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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白)幸是无杏 泪忽得滑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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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忽得滑落,在腮颊停留片刻,缓缓渗入口中,有微微的咸涩。他欲伸手为我扶去。我作不经意地偏头去看那一对烛光中“哧哧”作响的烛芯。
“ 怎么?”他眉峰微聚,口中仍是温柔。
见他如此,稍稍安下神来。“瀑布飞落,尚能有声前提;人间嫁娶,未曾闻夫音讯。”我起身拾了一把剪子,去剪那烧焦了的烛芯。“蜡烛有心,因而垂泪。”
他略一踌躇,颇有玩味地笑:“到是不曾有人对朕说过这样的话。朕是一朝君主,王宫大家都巴不得将女儿送进宫来侍奉朕。你...难道是嫌委身了朕?”
心内思忖了如何回话。看他这般说来,许是有机会维持清白的。于是转了淡淡的笑,噙一颗晶莹的泪望着他:“自是因为您是皇上,诸家女子皆为成为皇上的嫔妃为荣。但一个女子的心并非全为荣誉的。君君,臣臣,梦白敬您是皇上,因而不能视您为梦白的夫君。”
他起身。
我赶忙行下跪礼,只怕话说得重了惹得他羞怒。手心捏了把冷汗,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以解此时窘迫。
他扶我起身,碧绿通透的玉扳指触及我的肌肤,带了他的温度。脸颊一阵滚烫起来。
他见我如此,开怀而笑,“刚不是说得好好的,怎么就跪下了?”
听闻他语气不含责怪之意,悬着的心才渐安下来。伫立在窗边瞧着那几上的一株水仙...
“你可会下围棋?”话问得突然,我怔怔地立着。他又道:“你总不能这样与朕窘对一晚,还是打了赶朕回去的心思?”
“梦白略懂棋艺,只...下得不好...”在他面前,我本该自称一声“嫔妾”的,又怕他觉着是他的妾便可肆意由了他,于是无理地自称了闺中小字。
一夜对弈,不分上下。那局棋不曾下完,他命人记下棋步,留下一句“有空朕与才人再将它续完...”便匆匆上朝去了。
一夜漫长,我迟迟不肯落子。不敢输亦不敢赢,一旦棋盘收得太快,又是尴尬无话,也怕他输得不甘,再来寻我...提了一夜的心在他离去的那刻终于放下。
日上三杆,才渐渐入眠。心内装了事,睡梦也是不安稳的。月犹来为我掖了两次被子,又嘱咐守门的宫人不许扰我。
正是好睡,却听得一阵急促脚步声,走至窗下又停却了。也不睁眼,只问:“什么事?”
“才人刚封了美人,内务府指了两个丫头过来。”
祖上规制新侍寝的宫嫔在次日一早是可晋一晋位份的。昨晚我并未侍寝,竟被封了美人。原本宽了寸许的眉头瞬间又深锁起来。
年纪长些的丫头名叫锦秋,明眸如月,肤似凝脂。我端详她许久,她看起来并不像中原女
子,有种特殊的异域之美。可惜右颊有块血红胎记,将她排除美人之外。她向我屈膝行礼“奴婢参见美人。”
她身后站着个子娇小,年纪仍幼的官女子,大概十四五岁,同月犹年纪相当。她流波一转,乌溜溜的一双大眼灵动可爱。“奴婢九歌,给才人请安。”
我朝向总管魏忠,“这两个丫头我甚是喜欢,待我多谢皇后!”说着要月犹拿了银子赏他。他谢了恩也就去了。
我伏在案上,只觉心内烦闷。乍一见屋外天边潮红如血,才知已是夕阳西下。于是招了恩思来问:“今日...皇上召见了哪宫娘娘?”
她垂手而立,“启禀才人,皇上召幸了织云阁的新秀黎宝林。”
我松一口气,不觉喜上眉梢。如此看来,他该是觉着我无趣,是不会再来了。封了“美人”也该是皇后给的恩典。“那日吃着你做的芙蓉酥和酥麻奶茶觉着葚好!”
她抬首粲然一笑,“奴婢这就去做!”
红霞退却,晚膳才罢,锦秋陪了我在永巷漫步。忽得想起前些日子去的息水亭,在夜风中静静独立。一路,红叶冉冉从树梢飘落,别是清幽。紫薇城内高楼密宇,也只唯此处可看得一览无余。我扶了锦秋的手走至亭中,道:“这亭的名字倒是别致!”
她侧立一旁,听见我说话,抬头回道:“关于这亭名,是有些来历的。”
“哦?”
她絮絮道来:“古时陈国有位息夫人,美貌绝世,初嫁息国。蔡侯娶了息夫人之姐。在息夫人出嫁入经蔡国时曾去拜见姐姐,竟被蔡侯调戏。息侯不堪受辱,勾结楚国攻打蔡国,蔡大败。蔡侯为报复息侯,在楚王面前大加夸赞息夫人之貌,楚王灭了息国后将息带回楚国封为夫人...”
“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我吟道,转念一想,“莫不是‘息水亭’是为着纪念息夫人?”
她点头,见我又欲开口,继续说:“美人可是要问,众多文人皆认为息夫人红颜祸水,岂会有人敢在宫内为着纪念息夫人而立亭?”
我颔首,“正是,知我者,锦秋也!”又急问:“你快快说来,难道是当今陛下所立,没有陛下恩旨,该是没人敢如此做的!”
她的裙裾被微风拾起,月光下她的侧脸美得惊魂,她本是俏丽端妍的的。不禁替她遗憾,若除去那血红胎记,她亦十分美艳的,不假修饰的美。
“这亭倒是早些年就建了的,原名‘望月亭’,是萧侯爷将亭名改了。当日侯爷进宫朝见太后,与皇上畅游太液池,见了此地失修的亭子,觉着白日无月,与此亭名便不相符了。皇上笑问
:‘不知有何名更应景?’。萧候答:‘‘息水’二字就不错。’。皇上当时听了也想起了息夫人,说息夫人是亡国之妇,怎可为她立亭。萧侯笑曰:‘臣弟只觉着她一孤弱女子,漂泊一生,最终伴在楚王身侧,却是‘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也算是对息侯一世痴情了!’。如此,皇上便命人兴修此亭,也易了此名。”
我不免心下好奇,一位男子竟可细想得息夫人的为难之处,想必定是与诗仙李白模样的风流才子。又问:“皇上诸多兄弟皆英才之年,并不曾听闻已有王爷立了侯爷的。”
她轻浅一笑:“这个美人有所不知,这位侯爷是皇上的堂兄弟,当年卢王妃的儿子。卢王妃素与淑妃娘娘交好,淑妃便是今日的太后娘娘。卢王妃逝时托儿与淑妃,因此淑妃自小对萧侯甚好。”
我狐疑问:“如今诸王都已受封。”
“本该是封了王爷的,只是侯爷孝顺太后,封了王自该去了封国的,因此迟迟不肯受封,才先被封了侯。”
不免生了好奇之心,世间男子多争名夺利,何况一个王爷的封爵,他竟不放在眼内。犹疑下茅塞顿开,莫不是要夺得皇位?只是这太后也肯,这皇上也不心存芥蒂?
“美人——美人——”心内正猜疑不止,竟听不见锦秋的轻唤。一时回过神来却被她生生吓了一跳。
她忙扶住我:“美人,夜凉风大,还是快快回了吧!”
“萧侯此时却在何处?”
她回头指了池对面的一座小阁,道:“那便是萧侯爷的住处。”
回眸深深望一眼。只见水红宫灯映在水中,那小楼阁窗处有一烛火在风中颤颤而立。不知那对烛之人是否正寻思着如何攻破这紫薇城,成为新一代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