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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桃李不言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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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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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二接到冯母电话的时候,正在跟卞小姐电话里斡旋着,准确来说,是卞小姐非要对那晚的“不合理”要他做个“合理解释”。
卞小姐在那头都快急哭了。“啊!你什么意思,只许你带人来,不许我问半个字?!”
是,不许。
游潼玉彼时刚刚从把车子泊在地库里。昏昧的浮尘里,电话那头的女声格外尖锐。游潼玉是半个字都不屑跟对方多说,偏偏这件事上,他理亏得心知肚明,于是他的语气近乎是哄弄了,“那晚你不都看见了,一小孩儿,最后你不还帮她检查古诗背诵呢。”
“那首诗怎么背来着,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
卞雅斟那头听到他滑火机的响动,眉心也跟着一跳一跳的,又听着他吊儿郎当的语调,气不打一处来。那晚他临走前交代她,今晚这事儿,当做我们的两个人的秘密好不好,斟斟?
许是他的语调太过蛊惑,亦或是他的眼神太过缱绻,她把一切的反常和疑惑都压在他片刻的温柔之下。
孩子是翌日清晨被左牧开车接走的。他到好,洗个清爽的澡,把孩子一托付,当晚拍拍屁股就走人了,可惜她还换了件玫瑰色的新睡衣!之后十几天,玫瑰倒是照常送,但他更是没有主动露过面。
“游潼玉!你把我这儿当旅店呢,还是你把我当保姆?!”
一向淑女的卞小姐在电话那头跳脚。再对他的犹疑和遮掩生疑,“游潼玉,尽管我千万次安慰自己不是,尽管你千万次否认不是,但你这个态度……”
卞雅斟深吸一口气,近乎口不择言,“你的态度不得不让我怀疑,那小孩就是你的私、生、女!”
相比被他当成傻瓜一样排除在外,她更像逼他恼羞成怒、吐露真言。
懒懒散散坐在驾驶座上的人听到这句话才动了动眉梢,把车窗降下,唇齿间咬着烟,一口薄烟从鼻息里逸出来,他拿手摘掉口里的烟,一息间的静默。
彼之无奈落在旁人眼里就别有意味了,电话里的卞小姐咄咄逼人,“你承认了吧,你……”
“大小姐,原来你对我这么有信心啊……”叹息似的一句,话语和薄烟同进同出,偏偏又是再揶揄狎昵不过的口吻。
隔着电话,声音都模糊着,这次卞雅斟却一秒get到他的言外之意,那女孩白白净净的一颗小兔子似的,他游潼玉又是游戏人间,排除掉妹妹、情人、朋友家的孩子、一切的一切,
卞雅斟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其实是问出了一句排除掉一切可能之后,最不可能的可能。
但又荒诞,小女孩看上去聪明早慧,但也十岁上下的年纪,他游潼玉才不到二十岁的年纪,确实荒诞……
他看不到的地方,卞雅斟的耳尖一秒红了,但声音还勉强维持着平静,你少给我打岔!
谁不知道你,你要是不上心,你能专门嘱咐左牧给她买衣服………
卞小姐还是太过天真,或者高估了男人的心,总以为男人做什么事情,她都是有权知晓且评判,他有义务给自己解释他的行为动机或者前因后果。即使这个男人全然不属于自己。
这恰恰犯某人的忌讳。
游潼玉热气也快被消磨光了。他把烟换到指尖,瞥了眼外面的薄紫色的天光,严阵的口吻朝电话那头声明,原则上,他没有任何义务和责任来向她解释关于那晚的任何事情,“眼见为实,当晚就是你所看到的那样,事实如此,你如何解读、注解都是你自己的事情。”
还有,他本着理亏的态度,是解释也是正名,“雅斟,刚刚你说的那些话,这通电话结束,我全然可以当做你没有说过、我没有听过。不屑说荒诞不经,你刚刚那句话,于我、于她,都是彻彻底底的冒犯!”
这番话卞雅斟听明白了,里里外外,袒护也好,正名也好,反正话里话外是在和她划清界限。
雅斟在那头忍住眼泪,但掩不住哽咽地一句,“潼玉……你喜欢她,对不对?”
操。游潼玉简直想骂人了,解释了一通怎么还是绕回了原点,怎么着,这个笨女人脑子里除了爱情就是爱情?
车子里的人弹掉烟头,舌尖下意识顶了下齿列。此情此景下,他不想跟她提什么破爱情,亦或是那晚湿淋淋的春雨里晦暗不清的棠棣路,一个字都不屑说。
沉静了一下才出口,声音缓和了点,“宝贝,这是我的事。”
你越界了。
再补一句,杀人诛心,“玫瑰和珍珠我让左牧送去了。法兰西,你最喜欢的。”
那头喘息声似抽泣阵阵。不等回应,游潼玉干脆利落地收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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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家在荣城,实打实的钟鸣鼎食之家。实业起家,近几年又积极地开拓新材料、医疗器械、人工智能等新兴市场,体体面面、热热烈烈地拢着荣城一大半的经济命脉。
游枕和发妻冯意棋更是鹣鲽情深的典范。早年也有人拭目以待作态,肖想看游、冯两家联姻的笑话,但两人偏偏不如他人愿,三十几年来同进同出,媒体面前好丈夫好妻子,戚友圈里也是好伯伯好伯母,再亲和不过的一对长辈。夫妻恩爱不说,两个儿子更是英俊聪慧。
荣城谁人不知,全天下的好事全让姓游的一家赶上了!
游枕的名号在这里沉甸甸地响亮,不喧不哗,静水流深。不屑说区政府年年多少慈善募捐到游家头上,光是交结攀附的人脉网就有多少算盘打到游家头上。
这也是游潼玉那晚把算盘打到卞家小姐身上的原因。论说要安置一个孩子,游家名下的多少酒店、庄园、地产安置不得。
可越是方便、快捷的地方就越处处是破绽。
处处是眼线和埋伏。
可卑可鄙,他游二在那晚春雨夜里,做了他以往最不屑做的两件事。
讨巧的跳梁小丑般吃女人的红利;
把尊严典当给老头儿电话里许诺的一块薛定谔的地皮。
最最不耻的是,他利用了一个最无辜女孩的仰慕之心。且拿捏住,清纯可爱的卞小姐一定会守口如瓶,
不管是为了他,还是为了她自己。
*
阳历的三月二十日,是春分,也是个龙抬头。阳春三月,风和日丽。
冯意棋被几个老姐妹、太太夫人的约着去拜庙会。原本冯意棋最不喜欢这种俗务里庸常的沸与腾,像阳春三月里的柳絮,看着轻盈漂亮,等落在面上,实则又是一层拂不开的扰。
另一面,她也最不屑于这种太太社交的了,不是她全然的不喜欢,而是她不需要。太太夫人一窝蜂地全围着她转,心性再好的人,一颗心也被俗务往来搅散了。
可今年不一样的是,她家老大年初新娶了张家女儿。不管她私下里再怎么和自家老头闹别扭,于情于理,冯意棋作为游家主母自觉有义务给儿子、儿媳铺好路。
用她给自家哥哥冯意和说的那句话就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张采奕一身鹅黄色的粤式改良小旗袍,出门前冯意棋又拿了自己的一件羊绒小披肩亲自给儿媳披上。
原本车出车进的太太夫人这次也乐得在新发的绿叶嫩草间走进步,于是纷纷知会司机,车子就停在这里罢。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冯意棋时年五十五岁,单看面皮和身段依旧精致窈窕。三十而立那年得了老大,彼时游枕不过也才三十二岁,正是带着游家热气腾腾、溯游之上的时候,冯意棋和游枕感情也最浓厚的时候,或许当时,两人当真不负八卦小报上那一句“伉俪情深”。冯意棋自己拍板定下长子的名字——游溯玉。
溯流而上,上至,瑾瑜琳琅。
然,十一年后再得二子,夫妻的光景已是今非昔比。
照实说,游潼玉着着实实才是那个含着金汤勺出生的二子,小幺儿。当时游家产业已经越做越大,顶着“游”这个姓氏出去,勾勾手,钱飞也似的来。
四十一岁的冯意棋大概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年岁上还能怀孕,但本着不伤身、不伤心的姿态,选择留下这个意外的赐予。彼此已经眠花宿柳的游枕安抚妻子,安心养胎便好,家里都有我呢。
娘家人劝她,这个年纪会不会有风险?清醒如冯意棋也免不了女人间较劲的俗套戏码,“就算我生一百个,他老子也养的起!”
冯意和无可奈何,袒护且尊重妹妹的选择,说什么傻话。
二子出生那天,游枕在外面出差,冯意棋在医院全程是娘家人陪护,孩子呱呱坠地,她才想起自家老公的行程。
大舅哥不满妹夫好久,没好气表示在渭南!
“渭南啊。”
“山入潼关,不解平。”冯意棋喃喃。
“什么?”
“就叫这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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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如此,当然这段往事在刚进门的儿媳身边讲出来,自然是经过裁剪的,她游夫人和先生再怎么不睦,都不会在自家儿媳面前揭短,再说,她冯家儿女的意气也不允许冯意棋在此情此景下,对另一个小她二十几岁的女人承认,如今她并不被丈夫所爱这个事实。
于是,单拎出来,拿最安全的名字入手,是最安全的话题。
“原来名字是这么来的呀。”听完自家婆婆随口讲的前史小传,张采奕不禁轻轻笑了,她会拿手心轻轻隔一下嘴巴,笑起来旁边有两个梨涡。
三月里的眼光并不算炙热,落在眼皮上也是灼灼的,冯意棋原本自己撑着伞,偏了偏伞面,笼去了张采奕脸上跳跃的一抹艳阳。
冯意棋笑,“兄弟俩也算是都沾个三点水吧,但后来二子上学那会儿,最不爱写他的名字,每次拿试卷回来签字,上头只潦草地写一个姓。”
张采奕把伞从冯意棋手里接过来。“为什么?”
“嫌弃‘潼’这个字笔画多呗!他那个人你还不知道……”话没说完就停住了。
张采奕澄澈地侧目看向婆婆,等着下文。
冯意棋不动声色把原本脱口的话咬掉半截,在略微加工一下,“……当时班上姓游的就他一个,都认识他喽,随便画一个姓氏大家也足以辨认,再说,他那一手烂字,世界上再找不出比他更烂的了………”
话没说完,旁边的林太太就打岔了,亲昵地笑着,你可别糊弄人家新进门的媳妇了,你家那个二子,再聪明伶俐不过的一个人哦。
样貌上可可着和你一个模子里出来的,长那么漂亮,上次跟着他爸爸在酒会上,我还以为带着个小姑娘呢!定睛一看,小姑娘哪有那么漂亮,原来是二子!
女人之间的谈话,自知或不自知地绵里藏针,不知道林太哪句话又戳到冯意棋心窝里去了,把头一偏,只和自家儿媳说话,“老大呢,这几天小亓也休假了,这么着,有了老婆连司机都给开了?”
张采奕还是太年轻,禁不住这种微妙的打趣,脸一热,先叫了一声“妈妈”,然后再把目光落到手边小摊上的手工小兔上,这才开口,“溯玉的工作和行程,起初是我经手的,后来……”
冯意棋捏了捏张采奕的手心,抬目一瞜,原本围着自己的几位太太都识趣地绕开了。太阳山下,冯意棋眯眼看着远处的阳光下浮动的绿意,在看看近处的一张俏丽纯净的一张面皮,压低了伞面,阳光隔在伞外。
“采奕,站进来些,半张脸都跑到太阳下去了。”
整整齐齐一圈银币似的阴影里,婆媳俩就这么站着,身旁来来往往的行人,远处含混的笑声映衬着,身后小孩举着晶莹的糖画笑着前奔后逐。
“慢些,这些小鬼头,最是没有边界感的了……”冯意棋的手又落在张采奕手腕上,把她往阴影下拉了拉。
冯意棋笑着,给自家儿媳拢了拢披肩。咫尺之间,视线落在鹅毛般扫在她面上,不期然笑了一下,目光最后停在她的眼睛里。
“采奕,跟妈妈好好讲讲,你跟老大最近都忙什么呢?”
张采奕面上蓦然一定,光华秀丽的釉面从里到外细细碎碎地剥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