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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声声慢(三) “小媳妇儿 ...

  •   小心谨慎地处理好小姑的身后事,已经过去了好几日。

      陈澜声问过赵苁萱要不要跟着他一起回山东。那时,她抱膝蜷在沙发上靠着,听到他的询问,睫羽微动,最终,摇头作答。

      许是事后想想又觉得不妥,山东也不比这里安全多少,陈澜声便不再强求。

      又过了几日,再不能多留了,前前后后忙活完许多事,陈澜声将赵苁萱托付给他留学时认识的同期生,是学医的,恰好赵苁萱在近日来跟他表达过对医学的兴趣。

      而且在租界,相对来说比较安全。却又无法全然放心,于是跟赵苁萱约定,随时都可以联系,通信。
      与前次分别时一样的承诺。

      只是这次,牵挂更甚。

      到后来,陈澜声隔几月便会去一次上海,不去的日子也常与赵苁萱有书信往来。
      只不过,时常写信的那个人变成了他。

      每每都要问她身体如何,要问她学业如何,还要讲一讲近来发生的有趣或无趣的事。

      一页信纸常常都不够用,每次寄出去,他都在想,赵苁萱会不会嫌他絮絮叨叨的。
      毕竟她现在有自己的生活,学业也很繁重。

      ……

      赵苁萱将刚收到的信读完,再按照折痕对折好信,装进信封,放进木匣子,里头已存有厚厚的一撂。

      她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起笔,好半天想不好该如何措辞。
      她现下将大部分精力放在学业上,寄宿家庭对她很好,夫妻二人都是医学专业的,自然尽心尽力培养她。

      所以,看着木匣子里头的那些信,才后知后觉,远在山东还有一人始终牵记着她。

      思忖半晌,才落笔写下近况,唯恐他担忧,繁重学业便不必诉予他听了。
      那就讲讲其他有趣的事吧:上海近来时兴短发,或齐耳,或齐肩,颇想尝试……

      陈澜声收到信,仔仔细细地读了好几遍,不禁回想起当年那个坐在书房埋头练字,黑辫子长长及腰的姑娘。
      还真想象不出来她短发会是什么模样。

      风尘仆仆地赶到上海,正值隆冬时节,惯例是上海的湿冷天。

      陈澜声站在上海街头,响着“叮铃……”声音的电车从他面前划过。
      对面街道上,婉约的上海女子,陈澜声看见好几个留着赵苁萱信中提到的那种新式发型。
      心中便更加期待见到赵苁萱了。

      一眼瞥见人家耳后的发夹,陈澜声调转方向,抬脚往街道上的饰品店走去。

      到好友家中,免不了寒暄两句,眼神又不动声色地四处环顾。

      只见赵苁萱从二楼踏着木地板走下来,边走边往下探望。
      依旧是长发,铺满肩背,一条碎花发带环过头顶,与如柳的发丝很是相衬。

      “你……头发?”

      讶然时的表情,倒像是个活回去的少年郎。
      赵苁萱压着嘴角,不禁想笑,但忍住了。

      食过晚饭,几人在客厅聊了聊近况,男人们聊起当前国内外的局势,一聊便一发不可收拾。

      赵苁萱听到一半,打了声招呼,顾自上了楼。

      隔了没多久,陈澜声便跟着上了楼。小姑娘没关门,一眼就望见她独自坐在书桌前。

      轻手轻脚进了房间,想反手关上门,又觉得不妥,毕竟人家是个大姑娘了。
      遂只虚虚掩上门。

      “这般刻苦?让我瞧瞧,究竟在研究哪门学问?”

      说话间,陈澜声已然伸手去抢了那本书。
      抢到手里才发现,也不能算书,更像是一本手札,字迹倒是工工整整,但写的内容全跟枪支有关。

      一手挡着赵苁萱过来争抢,陈澜声一边分神看里头的内容,眉头渐渐凝在一起。

      “这是哪儿来的?”语气已经降了温。

      “我借的。”

      她不松口,陈澜声亦不会信,他不会信偌大个上海,能叫一个女学生借到这样的书。

      “谁借你的?”

      见他步步逼问,脸色也越发难看起来,赵苁萱泄了气,坐回椅子上。

      “你知道的,我学医就是为了它,以后处处都要跟它做斗争的,总不能连什么样的口径,多少厘米的子弹,给人体分别造成多大的伤害都不知道吧?”

      陈澜声当然知她执念,但是这个物件实在太危险,他很担心她会因此而受到伤害,所以一定要问出给她书的人是谁。

      “那你好好跟我说,是谁借给你的?” 他耐心地坐下来问。

      “老师带我们去医院学习时遇到的一个人,从战场上下来的,受了伤,一直养在医院,我多去了几次,就相熟了,求着他帮我写的。”

      执念操控着她的行为,让她将危险抛却脑后。
      只怕她越去探寻,前路茫茫,不知哪处就是深渊,一个不小心掉进去,便再也出不来。

      但又能如何相劝呢?他又不是擅念经,能渡人的神佛。
      要念个几百几千遍,万望施主回头是岸。

      他的角色,顶多算是个操碎心的老父。

      与赵苁萱聊了一会儿,让她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她也保证以后会谨慎行事。

      陈澜声叹了一口气,打算打破沉重的气氛,然后就想起头发的事来。
      “之前信里不是说想剪短发吗?我还以为……”

      赵苁萱抬眸,先前还像个被长辈训诫的小孩儿,这下子眼睛里迅速恢复了光亮。
      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回道:“你没来信应允,我哪敢剪啊?”

      陈澜声带着鼻腔共鸣,哼了一声,“我哪里管得住你?”

      “你想看吗?”意思是她短发的样子。

      陈澜声迟疑了一下,诚实地点点头,他不正是为此而来么?

      丢下诸多事务,只为来上海看看小姑娘头发上的小变化,想想真是荒唐,越活越回去了。

      “那你帮我剪吧。”
      说话间,剪子已经递到他的手上。
      赵苁萱去梳妆台前坐好,颇有雷厉风行的意味。

      陈澜声握着剪刀,半晌不说话。

      赵苁萱从镜子里看他,催了一声:“过来呀。”

      陈澜声走到她背后,实话实说道:“我剪不好。”
      他又不是什么剪头发的手艺人,这么漂亮的长发给他剪,着实太可惜。

      “头发的主人都不怕,你怕什么呀?大不了明日去理发店再修一修。”

      最终还是被劝动了,柔软的青丝摊在手心里,握了握,无从下手。

      古时讲,青丝同情丝,女子剪断情丝,不是看破红尘,便是要将情丝赠与心爱之人,也意味着托付终身。

      越想越远,再回神时,似是下定决心。

      比着她的肩下剪子,确实没剪好,发尾像起伏不平的坑坑洼洼。

      赵苁萱转过头来,脸被短发衬得更显小了。
      她接过陈澜声手里的一束头发,用发带系好,拿在他面前晃了晃,“送你了。”

      手里握着截断的一捆发,陈澜声的心也跟着乱了,乱了个彻彻底底。

      次日,陈澜声陪着赵苁萱去理发店修剪头发,又陪着逛了好一会儿街。
      问她有缺什么,好买。她说什么都不缺,最后被问得烦了,索性气得不走这条街了。

      不见数月,气性倒是养大了不少,陈澜声望着走在前头的小巧背影,无奈发笑。

      行到一条街,赵苁萱停下来不走了,陈澜声疑惑,走到她身旁,才见她在看什么。

      “下次来,陪我看电影吧,好不好?”

      陈澜声笑着应她:“好。”

      临行前一晚,陈澜声敲开赵苁萱的房门,叮嘱了些次次走时都会叮嘱的话。

      末了,像是想了很久,才摸出衣兜里的发卡,放在她正伏案看的书面上。

      一只珍珠发卡,做工精细。
      赵苁萱拿起来,比着灯光仔细看,惊喜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真好看,你什么时候买的啊?”

      “到上海的时候,我见街上有女子别这个样式的,所以买来。”

      还好你喜欢。

      赵苁萱侧身坐过来,将发卡递给他,“你帮我别上吧。”

      陈澜声笑了一下,答道:“好。”

      撩开耳边的发,露出珠玉般小巧的耳朵,将珍珠发卡别在它旁边,很是相衬。

      只是不知何时,那只耳朵沁上了欲滴的红。

      手才离了半寸远,就听见她问:“陈澜声,你为何至今不娶妻?”

      忽然间想起久远的闲话,陈澜声玩笑似地回她:“小媳妇儿不是还在读书吗?”

      这下不仅仅是耳朵,连小脸也红了个彻底。
      像一只结在树上,爱不释手,不忍采摘的粉桃。

      陈澜声敛了笑容,没忍住,手又凑过去,用食指刮了刮她的耳朵,这个动作,引得赵苁萱一颤,偏过头来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书桌台灯昏黄的灯光晕染下交汇,朦胧情意氤氲滋生。

      良久,两人相对无言,陈澜声叹出一口气,语气像是无奈道:“算了。”

      明明是最该令人疼爱的年纪,偏偏就倔犟得要命。

      她心中是有大志向的,何苦又要用绵绵情意来锁住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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