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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带刺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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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厨房,穿过餐厅,在起居室也未作停留,不一会儿就出了后门。站在门廊下放眼望去,一片翠绿开阔地。不远处那一连片的花房在第一时刻入及眼帘,我不由自主地向那走去。脚下的青草地带着清晨湿润的露珠,清凉袭人。
我轻推开虚掩着的玻璃门,被眼前的美景激起一阵叹息。在这个世间上,有些壮观可以让人放弃矜持激动大喊,而有些夺目——一如此刻我眼前所呈现的,则使人心醉得最终只能将万千赞美皆囊括在一声叹息之中。
在这间足有30坪大小的花房里,一株株玫瑰傲然生长。(注①)枝叶碧绿,更衬得枝头怒放的花朵似是要夺目般的红艳。那些花儿啊,如此张扬着自己的美丽与热情,她们尽情燃烧这自己的激情,肆意得让人陶醉。又仿佛,她们是那优秀的舞者,在进行生命终结前的最后一场演出,那绚烂的绽放就是最完美的谢幕。
漫步在这一片玫瑰花海中,我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无可抑制。玫瑰的芬芳沁人心脾,从四面将我环绕住,就仿佛是被纳进了母亲的怀中。多么多么令人向往呵,我内心的感情一阵翻涌,即刻落下泪来。
为什么要落泪,是激动,感伤,还是依恋?我不知道。只是放任了自己情绪的宣泄,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过来。我直起了因为激动而微微蜷曲的身体,四处环顾希望可以找到清水洗一把脸,不然实在有些狼狈。
但我很快感到了难堪,因为当我侧转过身,就发现方先生正站在不远处,似乎来了有一会儿了。他的眼神很温和,从中我读到了些许怜悯,我想我的失态是尽入他眼。他向我走过来,递给我一方帕子。我略有些懊恼,只默默接过,擦干面上泪痕。
我们静默了一会儿,片刻后,他才开口说道:“面对玫瑰,我也时常会有要落泪的冲动。她们是这样美好,就像画儿一样。”他的声音很轻,似是怕惊动了周围的花儿一样。
“爱玫瑰的,都是些性情中人。”我低语,还带着点鼻音。
“是啊,我们都爱玫瑰……”方先生发出喟叹,不知怎的,竟带了点儿苍凉的感慨,“只是玫瑰也终不是完美的,她带着刺,拒绝人的亲近与示好。若是,她不那么高傲便好了。”他的眼中隐隐含着悲伤,好像沉浸在什么痛苦的思想中。
我却只想冷笑:“玫瑰的美,贵在有刺。刺是她皮肉,高傲是其骨血。呵,人就是虚伪,恋着她的时候,她的一切连之根茎枝叶都是好的;一旦不爱了,她便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生生的惹人厌了。”
一旁的方先生听了此言,诧异地转头看我。我握紧匿于身侧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手心,微微一笑:“方先生,你道我说的对不对?”
方先生附和着一笑,略显局促,说道:“蒋小姐不愧是会写文章的人,看起问题道起事物来果然比我们寻常人入木三分。”我垂下眼,听着他可笑的敷衍,轻哼一声,几不可闻。
我们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再作深究,转了个话题聊开去。等到开始有阳光撒进花房,我们便往大宅方向走去。不可否认,身旁的这个男子颜如宋玉,温文尔雅,且知识渊博,交谈中他旁征博引,典故信手拈来,是个不错的交谈对象,也独有其魅力所在。
待我们二人行至大宅门廊处,方先生停下脚步,转身对我说道:“蒋小姐,和你聊天很愉快,希望以后还有这样的机会。”我点头称是。
他于是刚要抬步进门,我忽的叫住他,问:“方先生昨晚睡得好吗?”大概此言颇为突兀,他听罢一愣,然后笑答:“自然是好的。蒋小姐睡得可好?”我回说非常舒适,然后看他回转身进门,若有所思。
等他和我一前一后走到起居室,发现除却以玫,大家都在呢。江洋、夏生和以恩以泽姐弟在玩儿牌九,方太太坐以恩身旁饶有兴致地看着。方先生见了,道:“这么早便玩牌,都吃过早饭啦?”
以恩玩性正浓,头也不回:“早吃过啦!一日之计在于晨嘛。”方太太嗔怪地点了点她脑门,起身迎向方先生,她伸手理了理他那叫风吹乱了的头发,温柔地说:我们都吃过早点了,吴妈做了千层饼和粳米粥,你再要喝点豆浆。”方先生笑望着他,点点头。她于是拉着他往餐厅去,刚握上他的手就轻叫起来:“啊呀,手好凉。你看你,出门也不添件外套。现下虽然已是大暑,清早上还是有些凉意的。”方太太轻轻地责备,但看着更似是在撒娇,口中还道方先生真是一刻也不能不让人操心云云。
“哎呀妈妈,你和爸爸真是情意绵绵无绝期,看得我都要嫉妒啦!”以恩在一旁起哄,作势揉了揉臂上肌肤,做难以承受之态。其实,就连我这个外人也要看呆了眼,夫妻数十年还能总如新婚夫妇般恩爱甜蜜的,还真是不多见。
方太太轻拍了以恩一记,也不反驳,挽着方先生便走了出去。我想着自己也不好那样不知趣地去做电灯泡,便想等过会儿再吃早餐。一转头,看到夏生趁打牌间隙正朝我望过来,我脸上一热,忙调开了头。
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我环顾左右,抬起头发现原来是以玫下楼了。只是她停在了楼梯拐角处,静静地站着,存在感很弱以至于除了我其他人都没发现她。她面上冷冷的,显得有些苍白,大概是发现了我的注视,她朝我看过来。不知是否是错觉,我总感觉她眼神阴沉,周身被阴霾笼罩。
她却没有对我做过多关注,很快就移开了视线。忽然,她面露痛苦之色,接着弓背团身,呼吸急促,甚至开始大口喘气、咳嗽。我大惊,连忙奔过去,搂住她的肩,引她坐到地上,连声她:“你的药呢,带身上了吗?”她却不答,咳得厉害也答不出来。我在她身上摸索,却没有找到气雾剂之类的药。无法,我只得以指代针揉按她双手的合谷、内关二穴,头颈部的风池、天突穴,以及胸口的膻中穴,试图尽可能的缓解她的症状。
而这时,一旁玩牌的四人早已听到声音围上前。方先生也赶到,他三两步地跑将过来,排开众人,把以玫搂入自己怀中,连连呼她名字:“以玫,以玫!镇定点,吃了药就好了。”他看以玫双目涣散,忙一把抱起她向楼上跑去。咚咚咚,急促的脚步声,使得整个楼梯都震动起来了。
余下众人面色都有些凝重,尚带着点儿不知所措。我抬眼看到站在人群后的方太太,她的表情有些奇怪,好像正在悲伤,又好像有些不忿。她的嘴紧抿,似乎极力克制着什么,最后,她转身,淡淡地对阿虹吩咐道:“去给邹医生打个电话,让他过来看看吧。”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以恩的表情有些忧愁,全然没有了早前的欢乐劲儿。我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问:“你姐姐经常这样子吗?”
她垂着眼,恍惚地点了点头,稍稍回神后,又摇了摇头。她看我疑惑不解,便解释说:“姐姐这个哮喘从小就有了,一直用药控制着,有一度几乎都好了。谁知道近几年又忽然严重出来,经常发病。可是,那也是秋冬季节多些,这一次是入夏以来的第一次复发。”我了解地点点头,看她情绪还是很低落,只能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
大家当然也没什么心情再娱乐,于是各自散了。我深吐了一口气,经历了刚才的一幕,真是太有戏剧性了——也许这么说不好,但我还是觉得——这真是一个充满戏剧性的家庭。
江洋缓缓踱步到我跟前,我抬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他略一思索,说道:“刚才看你救护的动作和方法很熟练,也很到位,蒋小姐以前有朋友也患有哮喘吗?……或者,是家人?”见我不答,抬眉盯牢他,他退了一步,呵呵笑了一声,摆摆手妥协地说:“好吧,抱歉,是我冒失了,请不要放在心上。”
“没关系,我不会在意的。如果你不介意,我得离开去吃个早餐。”我向他微微一笑,然后转过身去。
的确,是我冒失了。
注①:坪为日本面积单位名,多用于住宅或写字楼。1坪约为1.818米*1.818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