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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桃李不言 (五) ...

  •   郁李从卞雅斟的小洋楼被接走的那天清晨,是个轻薄的晴日。
      湿沉厚重的黑暗仿佛一夜间散去,黑暗雕琢过的清晨,剔去所有的污与浊,待郁李睁开眼只剩下一个晶莹剔透的清晨。
      梦里不知身是客。

      郁李关上门时,卞小姐没出来送。

      -
      张采奕是出来接的。
      车子停在一座典雅的三进院落前,主楼是中西合璧的样式。张采奕的婚前财产,连同本人齐齐地等待一个从湿淋淋春雨夜里拔出来的女孩。

      车子里下来的那一刻,张采奕迎上去,准确的叫出名字。
      “郁李?”
      被呼唤的人一身乳白色羊毛衫,拎着自己的碎花书包,直直地看向站在晨光里的人,“你认识我?”

      张采奕把郁李领进屋时,注意到她眼下一层薄薄的红血丝。
      迈进房间时,郁李抬起头,交驳错落,满身半明半暗,一双眼睛不遮不掩,“你是玉哥哥的新娘?”
      张采奕愣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昨天带你走的那个……哥哥?”
      郁李静静摇头,仰着头清清楚楚地看向她眼里的疑惑,平平静静地一句,“你不记得我了。”

      *
      张采奕和游溯玉的婚姻是冯意棋说和的。
      冯意棋老早就见过张家的女儿,那是游家二子刚刚出生,抱着二子去参加张老爷子的八十六大寿。当时张采奕才是十几岁的小娃娃,一身红色的小裙子。游家老大也已经十三岁了,开席时两个小孩坐在一桌。席间冯人皆夸冯意棋命好,两个儿子,以后就等着颐享天年吧。
      冯意棋心里不屑,颐享天年?非得等以后吗,女人的每一个当下才是最最珍贵的。
      说笑间,冯意棋隔着错错落落的人群,看了张家小丫头好几眼。

      第二次见面,当年十几岁的细娃娃已经长成小白杨了。那是在飞机上,头等舱,本来游枕的这次行程带的是二助,但不知为何,最后跟着的是冯意棋。
      游枕有意隔离妻子,冯意棋察觉到也装作若无其事,只跟自己作为旁边的姑娘有一句没一句聊天,小姑娘白面笑靥,笑起来两颗梨涡,下飞机前交换了还微信,冯意棋这才反应过来,采奕,张家那个穿小红裙子的女儿。

      后来的事情一切都顺理成章了。两个年轻人的婚姻,冯家做媒,游家和张家乐享其成,强强联手。郎才女貌,登对至极。知情人打趣,游家这个儿媳妇,不知道的是嫁给游家,知道的说是嫁给冯家呢!
      冯意棋确实很相中自己挑中的儿媳妇,长相漂亮,又温柔小意。
      冯意棋笑得款然自得,避重就轻,“我再相中也白瞎呀,还得是两个孩子呀,有情有意!”

      -
      婚礼定在年初二月四号,那天也正好是立春,巧的是,也是郁李的生日。
      头一天晚上,郁卿知会自己女儿,明天我已经跟你汪老师请好假了。
      郁李仰着头,“可是我本来还约了福音放学后去她家看小猫呢,她家的猫咪你知道吗妈妈,这么大,橘色的,像个大橘子哈哈。”
      郁卿被逗笑了,揉揉女儿脑袋,“嗯,上次你讲过的,快生了对不对?”
      郁李眼睛一亮,“妈妈,你还记得!对,福音说,到时候我可以选一个呢?”
      “你想养猫?”
      “……不可以吗,妈妈?我应该提前跟你商量的。”小的那个先卖软。

      郁卿坐下来,拉着女儿的手,母女俩终于可以平视,郁卿解释给女儿,养猫咪并不是件过家家的事情,你选择要它,那么它就是你的责任,一方面你可以享受它带给你的快乐,一方面也要承担责任,必要时是风险。
      “风险……什么风险呢?”
      “离别,抑或死亡。”
      郁李想了一会儿,“……嗯,福音也有讲过,猫咪的寿命要比人的短很多很多,她姐姐的猫咪去世的时候,姐姐哭了好久呢。”

      郁卿看着女儿的眼睛,讲完风险和疑惑,尊重女儿的态度,所以你还要养么?
      “要!”郁李笑。
      妈妈有些诧异女儿的果决。手指落在女儿鼻尖上轻轻刮一下,“那要时候你可不要像福音姐姐那样哭鼻子哦。”
      郁李拿最近语文课本上新学的古诗作证,保证自己可以养猫,“汪老师讲,死亡不过是魂归故里而已。”

      魂归故里。郁卿惊讶这个词能从十一岁的小姑娘口中说出,她这才放下手里的工作正色看女儿。
      郁李解释,“视死忽如归啊。”是她最近刚刚学到的曹植《白马篇》。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郁卿笑了。暗叹女儿的早慧和聪明的迁移,这张嘴巴,她永远讲不过,也永远心甘情愿地臣服。

      “好吧,你说服我了。”不过,郁卿再给女儿立下规矩,上学的时候坚决不许带猫咪去的,“到时候你可不要哭鼻子哦。”
      郁李把手往桌上一拍,笑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才不会哭鼻子呢,再说……放学又可以见到了嘛。”

      郁李也笑,再把话题拐到一开始,妈妈你刚刚讲明天要去干什么?
      “去看新娘子。”
      郁李雀跃了,扒着高脚桌看认真工作的母亲的侧脸,“新娘?谁的新娘呀?”
      “……”郁卿低下头看材料,声音平平,“玉哥哥的。”

      *
      那天飘着腥味的春雨夜里,游溯玉停在棠棣街口的那辆迈巴赫,最后是张采奕独自一人开回去的。
      游溯玉直接跟车去了医院那头,玉兰花下再嘱咐自己的新婚妻子,路上开慢些。

      接到丈夫电话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游溯玉整夜未归,傍晚时分跟采奕交代了几句,揉了揉头发,问她,车子你可以开的吧?
      张采奕看了眼那辆体型庞大的迈巴赫SUV,眼眸闪烁。还不等她说话,游溯玉又去拿手机,说要给老亓打电话,请司机来接她。
      张采奕接过丈夫手里的伞,再按住她的手,平声表示不用的,车子她可以开。

      游溯玉没有强求。
      最后拿嘴唇轻轻贴了贴她的眼睫。是以安抚她满心满眼的惊惶惶,
      也是缄默她一肚子疑问。

      当时,张采奕看着丈夫急匆匆的神色,略微不安的样子,自己的心也一跳一跳地悬空着。再加上下雨,老街道人影交驳着,一切都乱糟糟的。
      她没说出口,其实她也是怕的。

      这会儿凌晨的电话里,电流把声音里的细微纰漏都熨平了,唯有一颗心还扑通扑通跳着。傍晚时分在那破败老街口闻到的似有若无的血腥味仿佛又扑缠上来。
      那头熟悉的声音一开口,张采奕差一点就要脱口说自己有点害怕了。
      那头声音微哑,深夜里格外磁性,语气略带疑惑,“奕奕,还没睡?”

      不是。其实张采奕晚餐一个人喝了点酒,这才迷迷糊糊睡着的,中途起来上卫生间,看到游溯玉十一点钟拨进来几个电话,一颗心一时鼓动,她也没看时间,反手拨了回去。
      凌晨两点多了,没想到游溯玉真的还没睡。
      话到嘴边又改口,“还没有。”等你呢。
      后半句她没说出口。

      “害怕了?”那头微微一问。
      电话这头的人站在岛台边,刚搁下手里的杯子,又差点打翻,幸好没有弄出声音。张采奕站直,没有接话,只是陈述似的一句,你抽烟了。
      那头的人也没有接这个话头,浅淡一笑,反而跟妻子表示歉仄。本来订好的餐厅,再好不过的周五,让秘书推了个无关紧要的应酬,他亲自接她下班,二人说好是去用餐的。

      鲜花烛光;
      腥风血雨。

      “你的事要紧。”张采奕轻声打断他。
      话头戛然而止,那头的人静了一息,长长舒一口气,忽而又问了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采奕,你之前那套小院,还让人打扫着嘛?”
      “我是说,城西你……婚前那套?”

      *
      从庙会回来时,是游溯玉的司机亓宗堂开的车。婆媳俩一同坐在后头,冯意棋一上车就把自己放到宽敞的背椅上,面上懒懒倦倦的。
      张采奕上车的时候,正好听到冯意棋知会小亓给她去买瓶水。
      刚刚拉开车门的人略微讶异,上来之前她们才经过一爿商铺。来来往往的人,或许是冯意棋自己不愿意跟底下人打交道。张采奕看了眼车里半阖着眼的人,说我去吧。

      半明半昧的光线里,车子里的乜了张采奕一眼,微微坐直写身子,“你去什么呀,让他去!”
      张采奕下意识蹙了下眉,紧接着车里人又开口了,恰到好处的揶揄与调侃,“两步路的事儿,怎么着,我使唤老大的司机,你还替他心疼上了?”
      亓宗堂已经推门下车,回头也冲张采奕笑了笑,付和冯意棋的话,就是啊,两步路,少夫人您歇着。
      最后这句话是打趣的口吻,张采奕脸上半边酒窝漾了漾。

      亓宗堂三十五六的年纪,比游溯玉大上些,此刻阳光下脚步生风,傍晚的微风里,新发的绿意浮嵘,两步就跑没了影。
      张采奕收回目光,坐进车子里。冯意棋也即刻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冯意棋掀了下眼皮,看到自己儿媳妇正在调整身上的披肩,垂着目,手腕间一枚墨绿的玉镯,澄澈如水的样子。

      不期然地腕间一热,张采奕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被一记温柔的力道拉过去。冯意棋垂目拨了拨腕间的镯子,直夸亲家母把女儿教的好,再有些回忆的样子,语气添上点惆怅,“早些年,我多想有个女……”
      话没说完,那头亓宗堂已经买完水回来了,连同冯意棋交代的,一共买了三瓶,最简单普通的依云水。

      冯意棋接过水,没喝,搁在膝上。
      “小亓。”她叫了一声。
      前头的人应声侧了侧头,目光没有离开路面。
      “上回那个牌子的,没了?”
      亓宗堂的声音平平的,“这家店没有。”
      冯意棋没再说话,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亓宗堂递水时,手指轻巧地避开张采奕的指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她礼貌道谢。冯意棋也笑了,踢了踢驾驶座上的人,催促着快走吧,再晚,晚饭都凉透啦。

      三月里的薄暮落在车窗上,冯意棋的侧影镌刻在车玻璃上,像一幅漂亮的油彩画。
      她这句话是揶揄的,前头小亓喝了口水,拧好瓶盖,没有接话,利落地启动车子。
      过了几秒,才“嗯”了一声。

      音响里流出钢琴曲。是张采奕不认得的曲子。冯意棋半阖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节拍。
      张采奕给自己拢了拢披肩,也把自己靠在椅背上。

      猝不及防地,冯意棋转过头来,直直地对上张采奕的眼睛,后者目光跳了了跳,即刻落了下去。

      冯意棋浮了浮嘴角,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旧事重提起来,再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压低了声音,“男人啊,还是得拴在裤腰带上,老大这几天出门去,你不管不问怎么能行。你还不知道么,男人那张嘴,谁信谁是鬼。下回他再要出门,你使点儿软话套套他了。”

      张采奕低着头,眸光微动,一只手被冯意棋按着,一时也不好抽脱出来。心里只是庆幸此刻黄昏,夕阳作了最后的面纱。她只好低头巧笑着应下来。

      冯意棋也全然不在乎儿媳的反应,眼睛在她脸上逗了几秒,后视镜里把目光和开车的人一汇,很熟稔的口吻,“听到没亓——”
      “……以后老大的行程,有问有答。”

      亓宗堂收起油嘴滑舌貌,恭敬地笑着应下。
      张采奕抬起头,目光正好在后视镜里与前头的亓宗堂对上,仅仅一瞬,后者把目光移开了。
      张采奕垂下眼。她没有去看冯意棋。

      片刻后,再拿目光轻轻点了一下身侧的人,只见片刻功夫,冯意棋已经半阖着眼靠在真皮座椅上,面上一层懒洋洋的倦怠,游走的光影错落地跳在姣好的轮廓上,她却好像睡着了。

      车内的空调风忽然大了一些。是从前座调过来的——小亓的手在仪表盘上按了一下,风向往后座偏了偏。

      张采奕把自己的手镯拨正,没再看两人,偏头间,车窗外的日头就要沉了。

      -
      游家的老宅是民国时建的,也是三进院落,但比张采奕城西那套婚前财产气派得多。
      主楼是中西合璧的样式,游潼玉单独住西侧一栋小楼,据说原本是给游溯玉预备的婚房,但他娶了张采奕后,张家陪嫁了市中心一套顶层复式,夫妻俩大多时候住在城里。
      所以这大宅子里,常住的其实只有冯意棋、游枕,以及偶尔回来的游潼玉。

      一路上,车子开得比平时稳当些,下车前冯意棋才睁开眼,一副恍惚貌,不长的路途,她像是睡了个长觉。
      冯意棋动了动,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披肩已经到自己身上来,再看身侧的张采奕两肩的空空落落,旋即脸上一笑。“女儿当真是贴心小棉袄。”

      张采奕正低头下车,接着侧身的动作掩去脸上一闪而过的破碎,只当没有听清这句话,轻轻阖上了车门。
      再抬头,那头小亓已经给冯意棋开了车门,张采奕不自觉摸索着手上的玉镯,一时间怔愣在那里。
      按照冯意棋的意思,亓宗堂把车子停到车库,婆媳俩是在游宅正门口落的脚,一小段路,刚好够某人再探探口风。

      沉沉的晚风里,日头已经沉下去,立春之日,格外地风和日丽,空气里暖意融融,张采奕被冯意棋挽着臂膀,暗自里细细盘着白日里冯意棋说过的话,又想到春雨夜那晚凌晨丈夫交代的话,只觉得自己半颗心瑟瑟地快化掉了。

      “要是……妈妈问起来怎么办?”那晚,张采奕听完丈夫简单的解释,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电话那头屏息一瞬,细细地吐着气,半晌才开口,叫的是她的名字,“采奕……”
      沉沉的雨夜里,游溯玉的声音也像是被雨打湿了,透过电流传过来,倒比平时的情话还要缱倦。
      她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火机一息一息的滑轮声,游溯玉还是没有开口。
      于是她礼貌地替他作答:“我知道了。”

      眼下,一径春意盎然的小路上,脚底下铺的是雅致的小鹅卵石,被冯意棋挽着臂膀款款而行,张采奕才真正懂走钢丝那种悬而未决感;
      也真正听懂了那晚丈夫的缄默里的答案。
      重点不是冯意棋会不会问起来。而是在她带着答案设问时,如何巧妙地把自己清清白白地摘出去,
      至少你不能让冯意棋觉得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妈妈……”
      “……小姐?”张采奕的话酝酿了一路,将将开口却被一道陌生的声音打断了。
      冯、张二人齐齐回身,只见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迎着暮光站在身后。金丝眼镜,深灰色休闲西装,通身是文化人的做派。但他开口前先下意识拢了拢袖口,西装似乎略大了些。

      只见她的目光落在张采奕身上,还不等冯意棋把警惕的目光落在儿媳身上,陌生男人微微侧身向她,礼貌且温和地开口,话到嘴边却顿了一息——“您是……游夫人?”
      “游”字咬得略重,像是胶片在那个字上卡了一下,画面微微跳了跳。

      冯意棋彻底松开身边人的臂膀,站直身子,平静的声音下掩盖不住一丝疑惑,“你认识我?”
      男人没有接话,只是呈上来一个墨蓝色小方格。他托着盒子的手有些不自在,拇指在盒面上摩挲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该不该递出去。

      “……沈某是替家里来的。”他顿了一下,“家父家母——那晚……”
      话断了。他讪讪一笑,把盒子又往前递了半寸,像是这半寸能替他说话似的。
      “这表……太贵重了。家母她——”他又顿住,这次没有笑,只是把目光落在盒子上,声音低下去,“……我们不该收的。”

      他把盒子又往前递了递。
      没有人接。
      暮光从盒子边缘滑过去,墨蓝色的绒面洇出一小片暗。晚风从鹅卵石小径那头漫过来,张采奕下意识拢了拢空落落的肩。

      冯意棋伸出手。盒子落入掌心的那一刻,盒子比她预想得重很多,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看沈某,指尖一挑,盒盖弹开。

      张采奕也有些疑惑,微微倾身,只见里头是一块精致的劳力士男表,方中见圆的表盘,表盘上一圈鸽血红甚是点眼。

      三双眼睛齐齐落在这方表上。
      一双怯怯;
      一双蒙茫;
      还有一双眼睛即刻间鬼火簇簇,把盒子“砰”一声合上了。

      沈某的肩微微一缩。那声“砰”像是什么东西被拍碎了,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再说。往后退了半步,转身,步子起初还压着,走出几步便快起来,像是终于从什么重物下脱了身。
      冯意棋根本没看他。
      “给老二打电话,叫他马上回来!”

      再别一眼身边的不明所以的人,语气冷得水珠子都滴溜转,“再给你那好老公打电话,叫他马上从S城滚回来!”

      *
      那天雨夜,一息的烟里,游溯玉那头才寂寂开口,叫住即将要挂断电话的妻子。
      “采奕。”
      “嗯?”
      静默一息。

      “溯玉?”
      电话那头仿若大梦初醒般,他太过了解自己母亲,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她的眼线太多,这件事基本不可能逃得过冯意棋的眼睛。他更知道妻子惶惶恐恐之下,柳絮般的柔与软。老狐狸和小白兔,况且这只小兔还是自己的枕边人,父亲开出的筹码自然诱人,可有人还是存了恻隐之心。

      烟幕缭绕里,空气中那股消毒水味久久不散,游溯玉把烟从嘴唇上摘下来,饮水般吞了口空气,“奕奕?”
      “嗯。”
      “妈妈问起的话……你只需要说你知道的实话。
      “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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