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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遥相望(一) ...

  •   崇明十九年,秋。

      连绵不断的雨一直下到后半夜,一条偏街上,隔几家铺子才有盏灯笼亮着,风吹着悠悠打旋,忽明忽灭,亦未将街道照出几分光亮来。

      一队人马,不走正街,而行偏街。士兵们迈着整齐地步伐,砸步声消掩在雨声里。

      再细细听来,其中混杂着铠甲剑矛之声,叫人听了不免心惊胆战。
      沿街的住户、商铺皆紧闭大门。

      有一女子,撑一把画着墨色兰草的油纸伞,立于黎安街最高建筑的屋脊之上,低头凝望着此番情景。

      忽地,来了一阵风,吹灭了两盏灯,卷来一缕白烟,幻化做人形。

      来人也撑了一把伞,落到女子身旁,与之并肩而立。

      见她身着薄衫,男子开口关心道:“这般大的雨,连身外袍都不穿,也不怕着凉?”
      女子未应答。
      他接着又问:“这么晚了,就不怕聂怀桉寻你?”

      女子着素衣白裙,头上随意挽一个发髻,别一支细簪,及腰长发被飘落的雨水沾湿了发尾。

      她抬了抬下巴,目光始终盯着街上那队人马,开口回道:“他现下,恐怕没功夫寻我。”

      “也就只有你,总能寻到我。”
      她转过头抬眼望向男子,又道:“你的法力是不是净用来追踪我了?”

      男子摇摇头,无声地笑了笑,随后把挂在臂弯的披风披在她身上。
      “当心着凉。”

      “太子入宫了,再过几个时辰,宫里必然会传出陛下崩逝的消息,到那时,太子继位,聂怀桉他就……你不打算帮帮他?”

      “怎么帮?”

      男子将她的长发从披风里理出来,“吹吹风?或是设道障?阿瑶从前常做的,应当不难。”

      从前?从前她还只是姑瑶山上的一株瑶草,初初修炼成人形,见哪里都是新奇,法力自是不知收敛地乱用。

      如今嘛,她似是活得通透了些。

      “凡事皆有因果,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不可施法,妄图改之。”

      男子轻笑一声,忍不住揶揄道:“早能悟出此番道理来,也不用被丟到这儿来历劫,还被削减了法力。说说,跑到这屋脊上来,用了几成功力?”

      “你笑话我?”

      男子咳了两声,语气正经了不少:“好好好,不笑。”

      阿瑶转了转伞,伞骨的雨水甩了几滴出去,落到身旁人的脸上。

      她是故意的,心道:叫你笑话我。

      男子也不恼,用手背揩掉雨水,陪着她静默地在屋脊上又站了许久。

      直到他们听到宫门方向传来鸣钟声,不出所料,崇明年号,将要终结了。

      “云桐,你为何总是护着我?”

      钟声一直在响,而她抬头望着他,莫名地发问。
      漆黑的夜,不知是否能辨清彼此的眼神,大抵都是满目的真诚吧。

      仅仅只有真诚而已么?
      谁又能知晓呢?

      “丹娘娘她……”

      云桐刚说几个字,阿瑶就觉得不会是她期望听到的答案,便有些气恼地打断他。
      “丹娘娘,丹娘娘她叫你护着我,对吗?你们怎么都这般听她的话,丹娘娘还说什么了,要不趁着此刻统统说与我听罢。”

      云桐还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终是没能说出口,只将丹娘娘的嘱托道出。

      “你虽脱了神籍,仍是例外。”

      天上地下,唯一的例外。

      钟声停了,雨小了,阿瑶卸下披风还给云桐。
      “我该走了。”

      云桐目不斜视,望着宫门方向点了点头,“去罢。”

      再回头时,身旁已没了她的踪影。

      ……

      此时的桉王府,阿瑶还未入正院,便见府中各处灯火通明。
      想来如若不是为了寻她,那便是因外头的事情了。

      她不想突兀现身,索性隐去身形,绕过中堂,回了居住的偏阁。
      这处僻静,是她向聂怀桉说尽好话才讨来的。

      缘是以她的身份,虽不是正妻,也是府中的二夫人,不至于要住到如此偏僻的偏阁中来,说出去难免会落人口舌的。

      府中王妃刻薄,欺压二夫人的传言,就是这么不胫而走的。
      可她也不是刻意为之,只想图个清净罢了。偏偏这世上,爱看热闹的人太多。

      屋子里亮着烛火,门开着半扇,聂怀桉负手于身后,在门里来回踱步,焦急不已。

      他束着发,着玄色衣袍,一丝不苟,似是这大半夜都未曾宽衣歇息,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阿瑶站在门口,还撑着伞,忘了收,就那样望着,晦暗的烛火映衬着他,人影绰绰。

      竟然有些恍惚,想起了当年的小药童。

      与眼前人,截然不同,他是聂怀桉,却已不是当年的聂怀桉,如今的他,是这荣州城的桉王。

      姓周,不姓聂。

      踱步之人察觉到门口的人影,停下脚步,上前去迎她。
      阿瑶将伞收起,立在门边,从伞尖流出去一道蜿蜒的水线。

      周怀桉握住她的手,发觉凉得很。
      “去哪儿了?叫我好找。命人去寻你,又不好大张旗鼓,现下外面的形势………”

      阿瑶明了他要说什么,动了动被他紧握的手,回道:“雨有些大,打着窗户,响声吵得我睡不安稳。便出去走走,并未出府的。”

      她说的自然是谎话。

      周怀桉瞥见她白色裙摆沾染上的泥污,便叫她去换件衣裳:“瑶儿,去换身素净些的衣裳吧,随我入宫。”

      阿瑶将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我也要去?”

      “自然,你虽极少露面,但到底是府中的夫人。”他凝着神色,语气不容置喙。

      阿瑶妥协,于是轻轻点头。随即唤来丫鬟,去里间更衣梳妆。

      待周怀桉领着她到正院,桉王妃已经等在那里了。

      阿瑶低着眉眼,福了福身,再抬头向桉王妃颔首微笑,礼节做足。
      桉王妃自是一贯的贤良做派,叫她无须多礼。二人这一来二去,到底是面上功夫,还是真情实意,弯弯绕绕的就由着外人去猜度了。

      ……

      宫中哀嚎遍野,暗蓝色的天将亮未亮,雨已经差不多停了,崇明帝的寝宫外,跪满了人,个个忧伤悲恸。

      一路走来,最外跪的是宫女,太监;进了宫门,跪了些亲信的臣子;再到殿门的石阶下,跪的便是六院妃嫔,以及子嗣们的家眷。

      阿瑶记得,周怀桉临出门时嘱咐,她若实在不喜这种场面,那便跪远一些。
      于是行到这里,她在人群的最末尾跪了下来。

      周怀桉不放心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才垂着头进入殿中。

      湿地未干,素白的裙子一跪下去便染脏了。
      阿瑶弓着背,埋头看到,皱起了眉,何苦前来受这份罪,哭又哭不出来,越想越发地烦躁。

      来这人间走一遭,装伪做善倒是从凡人身上学得淋漓尽致。

      跪了不一会儿,身旁又多了一个人。阿瑶侧头去看,来人是六公主,妍桑。

      她跪在那里,薄纱遮面,只留灵动的双眼在外,阿瑶离得近,在那双眼睛里头没有瞧出半分的悲伤之情。
      旁人若是不知的,怎会想到里头逝去的那位,是她的亲生父亲。

      妍桑跪好后,也同阿瑶先前一般,见脏了的裙摆,满眼嫌恶。

      阿瑶还在打量她,妍桑倒是先开口与她说话:“嫂嫂怎么不去前头?”

      阿瑶回道:“跪哪儿都一样。”

      “说来也是,怎么偏就遇上下雨了。”妍桑埋怨着。

      不是遇上下雨,而是这一国之君,真龙天子,未到气数将绝时,却因其他缘由提前走完帝王路,上天都要降雨以示哀恸的。
      想到这儿,阿瑶也无奈地摇摇头。

      都道一切皆有定数,可这定数是上天安排好的,变数确实凡人自己造的。

      天上地下,各有不同。

      就好比你在凡间是一位戎马一生,战功赫赫的将军,死后受世人敬仰,传颂。
      但到了天上,你却是个杀戮太重的人,连佛祖要渡你都得再三思量。

      ……

      宫中连哀多日,着麻布孝衣跪着,膝盖跪得生疼,阿瑶去了两日,便不想再去了,索性称病在府中歇息。

      去的两日里,别的没什么,倒是六公主妍桑总和她凑在一处。
      阿瑶与她只有进王府那日的一面之缘,之后从未有过任何交集,不知为何偏在这两日要来与她亲近。

      说到这六公主,年芳十八,却不曾许配婚事,换作其他几位公主,不是早早配与王公大臣之子,便是送去和亲了,唯独只有她,至今还养在宫中。

      不是不嫁,而是无人敢娶。
      幼时被火灼伤了脸,长年佩戴着面纱。面纱之下,掩藏着狰狞的伤疤。

      先帝自觉有愧于她,毕竟这把火是他命人放的。
      原本想制造意外,只烧死那叛臣之女,没想过伤及自己的子嗣,未曾想,六公主年幼,被诱骗出去玩耍,途中又想念母亲,便自己偷偷跑了回去。

      那妃子也未料到,自知终是一死,但稚子无辜,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将孩子推了出来,可那孩子脸上却永远留下了疤痕。

      先帝在时,遍寻名医、良药来治疗她的脸,都没甚的效用。

      她在宫中倒是个好脾性之人,从未见她因为自己的脸迁怒过别人,有管不住嘴的奴婢、奴才在她背后嚼舌根子,她也未曾追究过,就由着他们去。

      都当她是个没靠山的软柿子捏。

      同为女子,她的遭遇令阿瑶颇为同情。某日心软,避开云桐,偷偷割了腕子,滴了一滴精血入药,妍桑服用后,脸上的疤淡化了些许。

      后来被云桐发现了手腕上的伤,狠狠地斥她胡闹。
      没了修为,本就虚弱,还敢舍精血予人,是嫌命太长,还是活够了?

      还好舍得不多,效用不算大,不至于令人起疑,若是人人都知晓她真身是那姑瑶山上能使人花容貌美的瑶草,以她此时之身,恐怕早就殒命于此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遥相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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