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桃李不言 (三) ...
-
不会。
-
开往市中心的车子里,忽明忽暗的光影错格般跳跃。小姑娘再偏头把问题抛回去,目光一错不错,那么你呢?
“你叫什么名字?”
*
卞雅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敷面膜,拿眼睛觑了一眼电话号,沙发上软瘫的人一跃而起地挺直身子。这个点,这个人……
调整一下声音,再躺回沙发上,这才接了电话,声貌懒洋洋毫不在意,喂?
那头说话却是低声且矜哑的,完全不像平时的他,跳过风花雪月的调情,只问这个点方不方便过去?
卞雅斟这栋白地红顶小洋楼才将将搬进去不过一个月,是十八岁成年爸爸妈妈送给她的礼物。
小洋楼在市中心五公里开外了,放在平时卞家夫妇说什么也不许她独自一人住下的。但那天是卞雅斟十八岁成人礼,她邀请了好些同学、闺蜜、好友的,女儿也高兴,索性也随她了,但单单交待两句:
最晚九点结束。且,
异性不准留宿!
卞先生临走前专专交代这后一句,扶着车门看着自己娇妍的女儿,这句话针对的哪位异性再明显不过。斜阳下,卞雅斟一身水钻白裙再点睛不过,抿嘴一笑,爸爸说什么呢,放心好了,哪有异性。
眼下,被针对的人赤碐碐电话打过来。敷着面膜的人泥膜简直要笑裂了,把老父亲的叮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好呀好呀。
车子开往熟悉的道路时,连左牧也是吃惊的,惊讶自家小舅居然破了戒。卞雅斟跟在他后头、围着他转了这么多年,不管游潼玉怎么和她调情、逗趣,他是一次也没有留宿过,更别提是他主动要上门了。小舅,你的贞操去哪了?
卞小姐那个人左牧也是接触过的,游潼玉低一届的小学妹,说不是是天真烂漫还是天马行空,反正是娇娇艳艳红玫瑰一样的女孩,凡游潼玉在的场合,绞尽脑针也要和二子说上那么几句话。偏偏每次游潼玉漫不经心地逗她几句,她满心满眼地觉得那是喜欢、青睐,乃至是偏爱。
眼下左牧撑着伞先去揿铃,可视电话里头卞小姐一看到是他的脸,显而易见地黯淡了几分。这会儿雨小了很多,与其说雨,不如说更像浓雾,让人犹豫着该不该撑伞。
卞小姐是披着外套出来的,里头一件香槟色的丝绒睡衣,左牧自觉地顺下目光的同时,自家小舅径直迎上去。
卞雅斟这才看清来人,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两个?
懵茫的人看向高个的那个,他手里还拿着傍晚他离开时穿的灰色飞行员夹克,托住她疑惑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再狎昵不过的口吻,“刚刚电话里说的好好的,现在不请我进去了?”
-
小洋楼里间是改造过的,卞雅斟钦点的复式结构,装修全都是她按照个人眼光敲定的,利用原始层高优势搭建了二层,胡桃木色系的客厅高挑开阔,旋转楼梯上的雕刻细纹都是玫瑰造型的。眼下刚刚办过一场生日宴,空气里还漂浮着一股轻飘飘的粉色欢腾。
目之所及,满是如血般流淌的红玫瑰,原本敞亮的空间被这热烈的颜色压缩,轻柔的钢琴曲此刻也变得局促起来。
卞雅斟走过去把小音箱的音乐拨了。空气骤然安静,明亮的光线下,她这才看清同男人一同进来的那个小女孩。
第一印象是,雾蒙蒙、湿淋淋的落魄小兔。
待到看清女孩的脸,又无不惊讶,再浑圆端正不过的一颗珍珠,美人坯子。
犹疑的人心里打鼓,狐疑且警惕地斜睨一眼小女孩身边的某人。
游潼玉笑得一脸无辜,就差两手一摊,你这么看我干嘛,跟审犯人似的。
卞雅斟拿脚拨拨沙发边的巨型泰迪熊玩偶,请小姑娘坐下。
趁游潼玉上楼洗澡的功夫,卞雅斟再给郁李倒一杯聚会上留下来的冰镇柳橙汁,递给被安置在沙发上沉默不语的人,趁凑近的动作拿目光细细斟酌着这张白玫瑰质地的脸。
等楼上传来一声轻轻的阖门声,她的声音才不自觉沉下去,“小孩,他到底是你的谁?”
-
左牧虽然叫二子一声小舅,实则这声小舅隔着正儿八经好几层。且,他叫一声小舅,年纪却比游潼玉大上三岁。
着着实实,名不其实的一句“小舅”。
原则上,左牧要叫冯意棋一声外婆,可是这么一句叫出来,实际上和那位保养得跟三十来岁的少妇似的游太太实在太违和了,所以,自游潼玉十五岁时跟着他,到如今,四年过去,他一次没叫出口过“外婆”,反而是恭恭敬敬地一句“夫人”。
左牧心里也门清冯意棋为何换掉二子之前那位沉稳可靠的中年司机,反而找个“同龄人”。冯意棋太了解自家儿子的德性了,漂亮的皮囊加上一张哄的人团团转的嘴巴,这配置太招人,怕是小姑娘被他卖了还倒帮着数钱。这位游夫人的原话是:我不指望别人怎么样招惹他,只要他还在我眼皮子底下一天,他休想给我惹是生非!
是以左牧不仅承担着开车、陪读的公务,还有一样私务——游夫人的眼线。
这事儿大家都心照不宣,游潼玉也向来不在乎,和左牧打成一片,甚至,不知不觉把对方策反了。
譬如当下,左牧手里拿着小舅半个钟前交代要他买的衣服,站在玫瑰馥郁的复式客厅里,一时不上不下的。
小舅交代过衣服要他亲自送上去,但没交代若这位卞小姐拒绝他该如何礼貌又得当的处理。
眼下,这位娇妍的卞小姐已然剥掉了刚刚的外衣,身上只剩一件宽宽松松的香槟色睡衣,领口大开到左牧只能低着头,顺着眉看黑白棋格的拼接木地板。狡猾的卞小姐再轻轻推一把,我这里,这个点儿你上去真的方便吗?
左牧腹诽卞小姐的双标,怕不是刚刚上去洗澡的不是个男人?
游潼玉用的是客卧的浴室,洗发水沐浴露都不是他惯用的牌子。脱衣服的那一刻手上被猫抓的伤口才微微刺痛了一下,低头一看,沾了水的伤口,边缘处结了层薄霜似的,有些发白。
卞雅斟拎着从左牧手里接过来的牛皮纸袋,人都走到楼梯半道上了,再居家临下地看向沙发上梨花头的一团浅浅淡淡的紫,不咸不淡地施令,亲爱的,你也跟我上来吧。
卞雅斟把小姑娘安顿到另一个房间,把她送到卫浴,阖上门,这才低头拨了拨牛皮纸袋里的衣物,男性的,灰色调。
嫣红的指甲轻轻撩拨一下,当真是里里外外一样不少,那个左牧还很是实诚。
纸袋做了一个隔层,两个空间,和灰色调的男性衣物隔着一层的,是乳白色的软羊毛材质。卞雅斟眉梢微挑,手指伸进去捏了捏衣料,柔软且细致的,倒和那女孩的气韵互文极了。
吃味的人抽了下嘴角,随即拨门而出。隔壁客卧的水声已经停了。
游潼玉是没有想到送衣服来的是卞雅斟,彼时他身上只有下/身堪堪围着件浴巾。
看到来人眉梢略微一挑,眼神微动,随即皎然地笑了一笑。
倒是刚刚还喝醋的人看到宽肩窄腰的男人,那介于少年和成年间、毫不加掩饰的身体,脸蛋一下子烧了起来。
有人再视若无睹地撩拨一句,“有劳大寿星亲自跑一趟。”
纸袋交接的一刻,红指甲倒不松手了,看着游潼玉的目光流转,我就在外面等着你。
“你进来也无妨。”某人大大方方,甚至邀请的姿态。
“......”卞雅斟脸一下子红透,恨不得直接把纸袋丢到那张心心念念的脸上,又怕有人看透她捏造、伪饰出来的矜骄,索性气冲冲地推门而去。
少女娇与羞,此刻被她学足了十成十。
身后的人接过纸袋,看着她行云流水的一套“娇羞”,半边眉毛抬了抬,面色寡淡地偏头换衣去了。
-
下楼的那一刻,游潼玉睇了眼客厅里一片红与粉,还是花瓣中歪歪斜斜的大泰迪熊,他忽而觉得今晚非常的魔幻现实主义。
为了给老头儿遮掩一桩丑事,他连尊严都给卖了?
坐在沙发上,又探身去那随手搁在藤椅把手上的夹克里摸出火机和烟。
旁人有人径直坐到一身新鲜的香气的笼罩范围里。
沐浴过后的游潼玉,再鲜活不过一身的柠檬涩和茉莉香。是她客卧里的洗发水味,卞雅斟侧目欣赏着发梢还略湿的某人。
这样随性不设防且沾染着她的香味的他,最最令人心生摇曳。
于是她顺着他的动作倾身过去,乜了眼湿淋淋比灰度深一个色号的夹克,目光再落到他侧脸上,语气是不经意的,也学着他的口吻,你这是上刀山下火海去了?
被打趣的人丝毫不在意,滑火轮两声轻响,两簇蓝艳艳的火苗在他掌心跳跃、翻腾着。
游潼玉瞥了她一眼,就那么咬着烟,声音因而含混起来,“你不就在这里么,我上哪儿上刀山,嗯?”
卞雅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这句话里的意趣,等反应过来脸一下子又烧成红虾米;再看有人信流坦坦地已经给自己点燃了香烟,呼吸错落间,漂亮精致的眉眼间翻涌成云,气息成雨。
然而反射弧的缘故,调情是也要时效的,时机过了再接任何话都像是亡羊补牢。
于是她试探性地倾身往他那边凑了凑,再问刚刚那小孩。
游潼玉吐出一口蓝烟,呼吸间又从鼻腔里干干净净地吸进去。吐息之间,蓝烟罩目,眉眼丝丝缕缕,人在烟后。
卞雅斟目光黏在他脸上,一时竟看呆了。
吞云吐雾的人这才偏目拿了她一眼,低低地笑,你不都盘问过她一遍了么,我说的和她说的能有两个花样,啊?
“可是她并没有说啊。”卞雅斟一时间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里挖的陷阱,利利落落地跌了进去,再主动交代供白,“她只说她叫郁李。”
游潼玉指尖夹着烟,闻言低哑地笑出声来,再倾身把手架在玻璃杯的边缘,食指轻轻在烟上敲了一下。
一截灰烬如雪般簌簌落进那杯一动未动的柳橙汁里,她才意识到这是在弹烟灰。
灰白的余烬飘摇进橙红的海洋里,瞬间被液体吞噬、拆分,水乳交融般寂灭了。那一瞬间她莫名的不舒爽极了。
话也无遮无拦地冲撞出口,“她是你的新人?”
游潼玉这才隔着蓝烟瞭了她一脸,含笑捏了捏卞雅斟的耳垂,身体和声音一同压低、迫近,“我在你心里就这么禽兽不如啊,嗯?”
话锋一转又再添补一句,“还是说你希望我喜欢她呢,斟斟?”
卞雅斟只觉得自己耳垂快烧起来了,他的指尖微凉,触上来却是能把人灼穿的温度。游潼玉很少主动与她有肢体接触,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把未经事的少女融化了。
十九岁的游潼玉,自幼耳濡目染,早见惯了风月无边,用冯意棋的话来讲,就是倘若他想,他给女人的错觉是:我是上刀山下火海只爱你一个人的。
当下,左牧亲自把餐送到时,看到沙发上二子漫不经心把人家小姑娘撩拨得脸红心跳的模样,不得不暗叹游夫人的先见,果然是知子莫如母。
眼下,他甚至想劝告卞小姐一句,小狐狸虽然稚嫩,那也不是兔子能翻覆于股掌的。
他最爱的只有他自己!
兔子还是一脚踏进了狐狸的洞穴。卞太太也耳濡目染过女儿,男人过分且反常的热络,通常不是为你了哦。
于是她想也没用想径直的一句,“你……今晚是为她来的?”
不等游潼玉接话,不高不矮的身形从身后漫过来,声音不高不低,再天真烂漫不过的一句,“游潼玉,我的书包呢?”
“啊……”不设防的卞雅斟被这突然出现的童声骇了一跳,身子下意识矮了一截,将才的审问气焰也消失殆尽。
游潼玉笑着把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气息再附到她耳边,嘴笑眼不动的一句低喃,
“嗯。”更近一点儿,这次笑了,“话说你……这么紧张干嘛?”
-
卞雅斟犹记外婆院里有一棵老李,到了春四月,树上开满青白色的花朵。碰到有风的日子,李花从迷离的碧空飘舞下来,须臾之间,满院飞雪。
当时当下,蓦然间从男人怀里抬眼,看到的就是此情此景。
洁白的,一尘不染的,李花般的女孩子。
满屋玫瑰都瘪了。
她一时屏息。
旁边的男人倒也没接话,云山雾罩的蓝烟里,他倾身垂目,把余下的半截烟沉到那杯橙子海里。
没得到答案的小孩儿,再锲而不舍的一句,“请问我的书包呢,我的古诗还没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