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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不爱我(一) “你其明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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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屋子人围着烤火炉坐了一圈,嗑嗑瓜子,唠唠家常。
过年期间,这是特别常见的景象。
要不然就是,你会看到一张方桌上,也围着一圈人,八筒九条地磕碰着。
我坐在这间屋子里,感到每一分每一秒都倍受煎熬,像是有一根线拉着一把小尖刀,悬在我的心脏上方。
他们笑一下,线往下放一截,然后就戳我一下,也不扎透。
那是一种不至于深入骨髓,却又没法忽视的疼痛。
他们说:“沅沅那时还小,好多事情估计都不记得了吧?那时候啊,其明可喜欢带着她满街玩了,好多人还以为他俩是兄妹呢。”
他们说:“其明以后恐怕就定居在那儿了吧?家人也找到了,娶的老婆又能干,女儿也生得乖巧。”
他们说:“今年过年他还回来吗?”
我嗑了一颗瓜子,将瓜子皮扔进烤火炉里,立马燃烧殆尽,一丝黑烟腾空消失不见。
……
乡镇上的好处就是,没有像城市那样严禁烟火。
大年初一的晚上,整个场镇上到处都在燃放烟花,这是城市里看不到的热闹景象。
各家的烟花,有相似,却又全然不同。
夜里的寒气重,我挺怕冷的,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再将带毛领的帽子戴上,跟家人们聚在一处看烟花。
各色的烟花飞上天空,然后绚烂绽放,最后消失在没有边际的暗蓝色里。
美好的东西总是转瞬即逝。
小孩儿们都异常兴奋,欢声笑语,好一片温馨和睦。
这时,有人突然叫了我一声,由于烟花的嘣鸣声回荡在整个场镇,以至于我没有太听清。
然后我妈拉了我一下,我回过头来,才发现是她在叫我。
她拉着我,脸上笑盈盈地,轻抬下巴给我指明方向,她对我说:“你其明叔回来了。”
我顺着她的指引将视线移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一手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抱着一个粉粉嫩嫩的小女孩儿。而身旁的,就是他们口中,他那个能干的妻子。
不知是谁在地上放了几个名为“火树银花”的烟花。
像喷泉,喷涌出绚丽多彩的火花,隔绝着我们。
恍如经年已久,彼此相顾无言。
我的眼中只有火花后面,那一家人温馨又幸福的画面。
这样美好的画面,我似乎曾经幻想过好多次。
你肯定会说,很多女孩儿都会幻想未来,希望以后能有一个像这样的美满家庭。
是啊,我就是很多女孩儿中的一个。
可我的幻想里,有他,有我。
现在有些不同,有他,有她,却没有我……
02
躺在床上,外面的烟花燃放盛会一直持续到了午夜过后才落下帷幕。
我本来睡眠就不好,强行逼着自己入睡,可每次都有一只叫做“回忆”的怪兽在我的脑海里肆虐。
它撕咬着我的大脑,将里头搅得残破不堪。
每次都以为自己睡着了,其实只是被回忆吞噬,太沉浸了而已。
再次回到现实,猛然睁开双眼,急促地呼吸许久才平息下来。
我摸到床头的手机按开,上面显示的时间离我躺到床上不过才过去了两个小时。
烟花过后,夜里恢复沉寂,以至于一点点微小的声音都会被放大。
我翻身坐起来,望着紧闭的窗,忽然觉得有些口渴,于是掀开被子起床去找水喝。
我家是把以前的老屋翻建成的二层小楼,楼上也有客厅,放着简约款的沙发和茶几,有电视机,还有三间居室。
家里的晚辈们大都在外工作,难得回来一次。老人年纪又大了,总说爬上爬下太麻烦,所以都安置住在一楼,常用的东西,也几乎都在一楼。
二楼大概也只是逢年过节时才能派上用场。
所以,比如饮水机这样的物件,二楼就没有。只留了一个热水壶在楼上,但是晚上热水壶烧水的动静太大了。
我披着衣服,决定去楼下找水喝。
楼上还住了其他人,我下楼的时候就刻意将步子放慢,速度大概就是某个动画电影的树懒那样。
有些夸张了,那应该还是比它快一点吧。
下了楼,右拐就是客厅,我没去开灯。客厅安装的是大灯,一开灯,会惊扰了住在一楼的老人们,所以只能举着手机来照明。
然后,我看到在离我不远处,有另一个人同样也举着手机。
他转头过来,似乎惊讶于有人会出现,第一反应就是拿手机来照我,以确认来者何人。
我被亮光晃了一下,条件反射地眯上眼睛,抬手挡光。再放下来时,他已经收回了手机。
他侧着脸,视线盯着饮水机的接水口,并没有看我。
饮水机水桶里的水“咕噜咕噜”冒了两个大水泡起来。
这“咕咚”一声,似乎从心里一闪而过。
饮水机显示热水的灯从绿色变为红色,表示又要重新开始烧热水了。
当下的环境昏暗,但我还是看见了他手里的奶瓶,并且格外刺眼。
“孩子饿了,我下来接点热水冲奶粉。”
他压着声音,语气中有些尴尬。
我脑袋一时短路,不知该如何搭话,只“哦”了一声。
“那我先上去了。”
太微妙的气氛,他不敢多待。
他朝着我站的方向走过来,错身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当中还掺杂着一丝奶香气。
“她几岁了?还喝奶?”我好像突然反应过来,找到了一个话题点。
他停下来,回答了我的问题:“快两岁了。”
我若有所思,不禁牵起唇角笑了笑,“噢,时间过得还真快呢。”
他说:“嗯,是挺快的。”
“其明叔,现在的家庭是你理想中的家庭吗?”
他可能张了嘴,想回答,但我没看见。
“我想应该是的,你现在过得很幸福,不是吗?”我自问自答。
然后我又说:“你的妻子很漂亮。”
他清了清喉咙,“谢谢。”说完又往楼道那边走了两步。
我低下头,开始自嘲似地发笑。
从他结婚那年起,或者说更早,我每每低头,仿佛都能凝望到深渊的最深处,深渊亦睁着它黑洞洞的双眼回望着我,无边的黑暗带我的,竟然是一种别样的愉悦感。
我抬起头,转过身,问他:“其明叔,你有想过我吗?”
他没回答,我也看不到他的反应。
“比如想……我的手,我的腰,或者是我的嘴。哦,还有,你以前说过,爱死了我的……”
我话还没说完,他就冲过来捂住我的嘴,“别说了。”
我拿手机照向他的脸,想看看他有没有一脸惊慌失措。
如我所愿,是有的。
早前那一脸慈父样儿,我很不喜欢。
那我到底喜欢他什么样子呢?
大抵是喜欢他牵着我四处去玩,去逛的样子;喜欢他温柔流连我唇瓣的样子;喜欢他温暖缱绻地拥抱;喜欢他隐忍又克制地摩擦着我光洁的后背。
是现在绝对没有的模样。
看见他眼里的慌乱,我得到了一种荒诞的满足感。
借着手机的光,我弯着眉眼,他应当知道,那是一个得逞的笑容。
他的手还盖在我的嘴上,而我则一步步地去贴近他,他也一步步地往后退着,直到后背贴到楼梯间的冰冷墙壁,退无可退。
我抬手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松松移开那只大手,然后凑到他的耳边,轻轻地说完了我刚才没有说完的话。
他慌乱地推开我,拿着奶瓶,落荒而逃。
他的腿长,上楼都是两级台阶一步往上跨,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再转头看向饮水机。
红灯变为绿灯,水又烧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