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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声声慢(一) “萱萱,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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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老弄堂,夜里,门楼会亮着一盏不算太亮的灯,将雨夜坑坑洼洼的地面照得明晃晃的。
赵苁萱没有带伞,布包举过头顶,以此来遮挡淅淅沥沥的雨水。
也没看清路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已经不知道踩了多少个水坑了。
走到家门口,腾出手来掏钥匙,邻居太太拉开她家的门,探出半个身子。
“呀,赵医生,怎么淋成这样哪?”
赵苁萱尴尬地笑了笑:“忘记带伞了。”
“唉哟,最近雨水多,出门得勤带伞哪,赶快回去吧,淋久了感冒的。”
赵苁萱最后冲邻居太太颔首微笑,捏着刚摸出来的门钥匙开门,进了屋就赶忙跑上了二楼。
踢掉带跟的小皮鞋,去浴室抓了帕子擦头发,一边擦,一边去烧水。
就这么折腾了好一阵儿,洗过热水澡回到房间,看到早晨走的时候开的窗户,雨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窗前书案上的书。
她上前去关上格子玻璃的窗叶,顺便就着手里的毛巾轻轻沾掉书上的雨水。
又收拾了一会儿,才躺进被窝。
折折腾腾有点累,才过了没多久,她便睡着了。
赵苁萱沉入一个梦,梦里有陈家庄宗祠,有腰上扎着红绸,扭着秧歌,欢声笑语的庄上人,当然,还有陈澜声。
浮浮沉沉的梦,魇了她一整晚,直到窗外的卖报声把她吵醒。
迷迷糊糊睁开双眼,才想起,这是上海,不是陈家。
撑着身子坐起来,感觉浑身酸软,没什么力气,经验告诉她,可能是感冒了。再摸摸额头,有一点烫,应当是发烧了。
还好家里常备着药。
腹中空空,没什么食欲,吞水服药,刮着嗓子也有些难受。
下次,下次一定记住带伞。
卖报喊声再次响起,赵苁萱换了身衣服,头发随便理了理,拿着铜板下了楼。
打开门,报童正好经过弄堂口。她往前走了两三步,当报童视线投过来,朝他招了招手。
报童穿着件灰泥色的小布褂,连同斜挎着的布包也都是那个颜色的。
小跑过来,眼睛明亮,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
穿着素蓝格旗袍,虽然普通,她穿着却透出一股子素雅气息。
她说:“来份报纸。”声音温润清透,很好听。
报童递来报纸,伸手接过铜板,多了一个,正要还,见女人温婉地笑笑,说了声:“收着吧。”
目光送走报童,赵苁萱回了家,反手关上门,也隔绝掉了邻居太太们日常的闲话家常。
上了楼,回到房间,在书案上摊开报纸,然后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找到一则小文章。
随后又从一堆码放整齐的书本里拿出了倒数第二本书,开始一一比对。
她不常做这种事情,还不太熟练。
比对完,得到了她想要的讯息后,赵苁萱将报纸翻了一面,想看看近期有无其他时事。
一则消息赫然出现,因为它占据着重要的版面,标题也很大。
1938年,日本人这头刚结束淞沪会战后不久,那头就在胶东发起攻势,报上写战事吃紧,赵苁萱看了心中激起对日本人的愤恨,以及久久难以平复的不安。
国人在流血流泪,而她却被送进租界,安安稳稳地当着医生,每每传递过来的消息都是告诉她一切如常。
赵苁萱将后背靠在椅背上,抬手摸了摸自己齐肩的短发。
望向窗外,对面是别人家的窗户,有窄窄的窗沿,上面搁置着一盆她不知名字的小花。
思绪如同轻盈飘飞的蝴蝶,载着回忆慢慢飘走……
……
那一年,父母在从北京回来的路上出了事。从前爷爷,奶奶还算是很明事理的人,从不因她是个女儿家而嫌弃她。
只不过,他们二老,比赵苁萱的父母还先走一步。
家里就只剩下叔叔一家,可偏偏婶婶不待见她。嘴里时常念叨,说她是个吃白饭的。
从此,她便成了“孤儿”,成了家里人认为的累赘。
记得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她缩在一间小屋里,裹着单薄的被子,嘴里呵出白白的雾气。
手上,脚上,满是冻疮。
她记不清是怎么到的陈家,只记得推开门看到的,是眼里蓄满泪水的小姑。
只看了一眼,赵苁萱就身子发虚,倒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叫她觉得不真实,抬了抬脖子,想要撑起来看,眼前的景象更让她觉得仿佛身处幻境。
那是赵苁萱第一次见到陈澜声。
他坐在雕花圆桌旁,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当时还不知道他去留过洋,所以他穿着衬衣马甲,西裤皮鞋,赵苁萱没见过这样的装扮,莫名的觉得多少有些怪异。
等他回过头来,赵苁萱又觉得他穿着真的一身,又是那么合适,那么恰恰好。
“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搁下书,站起来,朝床这边走。
走到还有几步距离时,便不再向前,隔着珠帘跟她说话,很有分寸感。
“你姑姑去给你熬粥了,等等就回来。”
赵苁萱发着愣,仔细端详着跟她说话的男人。
晨光从镂空的窗户照进来,细碎的投在他身侧,棱角分明的脸,平添几分柔和与温润。
可能有些不礼貌,第一次对话,她没有任何回应。
……
赵苁萱在陈家住了快半个月,她一直以为小姑和陈澜声是恋人关系,后来才发现不是。
小姑和陈澜声是同学,都是远渡重洋的留学生。
小姑因为父母的事情,放心不下刚十三岁的她,所以才回到这里。
而陈澜声是因家中父亲病重,他是家中独子,再加上如今山东局势开始紧张起来,他的家族在这里举足轻重,不得不立马赶回来。
和小姑只是暂住在这里,小姑一直在和上海的一所学校通信,如果不是因为她,小姑回国后应当是会直接去那边任教的。
赵苁萱看着这些日子不断往来的书信,发觉是自己拖了小姑的后腿。
所以,她在某个夜晚,偷偷跑了……
黑漆漆的夜,漫无目的,经过庄上人家的门口,听见狗吠声,赵苁萱又慌又怕。
走到牌坊口,看着黑茫茫的一片,没有尽头,她再不敢往前走了。
返回庄上,寻了一间破草棚跑进去,蹲在草堆旁,捂着嘴哭了起来。
又不敢发出声音,怕惊扰他人,所以只是呜咽着。
在她十三岁这年,痛失双亲,被婶婶虐待,还偷听到婶婶替她张罗婚事,要把她嫁到,或者说是卖到别人家换钱。
小姑人好,救她于水火,她不能忘恩负义,不能给对她这么好的人带去负累。
没有双亲后的短短一年,她逐渐将自己缩小,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粒灰尘,只是想依附在别人的身上,感受温暖,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但是,如果给人带去负担,与其被随手拍掉,不如自己先飘走。
决心跑出来,是生是死,都是她自己的命。
可这命里,终究是多了陈澜声这一号人物。
赵苁萱被他找到时,不知是哭得太久,亦或是因为草棚昏暗,她觉得陈澜声的脸很不真切。
他朝她伸出手,叫着她:“萱萱,跟我回家吧。”
粗黑的长辫凌乱,粘上些许的草屑,赵苁萱一个劲儿地摇头,“不,不回去,我已经没有家了。”
陈澜声也不恼,让陪他出来的人退出去,很是耐心地开导着她:“你还有小姑,她是你的家人,如果可以,你也可以把我当做是你的家人。”
不知怎地,她突然对陈澜声有了莫名的信任感,或许是仅仅半个月的相处使然。
赵苁萱缓缓点头,答应跟他回去。
脚冻僵了,站起来还有些费力,陈澜声见状,背过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示意要背她。
赵苁萱先是迟疑,踌躇不前,后来在他的强烈要求下,攀上了他的背。
很熟悉的宽阔与温暖。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不快,那段路走了很长时间。
在那段时间里,他告诉她,如果有一天,一定要离开,起码是在自己有能力走出去的时候。
赵苁萱只轻轻地“嗯”了一声,便睡了过去。
后来,上海那边的学校实在不能等了,小姑得尽快去那边到任。
赵苁萱身子还没恢复好,小姑怕她长途奔波受不住,所以就把她留在陈家养身子。
……
在陈家的日子,陈澜声会叫她去书房看书习字,他偶尔也很忙,说不清楚他在忙什么,好像是在送钱,送粮出去,具体送给谁,赵苁萱也无从得知。
所以,顾不上她学习的时候,她便自己固定时间去书房。
她身上穿的,都是陈澜声吩咐人去买的,为了养身子,吃的也都是有营养的餐食。
在那段时间里,赵苁萱感觉自己都圆润了不少。
陈澜声每每露出颇见成效的笑容时,赵苁萱都好苦恼。
女孩儿的心思他也不懂。
陈家庄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陈家少爷的院子里,进进出出采买的,一应都是些小姑娘的玩意儿。
久而久之,庄上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都变成陈家少爷养了个小媳妇儿在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