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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爱我(二) 爱意是圣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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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燥热难耐,又会偶尔吹来一丝凉风慰籍人心的夏夜。
在爷爷他们那个年代,兄弟姐妹多。有的没捱过闹饥荒,有的早早生病去世。
所以家里的幺爷爷与我爷爷年龄相差就挺大的。
听长辈们聊起,说幺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个痴情人儿,为了心爱的姑娘与人结怨,而后受到报复,被人蒙头打了闷棍。
从那以后,腿就断了,医治得在当时已经算是比较好的了。虽然一撅一拐,起码还能走路。
小伙子正当壮年,模样生得算正气,即便是腿有残疾,来说亲的人还是不少。
幺爷爷那会儿始终不愿,说到底,还是在等那个放在心尖上的姑娘。
那个时候,什么都敌不过门第悬殊。那个姑娘回城后就没再回来,过了两年再打听,人家早就嫁了人。
这便是一个痴心错付的故事。
再后来啊,等到幺爷爷年近四十,不知为何,执拗的心忽然被软化。
经人说媒娶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
你会问啊,人家二十多岁,为什么会嫁给他?
这当然是有原因的,只是这原因,在很久之后的那个夜晚才被揭开……
……
沈其明大我五岁,他出生的时候,我爸妈还没认识呢。
但是那五年,好像过得很快。他的母亲生下他后,月子坐完就走了。
去哪里了?幺爷爷找了几年都没找到,拖着病腿还要照顾一个奶娃娃,着实太困难。
所以常常是我爷爷他们一日三餐兼顾着这父子二人。
沈其明三岁的时候,我父母相识;再过一年他们结婚,又过了一年,我就出生了。
幺爷爷有孩子后,就有了责任心,会出去工作,哪怕只能做一点不使力的活,工资虽不高,有钱进账就是好的。
幺爷爷常把沈其明放在我家,我的整个童年都是和他一起度过的。
我们就读于同一所学校,放学不是他等我,就是我等他。那时总有人指着教室窗户外那个俊朗的少年告诉我:“沈沅,你哥来等你了。”
我会一板一眼地纠正他说:“那是我小叔。”没办法,辈分在那儿。
至于什么时候起就不再纠正了?想了想,应该也是过了那个夏夜之后吧。
……
那年从沈其明高考到填报志愿,再到不负众望地被大学录取,全家人都洋溢在喜悦的氛围里。
还笑说,沈家终于出了个大学生。
我在一旁不满地嘟囔:“我以后会考一个比小叔更好的大学。”
这不是空话,不管最后成没成功,我总归是朝着这个方向努力过。
那天晚上,家里的气氛似乎不太好。我吵着要吃雪糕,家里人索性找到由头支开我们,叫沈其明带我出去买雪糕。
从出门,到在关门比较晚的小超市买了雪糕,一路吃着回家,沈其明始终牵着我的手。
从小到大,这个动作已经变得稀松平常,哪怕是外人看见,似乎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到了家门口,那时我家还没有翻修,两扇木门开了几寸宽,从里头投出来橙黄的灯光,好像把外边这混沌的黑暗割裂成了两半。
也割裂了沈其明与我家的联系。
屋子里头在讲他的学费,大学四年,幺爷爷负担不了,只能向我家求助。
可那时我家也不富裕,长此以往,不是解决的办法。
幺爷爷年纪也五十有八了,以前拖着病腿拼命工作,现在,身体大不如前,再出去工作恐怕很困难。
这时听到里头,我爷爷说了一句话:“要不,你还是答应她吧。毕竟她是其明的亲生母亲。”
没错,沈其明的母亲找到了,确切的说,是她主动找上门的。
当年她怀着别人的孩子嫁给我幺爷爷,让他做了接盘侠。走之前似是良心发现,留了一封信,告知了真相。
信上有说,她会回来接沈其明的。过了这十多年都没有音信,众人已然不会去追溯过往时,她却突然出现了。
在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中,这个故事被娓娓道来,完整拼凑。
沈其明拉着我的手越攥越紧,直到我开始感知到疼痛,手心潮湿到不适,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可怎么也抽不出来。
然后不合时宜地在门外,响起了我的声音:“其明叔,你把我手捏疼了。”
霎时间,屋里静了下来,接着是木门发出声响。橙色裂缝随之变宽,切掉沈其明的半张脸,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屋子里几个人的脸色也是各式各样的难堪。
他没有任何言语,平静得不像话,然后转身回了家。
我茫然地望着几个大人,手里的雪糕融化成水,糊满了我的手。
大人们各自散去后,幺爷爷应该去敲过沈其明的房门,没有敲开,又只能回到堂屋里坐着叹气。
我妈叫我去洗手,我在昏暗的厨房里问她:“你们刚才的意思是,其明叔不是我亲叔?”
我妈拿毛巾给我擦手,叫我别管,别多问。
那个时候,我总觉得大人都是矛盾共同体,一面叫我别管,一面又把切好的西瓜端给我,叫我给沈其明送过去。
幺爷爷怎么都敲不开的门,被我轻而易举地敲开了。
递给沈其明一块西瓜,他没有接,而我却迎来了一个拥抱。
我脑海里瞬间闪过偶然间在学校某个隐蔽楼梯间,撞见的两个痴缠在一起的学生,那画面令人脸红心跳。
这个拥抱时间很久,又潮又热,里头还隐藏着情窦初开的暗涌,好像先前听到的那个故事,给它打开了闸门,潺潺流出,覆水难收。
……
后来沈其明去了别的城市读大学,再后来我上了高中。
我们始终保持着通信,我会把在学校和家里的事情统统讲给他听。把他当成了一个树洞,毫无保留地向他倾诉。
他放暑假从不回来,据说是要做兼职,以此来减轻幺爷爷的负担。
他常说,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要担负起做为成年人的责任,做一些成年人该做的事。
于是,在我高三的那个除夕夜,他被我一句“成年人该做的事是什么事?”给问倒。
我看着他为难的表情,憋着笑意,被他发现,状似气恼地捏了捏我的脸,然后在烟火中,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笑了很久。
要说到纯粹的美好,能停留在那一刻该有多好。
高考最后一天,考完最后一个科目,我在人群中随波逐流地走着。
好似有心灵感应,于万头攒动中,瞥见那一抹光风霁月的身影。什么十年磨一剑的如释重负,都比不过看见他的那一刻。
心中的雀跃,想掩饰又从嘴角显现了出来。
身边有人挤了挤我,问:“沈沅,那个帅哥谁啊?不会是你男朋友吧?”
日头正晒,我的脸如火烤一般,只模棱两可地回应着。
那年夏天,征得家长们的同意,他用第一年工作存的钱带着我出去旅游。
没有熟悉的人,完全陌生的地方,这似乎是我小小勇气的源泉。
可以在人群中毫无顾忌地牵手;可以在澄净的湖边小心翼翼地表露出羞涩的少女心思;可以在铺满月光的民宿阳台,望着对方闪着熠熠光芒的眼睛,贴近彼此,好像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
回程的时候,我竟然开始期待着我们之间变得没有一丝隔阂的那天。
而那天的到来,好像也没有很远。
我填的志愿是跟他在同一个城市,他要工作,所以在外头租了房子,父母把我托付给他。
我还是要住校的,只是周末会去他住的地方。他会给我做很多好吃的,时常带我出去玩,毕竟这座城市他待了四年有余。
我完完全全地依赖着他,他是我所有安全感的来源。
大一暑假要回去的前一晚,照常是坐在一起吃了晚饭。洗完碗,收拾好厨房,又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本来叫我早点去睡的,说是明天还得早起赶车。
讲不清楚情动发生在哪个瞬间,我们就这样纠缠在了一起。
爱意是圣令,没有血缘将我们赦免。
我们乘着共同建造的小船,在浪潮中翻涌。他就在我眼前,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在这个缺氧的暗夜里,他仿佛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