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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98 唯有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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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七月像一块沤了水的厚布,死死捂住整座城市。暑假来临。
谢冷雨下午回来的。
军靴踏过大理石的跫音,在空荡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夏月听见那脚步声在自己门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她知道他停了一下,像是想敲门,又像是被什么念头拽住了——最终那声音还是继续往前,消失在通往三楼的楼梯口。
她坐在桌前,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谢家特有的沉木香气,混着窗外涌进来的热浪。
晚上,长桌两端。
谢冷雨穿着白T恤,发梢还半湿着,灯光沿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切出一道锋利的明暗交界。他进来时目光先落在她身上,点了下头,那一下很快,但确实是对她的。
夏月也没开口,但看他喉结滚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却被手机上弹出的消息截断了。
他眉心倏地蹙起来,指腹在屏幕上快速划了两下,再抬头时眼神已经有些涣散:“晚上好。”
人的魂被什么东西拽走了。
夏月:“晚上好。”
张妈端上菜,瓷勺碰着碗壁,在安静里显得格外响。谢冷雨吃东西的速度很快,机械式的,目光始终钉在手机屏幕上,眉头越拧越紧。
突然手机震了一下。
他扫了一眼,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下颚的肌肉猛地收紧,椅子推开的声音刺耳地划过地面:“我出去一趟。”
“去哪?”
夏月话出了口才意识到自己越了界,指尖在桌沿收紧。
他动作顿住。回头看她的时候,表情里没有不悦,甚至有一瞬间的犹豫——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挣扎,像是想解释,又被更急迫的事情掐住了喉咙。
最后他只吐出两个字:“很快。”
他大步流星地蹚过客厅,院子里引擎轰鸣,声浪渐行渐远。
夏月坐在原位,看着对面那杯还没来得及品一口的果汁。
三个小时后,玄关传来动静。
夏月从房间出来,手里捏着一张书单,其实书单早就看完了,她只是需要一个走出来的理由。
正撞上他换鞋的背影。他蹲在那里,动作有些迟缓。
“回来了。”她说。
“嗯。”他转过身。脸上的疲惫是那种被抽干了力气之后残余的躯壳,眼底泛着青灰色的沉郁。但他看见她的时候,还是扯了一下嘴角——虽然那个弧度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垮掉了。
擦肩而过的一瞬,夏月闻到了一缕陌生的女香。极淡的,混在他身上热浪的气息里。
“张妈留了饭——”
“我不饿。”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不是打断,更像是怕她继续问下去,而他不知道怎么回。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拖着什么东西。夏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是一具被什么重量压弯了的影子在机械移动。
三楼的门没关严,虚掩着一条缝,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她在楼梯口站了很久,久到楼下的穿堂风把裙摆吹得贴在小腿上。最终,她对着那条门缝轻声问:“没事吧?”
漫长的沉默。久到她以为不会有回应了,久到她准备转身回房。
门缝里传出一个干涸得掉渣的音节:“没事。”
*
第四天,气压低得人喘不过气。
夏月从图书馆出来,路过市中心那家常去的咖啡馆,余光被落地窗内的一帧画面钉住了。
谢冷雨坐在靠里的卡座。对面是一个穿浅蓝连衣裙的女生,长发,笑起来眼底有月牙。她正前倾着身子说话,手指绞着发梢。谢冷雨在听。
他在听。
嘴角有笑,但那笑意没进眼底——夏月熟悉他,他真正开心的时候,眼睛会比平时亮,眉心会完全舒展开。而现在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一面结了霜的玻璃,对面的女生只是对着那层霜在表演。
烈日当头,柏油路蒸腾起扭曲的热浪。夏月站在人行道上,怀里的硬壳书沉得像灌了铅,一下下硌着胸骨。
绿灯亮了。
她没有继续看下去。转身,越走越快。
汗水蛰疼了眼睛。胸腔里翻涌的不知道是热还是别的什么。她痛恨这种感觉——但不是痛恨他。
那天之后,夏月单方面拉起了警戒线。
倒不是冷战。
冷战需要两个人的对峙,而她只是把距离退回了原点。吃饭时不再主动开口,他来敲门,她便隔着门板答“要睡了”。两层楼,同样的黑暗,同样的辗转反侧。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她门外停留过几次,有时很长,有时很短。有一次她几乎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了——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手掌贴上木门又收回的声响——但最终什么也没有。
周五晚,徐榭的电话打来:“出来坐坐?有家新开的清吧,安静。”
夏月犹豫了几秒,答应了。她需要一段不用听见他脚步声的距离。
推开暗金招牌的门,冷气裹挟着威士忌和慵懒的爵士乐扑面而来。走到最里面的卡座时,她的脚步顿住了。
徐榭对面,坐着那个浅蓝裙子的女生。此刻她换了黑色低领吊带,正端着鸡尾酒冲她笑。
“介绍一下,我表妹徐灵。刚回来。”徐榭绅士地拉开椅子,笑容温和。
徐灵伸出涂着红色蔻丹的手:“常听表哥提起你。要不要尝尝这杯?”
徐榭先拒绝了,替夏月点了无酒精莫吉托。薄荷叶在杯底沉浮,像被水淹没的植物。
“表哥,猜我最近碰见谁了?”徐灵托着腮,锁骨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像瓷器,“谢冷雨。我高中时候那个…你记得吧。”
玻璃杯在夏月掌心转了半圈,冰块磕碰出一声脆响。
“他变沉稳了,不过有些小动作还是没变。”徐灵眼神扫过夏月,“比如他紧张时,左手大拇指会抠食指骨节——这习惯,只有我知道。”
她抿了口酒,语气轻快得像在念诗:“高中时他多疯啊。翻墙给我买宵夜,包场给我庆生。有次我跟家里吵架跑出来,他找了我一夜。”
刀子。也许是刀子。
夏月不知道这感觉算什么,说不疼,但见血。
“不过现在看他,就像看老朋友了。倒是你们——”徐灵视线在夏月和徐榭之间流转,“看起来挺般配。”
萨克斯的尾音在空气里拉长。徐榭没作声,眼神幽深地锁着夏月。
夏月端起莫吉托喝了一口,冰凉顺着食道坠入胃袋。她放下杯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她看透了。
看透了徐榭布的局,看透了徐灵借刀杀人的试探。好个精心设计,她被按在观众席上,被迫观赏谢冷雨的过往。
但她不想看了。
“我去下洗手间。”她平静地起身。
洗手槽的冷水刺骨。夏月从水槽抬头,镜子里映出徐榭靠在门框上的身影。
“不舒服?”他问。
“徐榭,”她抽出粗糙的纸巾擦手,头也没回,“没必要安排这场戏。我和他之间,本来就没什么。”
徐榭慢慢走近,洗手间惨白的顶灯在他脸上刻下阴冷的分界线。
“你可以骗别人,但骗不了自己。真的没什么吗?”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嗯?”
夏月的背脊抵上冰凉的大理石台面。
“这是我的私事。”
徐榭停在半臂之外。两人对峙,镜子里的倒影近在咫尺,空气里却全是冰碴。半晌,徐榭退后一步,戴回了温润的面具:“抱歉。我送你。”
“不必。”
夏月推开他,径直穿过走廊。只想所有人被她远远甩在脑后。
推门而出,城市的浊浪重新包裹了她。夜空没有星,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阴云。
手机震动。谢冷雨的消息:
【在哪?很晚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看出来的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她几乎能想象他打字时犹豫着删掉了什么更冒犯的话,最后只留下这四个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又很久。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两个字,又删掉。锁屏,解锁,再看一遍那四个字。
最终她把手机塞回包里。
拦下出租,报出地址。路灯的光影在车窗上急速后退。
徐灵的笑脸,谢冷雨的眼睛,徐榭那句“别骗自己”在狭窄的车厢里交替发酵。
路过街角便利店时,一个喂流浪猫的女孩让她恍然想起了父亲。
他有着传统父权的旧观念,对她的性别失望,却又可厌地有着人类的良知和温情。
“爸爸晚上回来给你带糖炒栗子。”
那个承诺,最终变成了一则交通事故的讣告,和一袋在垃圾桶里发凉发硬的栗子。
那时她就懂事了:
没有什么人能依靠,能信任,能温暖——唯有自己。
她和谢冷雨之间,根本不需要别人来宣告结束,因为从来就不曾开始。
夏月靠在椅背上,闭紧双眼,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要亲手掐灭它。就像掐灭一支即将烧到手指的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