一辙的脸，居然一点也看不出泽雨的影子，心里暗暗称奇。

　　见面会即将开始，观众入场。白乙好奇地看着一些年轻的女生拿着花里胡哨的东西走进来，抬头看见他，突破爆发出一阵激动地尖叫。

　　这是怎么了？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转头看见丁于一靠过来，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转头去看丁于一——后者正带着一脸的笑，跟台下的小姑娘们打着招呼。

　　“啊啊啊啊啊他们搂了搂了！！！！！”

　　“天呐我嗑到真的了，雨衣夫夫是真的啊啊啊啊啊啊！”

　　白乙听见小姑娘们难以自抑的欢呼，更莫名了；他一脸狐疑地对上丁于一的脸，后者无所谓地把手抽了回来。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她们是CP粉啊。”丁于一一脸平静道，“偶尔营业一下给她们发点糖也是必要的，你不是挺擅长这个的嘛，这会儿装什么蒜呢。”

　　CP？营业？发糖？

　　白乙简直被这些闻所未闻的名词冲昏了头脑，他下意识地举起右手，还没来得及动作……

　　“啊啊啊啊啊你看他做那个动作了！他好棒啊他就是白乙本乙吧啊啊啊啊啊！”

　　他被台下的小声议论吓了一跳，迅速收回了右手，还做贼心虚地看了看四周；那些女孩面色绯红地看着他，见他看过来，把手里的小横幅举了举。

　　上面写着：“白乙白乙，天下第一”。

　　尴尬迅速在白乙身上蔓延开来，他手指收拢，脚趾扣在地上，简直要把地抠出个洞来。

　　见面会总算开始了，跟丁于一说得一样，主办方安排了不少他和丁于一、他和何睿知亲密接触的小游戏。他听着台下此起彼伏的尖叫欢呼声，实在是搞不清楚这些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总算到了单人活动，白乙放下因为上个环节的游戏需要依靠在他怀里的何睿知，抱歉地冲她笑了笑，转而走到了主持人边上，等候下一步指示。

　　主持人脸上洋溢着笑容，伴随着他的手势，他们背后的巨大屏幕上出现了《暗行者》的剧集。白乙等人回头去看，旧日的自己在屏幕上闪过，而且……

　　伴随着鼠标在屏幕上打开了一个开关，一些灰白色的文字一行行地出现在巨幕上，白乙瞳孔一缩——

　　他的脑海里迅速浮现出被困那天的回忆。他坐在地板上，看见那些倒置的文字从左到右飞过他的面前。眼下，类似的文字幕被镜像端正了过来，从右至左，一行行地在屏幕上飞过。

　　主持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接下来，让我们有请几位主演在屏幕上选出最让你印象深刻的一条弹幕！被选中的弹幕发送者，可以获得主办方的精美礼品一份哦！”

　　弹幕……原来那些文字幕的名字叫做弹幕……

　　他怔愣在原地，突然明白了曾经差点把自己逼疯的东西，原来都只是他人随手留下的评论。他的生活，早已事无巨细地被摆上台面。那些人从来没参与过他的人生，却拥有随意点评一切的权利，大到他做的每个选择，小到他的衣服头发——

　　可他却一无所知。

　　白乙望着弹幕，突然有种强烈地想要大笑的冲动。他发觉自己的生活原来这么可笑，他只是一个小丑，活在众人的注视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