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99 孤芳自赏 ...

  •   99
      暮色,整条江面被残阳煨出了一层死寂的铁锈色。
      夏月沿着长堤缓慢踱步,帆布鞋底碾压粗糙的水泥地,磨出枯燥的沙沙声。

      这是她连续第三天来这儿了。
      徐榭本想一起来,但她婉拒了。
      江风卷挟着淤泥和水草腐败的腥气灌满鼻腔,这气味劣质且冲鼻,却远比谢家那股企图掩盖一切的昂贵沉香更让她心安。因为它够真实,像生活本身未加粉饰的粗粝。

      此刻,她只渴求这空旷的河堤,和远处桥面上如暗流般无声涌动的车灯。
      前方二十米处的路灯下,一对情侣正靠在护栏上接吻。

      年轻的躯体严丝合缝地贴合着,手臂如溺水的藤蔓死死缠绕。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斜斜拉长,在柏油路上融成一团难分彼此的暗色。夏月走近时,他们并未察觉,完全陷落在这个潮湿且黏腻的深吻里。

      她在距离他们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等了三秒后开口:“麻烦让一下。”
      声音不高,却清晰。

      情侣如惊弓之鸟般弹开。女孩颊边泛着潮红,唇上的口红晕开了界限,眼神里带着被打扰的愠怒。男孩揽过她的肩,不情愿地往旁侧退了半步,在逼仄的步道上让出一条窄缝。
      “谢谢。”夏月没有情绪地道谢,抬脚欲走。

      “夏月?”
      一个声音从斜上方的虚空中坠落。

      她脚步微顿,顺着声音抬头。河堤上方的观景台栏杆旁,站着一个男人。他背对着漫天燃烧的晚霞,强烈的逆光隐去了他的五官,只剪影出挺拔的轮廓和被风吹乱的微卷短发。晚风将白衬衫紧紧压在他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

      她微微眯起眼,瞳孔在逆光中收缩。
      那人踩着生了锈的铁台阶走下来。一步,两步,从刺目的背光中,逐渐走进了昏黄的切线里。

      面容一点点重组、清晰。很高的眉骨,挺直的鼻梁,唇线略薄,但微微抿起时,右边嘴角会隐现一个极浅的梨涡——这个肌肉牵扯的细节,她的大脑甚至先于理智认出了它。两年了,他脸上的骨骼感更重,褪去了青涩,眼神里多了些晦暗不明的沉淀。

      顾淌。
      那个两年前给她两个选择——跟他出国,或者分手——最后一张单程机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她生命里。

      “顾淌。”
      她吐出这两个字,唇齿间的气流平稳。

      顾淌在她面前半米处站定。距离拉近的瞬间,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不再是高中时那种洗发水混着阳光的干燥味道,而是极淡的须后水香——薄荷的冷意交织着雪松的深沉。这是一个过于成熟、且充满社会打磨痕迹的气味。

      顾淌:“好久不见。”
      他垂下眼,一寸寸扫过她的脸,神情里有某种被时间磨钝了的怀念,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夏月:“好久不见。”

      死寂。那对情侣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风里,偌大的河堤只剩下两人,以及脚下不知疲倦的水流声。极远处的江面上,一艘重型货轮拉响了汽笛,低沉的轰鸣震得人胸腔发麻。

      “你好像没变。”顾淌率先打破沉默,手指拨弄着腕表的表扣。
      “是么。”
      “还是那样...”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孤芳自赏。”
      夏月没接话。

      “一个人在这儿?”他问,视线越过她的肩头,往她身后扫了一圈,意味深长。
      “跟你没关系。”
      “听说你现在住在别人家?”顾淌终于把话题引向他想去的地方,嘴角弧度微妙上扬,“谢冷雨…是叫这名字?”

      夏月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
      但一秒后,便笑了,“那么关注我?”

      “别这样看我,”顾淌摊开手,姿态无辜,“当初你不肯跟我走,我还以为你多有骨气,结果呢?从一个男人的屋檐,换到另一个男人的屋檐。”

      夏月静静地看着他。
      两年前,他站在机场出发大厅,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最后一次。跟我走,还是不跟?”她没有回复。十二个小时后,他降落国外,朋友圈晒出一张头等舱照片,配文:“新的开始。”

      现在,他回来了。带着那块金色腕表,带着精心打理的成功者气息,带着一种“你果然还是过得一般”的隐秘快感。
      不是来叙旧。
      他是来确认那个没有跟他走的女孩,果然依旧一贫如洗。

      “说完了?”夏月声音平静得可怕。
      顾淌被这反应噎了一下。
      夏月抬起眼,目光清冷,像一潭死水,“你专程回来,就是来确认我过得好不好?”

      “我是——”
      “你是不甘心。”夏月打断他,“你不甘心当初没有跟你走,所以你需要证明——我的选择是错的。对吗?”
      顾淌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夏月继续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两年前我们之间就已经结束了。你交了新女朋友,有了新生活,我祝福你。但你没资格站在这里,用一副‘我早就告诉过你’的嘴脸来评价我的选择。”

      “夏月——”
      夏月冷笑了一声,“我告诉你,我们只是起点不一样,所以我要跑更长的路,我并不需要为此感到羞耻。在谢家,我从没有寄人篱下的感觉,因为他们不会像你一样,假惺惺的施舍,赤裸裸的贬低。”

      顾淌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恼羞成怒在他眼底翻涌,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以为你在他们眼里是什么,不过是个——”

      “是个什么?”夏月迎上他的目光,“说。”
      顾淌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他看见了她眼底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骨的、将他整个人都看透了的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争吵都可怕——它意味着,她甚至不觉得他值得她动怒。
      “顾淌,”夏月的声音轻得像一阵抓不住的风,“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你永远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围着你转。你走的时候,觉得我应该哭着求你留下来。你回来的时候,觉得我应该过得一塌糊涂,好证明你有多重要。可惜——”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冷淡的弧度。
      “地球离了谁都会转。我离了你,也活得很好。”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夏月。”顾淌在身后叫她,声音里终于撕开了那层温文尔雅的皮,“别后悔。”

      夏月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被拉长,又缩短,一点点变小,最终决绝地消失在河堤的拐弯处。

      顾淌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从齿缝里挤出一声低骂。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未读消息。
      备注名是他存了但从来没主动联系过的号码——徐榭。
      【见到了?】

      顾淌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
      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见到了。】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引擎轰鸣,车灯划破渐浓的夜色,像一把刀,把身后的江面劈成两半。

      *

      在他驶离的同一时刻,河堤的另一端,夏月站在一盏路灯下,终于停下脚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面上破碎的灯光倒影,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掏出手机,点开谢冷雨的对话框。

      最新的消息还是他发的:【在哪?很晚了。】
      ——她没有回复的那条。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终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抬起头,看着远处沉沉的夜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