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空梦》妍y蚩

3、重月（三） 最好，忘记

　　前尘往事，犹如雨后缭绕在墓山间的云雾，终将消逝在这茫茫的苍翠之间。

　　辛良清坐等在山脚下一张不起眼的休息椅上。刚下过雨，身旁的冷杉树还滴着水珠，椅子她用纸巾擦过，但坐上去还是湿漉漉的。

　　她手里握着长柄伞，还是从公司拿的那把，上次忘了还。

　　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脚边的小水坑。

　　坐了很久，坐到周遭凉凉的湿意都消退了不少，她才看到张女士在一众人的簇拥之中从山上下来。

　　皆是身着黑衣，一群人走过来，像是一团消散不去的怨气。

　　张女士满脸忧伤，路过辛良清的时候，觉得面熟，用余光瞟了她一眼，似乎又没有深意。

　　望着那团“怨气”走了十米开外之后，辛良清才起身。坐得有点久，双腿有些木了，她活动了几下，又理了理黑呢大衣的腰带，才拄着伞抬脚往山上走。

　　墓碑前摆了许多新鲜的花束，辛良清站在那儿看。白的，黄的，明明都是很素雅的颜色，她却觉得分外扎眼。

　　辛良清就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墓碑上的字，一时之间，恍若隔世。

　　几月前还活生生的人，此刻只能见着这冷冰冰的石头。

　　她缓缓地蹲下来，伸出手去触碰黑碑之上的名字。

　　碑上没有照片，听说是要制成灰白色，他怎么都不同意。

　　许是之前把眼泪都流尽了，走到这一步，看着冷冰冰的墓碑，辛良清竟然没有眼泪了。

　　过了半晌，她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却发不出声音，很干燥，好像卡了一块枯树叶在里头，异物感很强。

　　这时才想起来，许是最近变天了，她哭的时间又多，在家也没注意保暖，加上今天一大早赶过来，水米未进，呆坐在那里许久。

　　再想，大抵也有许久不曾开口说话的缘故吧。

　　罢了罢了，辛良清吞咽了一道口水，把嗓子的不适感强压下去，似乎又能发出声音了。

　　不过很微弱，因为嗓子是哑的。

　　她抚摸着墓碑上的名字，像是能抚摸到顾重民的脸，随后缓缓开口：“顾重民，你真的又自私，又残忍。你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你不是一个好人，你随时会离开，叫我要做好准备，不能有留恋，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这样提醒我。可顾重民，我是人，不是机器。我不能精准地接收你的每一个指令，我会有感情，我会依赖你，甚至爱上你。”

　　“我们相遇是秋末，银杏落黄，秋雨绵绵。你递给我伞时，我抬头望向你，竟觉得你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光，温暖又和煦。”

　　随后，辛良清自嘲似的笑了一下：“你说说，我这是看了多少言情小说，才能把自己荼毒成这样啊？”

　　“你总说前世欠我的，那为什么到了今生今世，还是要来招惹我？今生的又要怎么算？难道还有下一世？你又打算怎么还？”

　　辛良清问了好多好多的问题，可终究是无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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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看完顾重民从医院回去，辛良清就把自己看的那本小说找了出来，直接翻到最后一章，结局还真就如顾重民所说。

　　她再往后翻到末页，上面印着的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封信封。

　　上边写的字看不太清了，也许是因为年份太久，又加上是印刷在书上的，失了真。

　　越是这般亦真亦假，让人理不清头绪，便越是能勾起人的好奇心。

　　又加上顾重民说的话，就像是有一根藤蔓缠绕过来，牵引着好奇之人去探寻。

　　辛良清用手机搜索了写这本小说的作者，词条内容不算丰富。

　　一位顾姓的女作者，是民国时期的人物，出过国，很多年后才回来，然后才发表了这部作品，据说是根据当时的真实事件改编而来。

　　书在当时发表后，没什么水花，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被再版过，恰巧是在言情小说盛行的时代，才多多少少为人所知。

　　至于怎么被辛良清淘回来的，连她自己都忘了。

　　姓顾，竟是这般的巧合。

　　辛良清按耐不住内心的好奇，拨打了出版社的电话，本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想打听打听，结果，出乎意料。

　　她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联系上了那位作者，确切的说是她的后人。

　　然后对方约了见面，索性她当下也无心做什么，顾重民那儿也去不了，去见见面也未尝不可。

　　约的地方，是一家书店，面积还挺大，分三层。

　　工业风，一水的灰砖水泥面，书柜也是特意做旧的。

　　整体给人的感觉是压抑的，不阳光的。

　　偏偏如今许多现代人就很喜欢，觉得这是一种格调，全书店这么些人，有一部分大概只为拍照打卡，传说中的网红店。

　　“辛小姐，对吗？”

　　辛良清正环视着书店的布局，忽然有人叫她。

　　她转过头，左右看了一下，对叫她的人说：“这书店这么多人，你怎么知道我就是？”

　　女子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慈眉善目的。“嗯……这个嘛，直觉吧。对了，忘了自我介绍，免贵姓周。是我约你来的。”

　　“周女士，您好。”辛良清礼貌回应。

　　在周女士的引导下，她们绕到了书店的背后，进到一所院子里，应当是她自己住的地方。

　　原来整座书店，包括后院都是这位周女士的。
　　在待客区落座后，周女士问辛良清需要喝点儿什么。

　　“不用麻烦，白水就好。”

　　周女士莞尔一笑，“不麻烦，是我约您来的，总不至于一杯茶水都招待不起吧。”

　　等了片刻，周女士端着茶杯过来，倒好水，随后与同辛良清相对而坐。

　　她整个人的气质是温雅的，连说话都是:“辛小姐，之前在电话里不好沟通太多，您是想知道书后面那封信是否真实存在，对吧？”

　　辛良清直到坐在这里，都还没有搞清楚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找来了。只因顾重民的两句话吗？似乎有些荒唐。

　　“是，如果它只是因这本书而缔造出来的一个旧时情怀，那就当我白来一趟。这书出了这么多年，没见过我这么神经质的人吧？还真为一张不知真伪的照片大费周章地找过来求证。”

　　辛良清双手握着水杯，目光盯着杯沿，她不敢抬眼看周女士，也不知在心虚什么。

　　她没看周女士，自然也没注意到此时周女士正在用一种不同的目光看着她。

　　“有的。”周女士突然出声。

　　“这算是一个旧时的情怀，但它也确实存在。有一点您说错了，这么多年，想知晓这封信真伪的人，不在少数。不过，他们都不是这封信要等的人。”

　　辛良清疑惑着蹙了一下眉头，这才抬头对上那双眼，问道：“您的意思是，我是这封信要等的人？”

　　“对。”不容置疑的语气。

　　辛良清感受到藤蔓在拉扯着她，悬浮的心找不到落脚点，好像离真相越来越近。

　　周女士让她稍坐，然后从里屋拿出来一个木盒子，又坐了回来，一边打开，一边说：“我的外祖母，是这部小说的作者，姓顾，名重媛。”

　　辛良清猝然抬眼，泛着光的眸子与周女士对望。

　　怎么会，怎么会如此巧合？可顾重民不过四十来岁，与这位顾重媛，根本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啊。

　　见辛良清震惊的模样，周女士又推过来一张老照片。

　　“这就是我的外祖母。”

　　照片很旧，但胜在保存得好，还能看得清照片上的清秀女子。

　　一身洋装长裙，扎着高高的马尾。在一个长方门洞前，与另一位女子的合影。

　　而身旁的那位女子则截然不同。穿的是立领斜襟的袄裙，照片年代太久远，衣服上的绣纹花色已经辨不出来了。

　　宽大的衣袖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腕上戴一只……应该是只玉镯了。半长的辫子搭在肩膀前，表情不算拘谨，但也是看得出的漠然。

　　简直是传统与新潮的碰撞。

　　更重要的是，那张脸，也不得不叫人震惊。

　　世上千千万万的人，神似者有，形似者有，除非是同卵双生子。否则，辛良清不认为一个旧时的人物，会与自己如此相像。

　　加上前面名字的巧合，辛良清问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问题。

　　“这是……我？”

　　周女士笑了笑，说：“应当不算吧？”

　　“其实在你之前，还有人找来过，那时外祖母还没有去世，见了来人，就止不住地哭了起来，我们还挺疑惑的。那人不过二十来岁，他们之间会有什么样的交集？后来才知道，这里头的渊源深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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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很多事情无法解释清楚，唯一一点就是，看你是否愿意相信。

　　握着那封陈旧的信件，辛良清的心感受到了无比清晰的绞痛。

　　她难以相信，这信息量太大了。更难以想象，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承载着那么多前世记忆的顾重民这些年是怎样度过的？

　　那么，他们的相遇，是偶然，还是顾重民的设计安排好的？

　　超出她的认知，好像接受了，又好像没接受，恍恍惚惚。

　　“他当时找来时，看过这封信吗？”

　　周女士摇头说：“没有，他有模糊的记忆，经外祖母的叙述而渐渐清晰，信是那时写的，应当能记得，没有看的必要。”

　　信保存得很好，展开来，里边钢笔墨迹淡了不少，但好在还能清晰辨认。

　　吾爱良清：

　　蹉跎半生，你我之间，终究是我一人之错。

　　顽固不化，冥顽不灵，毁你青春年华，实属不该，悔之晚矣。

　　犹记得初见你时，在月明星稀的秋夜。你亮着晶莹剔透的眸子，如小猫一般，蹲在墙角。

　　实在不幸，被我这只豺狼惦记。

　　你本该有无忧无虑的大好年华，可以嫁给心爱之人，日子应当会很幸福。

　　而我，成了那个扯破你未来美好画卷之人。

　　你该怨我的，恨我的。

　　或者可以听到你说更恶毒的话，我该下地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每当见你无欲无求的那张脸时，我才明白自己剥夺了些什么，可我总是无法放手。

　　在你为求自由，无畏生死，折磨自己时，我想我不该再困住你了。

　　当你收到这封信时，应该已经获得了你想要的自由。

　　我在心中还抱有一丝侥幸，或许你还愿意看我写给你的信。

　　从前问过你，名字的出处。

　　你道：良月霜清

　　在此，愿你以后，亦如明月，拨开迷雾，清洁一生。

　　最好，忘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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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良清捶打了几下墓碑，鼻头一酸，还是落下泪来。

　　“顾重民，什么前世，我通通都不记得，凭什么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恨你，是啊，我应该恨你的。纠缠我这么久，每次都扔下一句，忘记你，就作罢了？要还的，永远还不清。”

　　哭着哭着，就开始泣不成声。

　　“记得那么多，很痛苦吧？你怎么这么坏啊？我不会忘记你的，下辈子，要换我记得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