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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遥相望(二) 是劫,是命 ...

  •   崇景元年,冬。

      太子继位,下令将整个桉王府挪到宫中居住。
      桉王妃柳氏之父是镇守边关的大将军,当年先帝唯恐众子手足相残,遂安排桉王娶了这柳氏,以此来掣肘太子的势力。

      那么现下,当今陛下最最忧心的,便就是桉王了。
      桉王府需得在他可控制的范围内,那么那位边关的大将军才不敢妄动。

      可世事难料,不知该说这当今陛下福薄,还是命短,才刚继位一年,身子却越来越差。

      这种情形,自然不敢声张。明里对外宣称是劳累过度、精神不济,多加调养即可,暗里却是顽疾难治,差人各地遍寻良医。

      ……

      阿瑶跪坐在矮桌前,用银制的小剪子剪着手中的杏脯,一块接一块。

      殿中的奴才奴婢皆被摒退,云桐乘着风现身,不知是从哪里来,裹挟了一身外头的寒气进来。

      见阿瑶在那儿剪杏脯,云桐理了理广袖,在矮桌的另一侧跪坐下来。
      “为何要剪成小块的?不嫌麻烦吗?”

      阿瑶也没抬眼瞧他,手上动作没停,回道:“宫里头规矩多,尤其是对女人,食不能露齿,也不能出声,需得小口慢嚼。”

      她拿起一块未剪的杏脯给云桐看:“你瞧,这么大一块,得张多大口?实在不雅。”

      她张着嘴,比给云桐看杏脯与她嘴的尺寸,下一秒就将杏脯塞进嘴里了,说话时还有些囫囵:“真是麻烦。”

      一边吃着,一边剪着,阿瑶忽然想到一件事,便问云桐:“丹娘娘什么时候让我回去啊?”

      云桐倒是有些意外她会这样问,“怎么?想她了?你不是最不耐提她的吗?”

      阿瑶喉咙一滚,咽下杏脯,终于放下手中的活儿,手肘支在矮桌上,用手托着下巴看向云桐。

      “我只是偶尔犯犯脾气罢了,这天上地下,除了你,便是她对我最好了,没有她,我此番历劫就跟旁人没什么两样,没了修为,更没了前世记忆的普通人,说不定早死了百十回了。”

      “现在知道丹娘娘的好啦?不过这劫还尚未历完,恐怕还得再等些时日才能回去……”

      阿瑶趁云桐说话时,塞了一块杏脯到他嘴里:“好吃吗?”

      云桐嚼了两下,先是甜的,到最后留在舌头上的回味,又有一点酸。

      “还不错。”云桐点头。

      阿瑶要历的,是情爱凄苦之劫。
      云桐也知道,这劫快来了,可他不能道破。

      情爱这东西,就如同吃完一块杏脯,先头的甜,与中间的酸楚,她都尝过了。

      到最后,随之而来的,或许只剩苦了。

      ……

      婢女从殿外跌跌撞撞跑进殿内来,云桐察觉后,立刻隐去身形。只是人还未走,在原处坐着,旁人看不到。

      阿瑶站起来,扶起慌张跪倒在她面前的婢女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那婢女语不成句地答:“外……外头……陛下命人来……请……”

      阿瑶心想,陛下命人来请她,顶多是差个小奴前来,何故会把这小婢女吓成这样?
      待到来人步入殿中,阿瑶才明白过来,这阵仗,哪里是请人?

      前头两个公公,后头四位宫女,成两列而立,再往外头一望,门边一左一右守着两个带刀侍卫。
      明摆着是在说:你不去也得去。

      “公公何事?”阿瑶自然也不能失了仪态。

      “奴才奉陛下之命,前来请侧王妃去诊病。”

      诊病?阿瑶这才想起来,她当初是以医女身份入府的。
      只因周怀桉当时染病,她一入府,不过半月,周怀桉便痊愈了,也因连日来的悉心照料,由此生情,纳她入府,做了这侧王妃。

      自从她做了这侧王妃,周怀桉便有意隐藏她的医女身份,府里头连下人们都统统不许提及,否则小命难保。

      当时的陛下还是太子,筹谋着自己的大业,哪会注意到她这等小人物?

      现在陛下要她诊病,定是有人透露了些什么出去。
      不过,在周怀桉如此势力压迫下,还敢说出去的,恐怕是非比寻常之人。

      阿瑶不禁想,周怀桉何尝不是筹谋已久,不知如今这番局面,他算没算到?
      她今日,怕是要成为他计划之外的横生枝节了。

      “诊病也不是不可,只怕妾身医术不精,恐会浪费陛下的时间。”

      公公嘴角噙着笑,做了个“请”的姿势,“陛下口谕,奴才也只是听命行事,侧王妃莫要为难奴才。”

      阿瑶交握的手藏于衣袖中,拇指紧紧扣着虎口,轻轻沉了一口气,对那公公说道:“那劳烦公公前头带路吧。”

      随后又吩咐刚才的那位婢女:“带上我的药箱。”

      这时,有人扯了扯阿瑶的衣袖,她不动声色地轻轻拂开了。

      陛下寝宫,殿中熏着适宜的沉木香,混杂着些许药香,黄纱罗帷,榻上躺着的,便是当今陛下。

      引阿瑶前来的公公跟榻前的另一位公公耳语片刻,随后又见他禀报于榻上之人。
      看不清帐中人的动作,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阿瑶心中敲着阵阵鼓点。

      陛下抬手唤来人扶他坐起来,靠在床榻边,将半帘罗帷用帐钩挂起,阿瑶稍稍瞟了一眼那人的脸色。

      与一年前意气风发的太子殿下,完全判若两人。
      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眼窝深陷。
      被唤到近前再一看,就这么撑着靠了不过半刻,他额间便渗出些许汗珠。

      不用搭脉阿瑶也知道,这哪里是精神不济?是病入膏肓,是无药可医。

      她只是一株仙草,化身成人。
      来此凡尘,只有个医女的名头,学的都是凡间的普通医术,远不及那些资历深的名医。
      就算是恢复了真身,将她揉碎了来,捣烂了,也没有那起死回生的功效。

      照例还是搭了脉,望闻问切了一番。
      阿瑶退了三步远,跪伏在榻前,将头叩在伏地的手背上,回禀着:“陛下,妾身医术不精,诊不出病因来。”

      榻上人笑了笑,声音虚弱地说道:“是么?可有人向我力荐你啊。”

      果不其然,是有人从中作梗,挖好坑来,等着她跳。

      “想必是那人道听途说了,妾身只是一介小小医女,医术只学了个皮毛,这些尚且不论,在桉王府这两年,养尊处优惯了,都快忘了如何行医用药了。”

      榻上人从上至下睥睨着她:“抬起头来。”

      阿瑶缓缓将头抬起,却不敢抬眼。

      “倒是个美人,难怪三弟沉迷至此,庸庸碌碌,不思进取,无所作为。不与正妃相敬如宾,只顾着偏宠于你。”

      阿瑶心中了然,她受人力荐而来,本已无药可医的陛下,想要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许是转机。

      可阿瑶却处处搪塞,以示自己的无能,那么她便没有了利用价值。

      现下就是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她诊不出病,却见了陛下此番模样,不可能再活着走出去了。

      是劫,是命,终究躲不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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