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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声声慢(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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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似风入耳,扰得人心神不宁。
赵苁萱深知受了人家的恩惠,却惹来闲话是非,心中实在难安。
于是,她将心事写进信笺,再托陈澜声寄往上海,想求小姑给她一个心安。
比回信来得更快的是小姑自己。想必是接到信后,便日夜兼程,奔赴而来。
带来的,也不知道算是心安,还是心难安,因为,她要接走赵苁萱了。
势在必行,不日启程。
当赵苁萱跨出陈家大门时,脚步却变得异常沉重,感觉好像庭院内缠绕在石栏之上翠绿的藤蔓伸出来勾住她的脚,想要挽留她。
醒神过来才发觉,哪里是什么藤蔓,而是这几个月以来,朝夕相处之人身上独有的味道,萦萦绕绕盘踞在她的心房。
不知此时一别,何日才能再相见,他道一声珍重,“到上海,好好念书,那里的老师比我教得专业。”
待到赵苁萱坐在宽敞的教室里,见讲台上的老师,粉笔、黑板,方正板书。
是更专业,却好像没他有温度。
放学回到与小姑住的房子里,踢踢踏踏跑进房间,抽出一张信纸,将近来所见所闻,经历之事一一写上。
只怪信纸不够长,一页写完,还要再写一页。
写完再看,似流水账,又似废话连篇,不知他看到会不会嫌烦。
信封装好,赵苁萱偷偷放进布包里,等着明日上学路过邮筒,便将信投进去。
她当时走的时候,问过陈澜声,可否时常与他通信,他看着她笑,只说了两个字:“随时。”
应当没有理解错,是随时都可以的意思,像得了一道圣令,满心欢喜。
到上海不过月余,便写了长长短短,不少封信寄出去。
终于在某一日,她再托小姑帮忙寄信,就被回绝了。
小姑说:“你的信寄得太频密了,歇段时间吧。”
这是在旁敲侧击,赵苁萱只得先应下,再自己想办法偷偷去寄信,不想叫小姑忧心。
小姑的烦心事太多,能少一桩是一桩。
她近来总是早出晚归,又暗自往赵苁萱身边藏钱,叫她收好,以后有什么事,还有个钱财傍身。
说的话越发的莫名其妙,像是在托付,赵苁萱心底里涌出一阵不安。
当然,这样的不安也早已随着信笺送往陈家庄。
……
电话铃声作响,赵苁萱从椅子上回神过来,赶忙接了起来。
是医院打过来的,说来了一个重伤病人,叫她马上回医院会诊。
赵苁萱有些迟疑,问打电话过来的护士,其他医生在吗?护士支支吾吾的,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只叫她赶紧回去。
搁下电话,赵苁萱用手背探了一下额头,还是有些烫,不过应该能坚持,更何况病人更要紧。
紧赶慢赶到了医院,发现周围气氛不大对劲。
医院门口有穿着黑衣黑裤的几个男人,面无表情,左右巡视。
赵苁萱到了急诊室,里头的人是她从未见过的多。
不由得蹙眉,心道:急诊室哪能容下这么多人,医生要如何施展得开?
再看里头的护士,医生,一个个的,面如土色,颤颤巍巍。
不怪他们如此,只怪那上膛的黑色冷血怪物抵着他们的后背,蓄势待发,逼得他们大气都不敢出。
赵苁萱一到,便被人扯进去,为首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口气很不屑,口音也不是纯正的国语:“就是她?这么年轻?”
一位扶着眼镜框,年近五十的男医生不敢看那人,亦不敢看赵苁萱,惹上这些人,是人都知道,没好处的。
生死关头,你不能奢求每个人都是无私的,总要推一个人出去挡灾。
“我们医院,治疗枪伤,除了玛丽医生,就属她临床经验最多,现下玛丽医生又刚好回国了……”
为首那人勉强点头,“那就赶快,给我救活他。”
众人退开,赵苁萱才看到病床上的人,她琥珀色的瞳仁在震动,心脏骤然收紧。
那个病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肉,应当是被施过酷刑。
最严重的,血污最深的,便是胸口,一个血洞,触目惊心。
赵苁萱一边止血,一边对屋子里的人说,“请你们都出去,给我一个良好的救治环境。”
一帮人巍然不动。
她只好放低标准,“那,起码离病床远一点,行吗?”
有人点头,有人便听话,乖乖退到病房门口。
赵苁萱拉上病床前的白帘,去洗了手,然后戴上手套。
拿着剪子剪开伤口处的衣物,再用卫生棉团去清洁伤口,一团团满是暗红血液的棉团丢进托盘。
流血实在太多,伤又在胸口,她要取子弹出来,风险太大。
她正尝试下刀,躺着的人,忽然半睁双眼,嘴唇蠕动,似乎要说些什么。
赵苁萱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刚好挡住白帘的缝隙处。
“你要说什么?”尽量压低声音问他。
回应的声音太微弱,赵苁萱听不清,弯腰俯首,将耳朵送过去,只听到他几乎用气声说:“别救我。”
赵苁萱立马震惊地转过头,用手握住他的肩,“很抱歉,我不能答应你,不可能不救,因为我是医生。”
那人见她不听,便使出身上最后一点气力挣扎,幅度虽然不大,但还是会干扰赵苁萱,叫她无从下手。
由于动作的关系,胸口的血又开始往外涌。
赵苁萱去摁住那流着血的窟窿,说话时,声音带着哭腔,此时的她,非常慌乱:“你别乱动,让我救你,好不好?”
白帘内的动静引来了屋里的人,有人过来问她什么情况。
一撩白帘,见挣扎之人,便已明了。他们帮赵苁萱按住那人,赵苁萱没有理会,更不会道谢。
何苦这样折磨一个人,叫他生不能,死不去,都是因为残忍的他们。
赵苁萱嘴里依然念着:“我说了,我是医生,你听不懂吗?我要救你,让我救你!”
只可惜,再多的纱布也堵不住鲜血不断地涌出,已然回天乏术。
他受了太多的折磨,与其被救活,继续去接受非人的对待,还不如一死了之。
不知何时,死变得比活着更好。
赵苁萱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混进了鲜血里。她的精神亦在塌陷,渐渐看不清眼前人,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倾盆大雨的夏夜。
也像此刻,她摁不住血肉翻开的窟窿,摁不住从小姑身体里逃离的血液。
眼睁睁地看着它从指缝中流走,是温的,混进雨里,变得混浊,冰冷……
……
那个夜晚,好像很漫长,漫长到没有尽头。
赵苁萱穿着蓝衫黑裙,举着伞,雨下得很大,她正要回家。
同要好的几个女同学约着去饭厅吃完晚饭,回家就比平时晚了些。一路上,她还在担心晚归小姑会不会生她的气,还在想如何措辞。
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却不是回家的方向,赵苁萱想起小姑近日来的反常迹象,好奇心驱使着她,忍不住跟了上去。
然而,有人比她的脚步更快,先一步跟上小姑。那人穿着一身黑,雨夜的漆黑小巷,是他最好的伪装。
给怪物装好消声器,黑咕咚隆的口子正对着小姑的后背。
赵苁萱既震惊又慌乱,就快要惊叫出声时,被人捂住口鼻,拖到了隐蔽之处藏匿了起来。
由于惊吓而悬浮着的心脏,在辨清楚那张脸后,找到了落脚点。
她的伞早已不知掉在了何处,眼前的陈澜声撑着伞立在她的面前,面庞冷峻,表情亦不轻松。
“小姑,小姑她被……”喉头似被哽住,讲话都好困难。
陈澜声拉着她的手腕,只是摇头。他们在那个隐蔽的角落站了许久,等再回到小巷时,暗杀之人早已不见踪影。
徒留小姑一人躺在冰冷的砖地上,任雨水冲刷。
赵苁萱跑过去,差点摔了跟头,看着触目惊心的血洞,她无法抑制地发抖,哭泣。
她去摁住淌血的伤口,血依旧往外流。她一声声地喊着小姑:“小姑,小姑你快醒醒,不要死,不要死。”
她又转头去拉陈澜声的裤脚,凄凄沥沥地喊:“陈少爷,求你救救我小姑,好不好?求求你。”
久违的称呼,以前她总跟着陈家的下人这样喊他。
陈澜声蹲下来,伞始终遮在她的头顶,看着她被雨水,被泪水冲刷过的脸庞,心中泛起无限的又不能言说的疼痛。
“为什么?她那么好,她做错了什么?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喊,说不定我一喊,那个人就跑了,我的小姑就不会死了。”
“你还小,很多事情你不明白,知道得越少越好。你小姑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把我孤苦伶仃地丢在这世上,是为我好?你们总是将你们自认为是为我好的思想强加给我,要我理解,要我接受,我做不到。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哪怕过得再苦一点,只要她好好活着。”
她的歇斯底里,尽数留在了那个夜晚,再之后,便是从未见过的寡言。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久,怀着满腹心事,沉重枷锁背在她的身上,把自己封闭起来,找不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