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空梦》妍y蚩

7、声声慢（四） “陈澜声，

　　走的时候，是清晨，与以往相同，悄无声息地走，没有去惊扰赵苁萱。
　　她还有早课，多睡一会儿也无妨。

　　其实陈澜声心里想得更多的是，他不必将离别的愁绪放大。

　　到了车站，离发车还有一会儿，陈澜声没去休息椅上坐着，而是拎着箱子站在候车大厅的门口，望着外面来去匆匆的人们。
　　不知怎地，对于这次离开，他心里比以往多添了几分不舍。

　　会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感觉在冥冥之中，这次别离过后，相聚也许没有尽头。

　　一个小小的身影朝着陈澜声目光所能及之处跑来。
　　早该亮开的天，此时依旧昏昏沉沉，等到那一抹身影离他越来越近，陈澜声才辨了出来。

　　出去迎时，才发现，天空开始飘起了雪花。
　　不似北方那般的鹅毛大雪，更像是春日里的梨花瓣，微风吹来，零零散散飘荡于空中。

　　“陈澜声。”

　　赵苁萱隔着老远叫他，声音极大，生怕他听不见。

　　陈澜声不是没想过她来相送，只是等到她真正追来时，自己又不敢相信，愣着神回一声：“我在。”

　　音量不大且轻缓，她应该没听见。

　　“陈澜声。”

　　她喘着气，小脸红红，不知道是被冷风吹的，还是因为跑得太急。
　　脚步没有片刻停留，直直地扑进陈澜声的怀里。

　　时间仿佛静止，直到她看见几粒雪在他大衣上停留片刻，化作水珠，消失不见后，才开口说话。

　　“陈澜声，等我。”

　　“嗯，好。”

　　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即使隔着厚厚的衣物，依旧能感知到他回答时胸腔的共鸣。

　　赵苁萱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岁月在他身上，也不是没有留下痕迹，鬓角的发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了几根银白。
　　大抵是操劳的事情太多了吧，还要每隔几月舟车劳顿地来上海看她。
　　想到这里，赵苁萱又忽然有些后悔，叫一个已过而立之年的男人等她，是一件多么荒唐又残忍的事情。

　　可怎么办啊？一想到他以后也许会跟别的女人柔情蜜意，相濡以沫。
　　甚至不会再向自己倾诉他“国破山河在”的壮志未酬。

　　她不敢往下想了，一想就害怕，害怕会从此失去他。
　　茫茫的人生路上，她还会遇到很多人，但陈澜声，这个作为她“家人”存在的男人，只有一个。

　　没了小姑，不能再没了他，所以她想要自私一回。

　　临近发车，赵苁萱从他怀里离开半分，从衣兜里拿出一张照片。
　　是她从女子学校毕业时，陈澜声从山东赶来跟她拍的一张合照。

　　那时，她还是两根粗辫子搭在肩上，很腼腆地笑着。

　　照片还没有洗出来，陈澜声有事提前走了，后来就一直存放在赵苁萱这里。

　　“拿着，要是想……想我的时候可以看看。”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抿着嘴，不敢抬头。

　　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定格在灰白照片上，锁住他们共同的回忆。
　　以此来证明，她十几岁以后的人生，他都有参与。

　　陈澜声满眼笑意看着她说：“好，我会好好收藏的。”

　　“快发车了，你赶紧去检票吧，别赶不上了。”赵苁萱催着他走。

　　陈澜声向后望了一眼，检票口排着老长的队。

　　“还来得及。”

　　随后大手揽过她的肩背，将人拢到身前，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如蜻蜓点水，轻轻触碰，浅尝辄止。

　　今晨的这一场冷雪下得刚好。
　　一粒粒雪冰凉地点在他的脸上，好像佛祖在指点迷津，用凉意将他点醒。

　　这份感情，带给缭乱漂浮的心，不是负担，不是枷锁，而是一种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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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东的新年，过得十分不好。

　　老父没能捱过新年，驾鹤西去。
　　同宗的堂弟从战场上裹尸而归。

　　本该喜庆的新年，在举丧挂白中，随着凛冽的寒风匆匆而去。

　　在陈家宗祠，陈澜声还要受着宗族老人们的谴责。

　　他们都在怨怪当初是陈澜声鼓励陈家儿郎从军，报效国家。
　　现在呢，死的死，伤的伤。
　　好好的大家族，支离破碎，如果不去趟浑水，也不至于如此。

　　陈澜声痛心疾首，动了大气，在宗祠里当着列祖列宗斥责他们。

　　所有的事情都堆积到一起，陈澜声分身乏术，中途还病了几日。

　　那天惯例问下人是否有上海来的信，他始终不放心，隐隐觉得赵苁萱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他走时没问出口，现下是在等一个结果。

　　下人答复有信，前几日来的，只是见陈澜声病着，一直放在书房。

　　陈澜声有些不悦，责怪了几句，自己下床披了件外衣朝书房去。

　　冰雪消融，春天已经到了，路过庭院回廊的时候，缠在围栏上的藤已经开始冒新芽了，再过两年，估计得窜到房顶上去。

　　那封放了几日的信，信封上写：陈澜声亲启
　　他认得出，不是赵苁萱的字。

　　拆开一看，是上海的好友写来的，信的内容大概是：赵苁萱要去战场当战地医生，他们怎么都劝不住，故写信来告知于他，望他速速回信，赵苁萱最听他话，或许还能劝得住。

　　陈澜声叹了一口气，摸到书案边上的烟盒，抖出一根，夹在指间。
　　正准备点火时，他似乎看到了赵苁萱皱皱鼻子的小模样。
　　于是作罢，将烟放回原处。

　　回到房间，床头放着已经用相框裱起来的照片，陈澜声看着它，自此心便缺了一块，难以言喻的情感涌了出来，竟叫他湿了眼眶。

　　那天，他独自在床头坐了很久。

　　以往从不信佛，却从那以后，每每见到母亲跪在佛像前求佛时，心里便不自觉地跟着求。

　　望佛祖保佑那个名叫赵苁萱的女子，无病无灾，一切平安，平安。

　　吾愿折己寿，以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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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后三年，陈澜声断断续续地收到过赵苁萱的消息。

　　大多是电报，短短几句，只说安好，勿念。

　　唯独只有一次，是收到了一封长长的信。

　　信中提到她的一些经历，说到她冒着枪林弹雨抢救受伤的战士时，陈澜声仿佛能感同身受到当时的惊心动魄，心也跟着揪做一团。

　　说到她和几个比她年纪还小的女护士成了朋友，小姑娘家夜里闲下来聊天，问她有没有心上人，她望着狼烟染暗的半边天，轻轻点头。

　　信里，她还用俏皮地口吻问陈澜声，他算不算做是心上人。

　　看到这里，陈澜声又跟着笑了起来。

　　信的后面写到，她们转去了条件稍微好一点的战地医院，叫他不用担心，以此结尾。

　　赵苁萱能说的都说了，剩下不能说的大概就是：见了很多鲜血，听了很多哀嚎，又无数次要面对像小姑去世时那般的无力感。

　　还有就是她在一次轰炸中受了伤，伤在腿上，战地条件不好，拖了很久都没好，信就是她在养伤时写的。

　　只是后来，组织上无视她的强烈抗议，将她送回上海治疗。

　　腿伤恢复后，又安排到医院述职。她是从战场上回来的，对于枪伤，临床经验远比在医院里的其他医生多。

　　她行事低调，规避锋芒，如果不是这次被人推出来挡枪，应当还能在上海待得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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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终究是没能救过来，守着的一众人都撤走了，赵苁萱坐在病房的椅子上久久未能回神，血干了糊在她的手上。

　　有护士过来问她是否不舒服，要不要先回家休息，她回过神来，艰难起身，拖着沉重地步子走去盥洗室洗手。
　　手上的血污，顺着水流向下水道，她的手里，又丢了一条人命。

　　她是浑浑噩噩地走回去的，到家门口时，邻居太太笑盈盈地跟她打招呼：“赵医生回来啦？哟，看着脸色不太好，是否哪里不舒服呀？”

　　赵苁萱扶着门框，朝她浅笑着：“没事，有点小感冒，我回家吃点药就好，谢谢太太关心。”

　　又客套了几句，赵苁萱才开门回屋。

　　一楼的堂屋，一个身着灰色长衫的男人负手身后站立在那里，显然是在等她。

　　“不用谨慎一些吗？都叫旁人看见了。”
　　邻居太太刚刚的词不达意，灼灼的眼神，已经将八卦之心显露无遗。

　　男人表情严肃且凝重。
　　“今天医院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的处境很危险，趁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你得尽快离开上海。”

　　赵苁萱给男人倒了水，请他就坐，又听他继续说话：“刚好山东那边的根据地新建了战地医院，组织上打算让你过去。”

　　“你们同意我回战地了？”赵苁萱听到这个决定，兴奋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男人看着她的举动和表情，不禁无奈，到底还是年轻女孩，总会有喜形于色的一面。

　　东西也不多，简简单单装个皮箱，对这暂住的地方也没什么太多留恋之处，唯独可惜的是，没能知道对门窗台上的那盆花叫什么名字。

　　回山东的路上，赵苁萱还在想，这医院会建在哪里，离陈家庄远不远？又或者，会不会刚好建在陈家庄？

　　等到了驻地，呈现在她眼前的，即是她一路上想象了又推翻，推翻了又想象的画面。

　　山东战事起的时候，有部队来找到陈澜声商量建立根据地的事，他当下算是陈家庄能说得上话，主持大局的人，当即拍板同意了。

　　之后又号召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还以身作则，捐出了自家的房子，只留下一间小院子供自己居住。

　　后来要建战地医院，陈澜声也是全力支持，并且还以他的人脉在各地寻药支援。

　　他本人倒是看似闲得很，有事无事常去医院逛，有医生跟他熟络了，还笑他是不是年轻时想学医，但没有机会学。

　　他只摇头否认，谁都不知道，他心中存着的期盼。
　　他想，或许有一天来到这里，就能看到赵苁萱的身影。
　　还从未见过她穿白袍的样子呢。

　　今日，他站在医院的帐篷外，望着从车上下来的赵苁萱，便算得上是如愿以偿了。

　　他们之间隔着往来的伤兵，医生和护士。两人遥遥相望，各自站立着，久久未动。

　　再不是捏着信件，再不是望着星空遥寄相思，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彼此的面前。

　　赵苁萱鼻子一酸，流下眼泪，嘴唇蠕动，她觉得自己的喉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又确确实实说出了几个字：“陈澜声，我回来了。”

　　在这样一个纷乱的年代，我构建好所有符合你归来的条件，剩下的，只有……等着你。

　　还好，我等到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