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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桃李不言 (二) ...


  •   同桌兼好友的福音老是嫌弃郁李呆呆笨。
      郁李不服,把作业本一撂,你才笨呢!
      福音头都不抬,下面小脚丫一晃一晃的,上面手握着笔描英语课本上的插图,原本规规整整的Sam被她“污蔑”成了Amy。

      福音拿眼前的例子讥诮,“从周三到周五,一首李白你还背不过,你不笨谁笨?”
      静静的周五自习时间,眼看着好友气鼓鼓的小脸要发作,福音点到为止,立马息事宁人,一面再规劝好友,“那你快点背嘛,你妈妈不是说你在周五放学前背完这首诗才许你养小橘呢。”

      哦,小橘。
      可爱又柔软的小橘。福音这句话算是说到郁李心坎上了,为了小橘,我大人有大量,暂时不跟你计较了。
      福音偏头做个鬼脸,“嘿,小心我还不给你呢!”

      郁李心心念念小橘好久,也央求了妈妈好久才谈拢的条件,此刻被福音一唬,当真把书一扔,要福音个准话。头还没伸过去就被一只大手拎住了卫衣的帽子。
      汪老师本着公平公正且不扰乱自习秩序的原则将两个人齐齐“驱赶”出教室。
      看着楼道里一紫一粉两个小毛头,严阵的口吻,“你们俩,我自从进教室看你们多久啦,交头接耳,鬼鬼祟祟……”

      福音仰着头,手里还掂着自己的英语课本,自证且辩白,“汪老师,我们没有讲小话,是郁李,她问我‘对此可以酣高楼’的‘酣’怎么念……”
      乔词夺理!
      汪老师抱着手静静地看着两个人狡辩,两造听证的态度,又朝着小紫,你呢?

      郁李是空手出来的,求助似的看了眼自己同桌,再看看汪老师“审讯”的态度,心里一时打鼓。
      汪老师看着这小孩眼睛滴溜转着,谁知道又打的什么鬼主意,于是又佯装冷声敦促,“郁李,你的古诗背完了么?”

      郁李当即get到汪老师严辞下的态度,与其狡辩不如乖乖坡下驴,于是小紫示弱且认错的态度,把声音放软,“汪老师,福音说的没有错,刚刚的确是我在问她字怎么读,的确也是在背古诗,可能我太沉浸了,忘记这是自习时间,一时没有控制好音量,打扰到其他同学自习了……”

      好长一番话,低着头的福音听着瞳孔都慢慢放大了,又听到老同桌委委屈屈但“有理有据”的开解,自己都恍惚了。嗯?刚刚是这样的么……
      走神间,耳边汪老师已经发话了。行了,你俩回去吧,外头阴天刮风的,也怪冷的,这次就不罚你们站楼道了,再让我看见你俩讲小话哈,绝不姑息!

      俩人一前一后往教室走着,早把刚刚汪老师的教训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福音悻悻于汪老师没有看到自己的涂鸦杰作,不然那才是真正的“犯罪证据”呢。
      她再去扽好友的手,投桃报李般,“李李,等会儿放了学,你跟我先去我家接小橘吧,郁姨也答应过你的,‘君子一诺,驷马难追’我说了给你就一定给你的!”福音用上节课学到的成语印证自己的品格。

      已经走到教室后排彩绘板报下的人急急回头,不期然蹭了一鼻子粉彩,一下子点亮了眼睛。
      “真的?!”
      两个字,小郁同学又忘记“控制音量”,这回吸引得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齐刷刷冲向后排,嗯?

      刚从教室前门折返回来的汪老师脚步一顿,目光越过大半个教室刺向后排两个小毛头,眼下两个小孩,刚被教育过的自觉性一点没有,她火气腾腾往上冒。
      一字一顿,“你俩,过来!”

      *
      “你给我过来。”
      郁李几乎是被游潼玉塞到车子里的,前头的左牧还是第一次见这个架势。
      他的小舅,游家二公子,哪里有过此般狼狈,浑身湿透不说了,还斜斜地夹着一个半大孩子。

      左牧本来就等在车边,此情此景又连忙展开雨伞迎上去,刚刚听二子跟老头说的那几句话,大概也猜到这小姑娘的来头,一时没有出声,只忙不迭地给自家小舅打开车门。

      郁李想去找自己的猫咪,那是她央求妈妈好久,背了好久的古诗,甚至被汪老师罚站也心甘情愿才从福音那里换回来的小橘。
      负伤的人此刻才有点负伤的自觉,被猫咪新抓的伤口,再淋了雨,此刻便觉得隐隐作痛。
      偏偏这个小麻烦还不听话,游潼玉垂眸看着那团雾蒙蒙的紫色,仅有的耐心也快被她消磨完了,“你给我过来。”

      郁李仰头看面前的人,沉沉如雨的语调不禁让她一颤,她听得出来,这句话的语气和下午放学前汪老师叫自己的语调是不一样的。
      还有她的小橘刚刚抓了他的手,现在如果要冒雨去找,灰太狼大概会发作吧。妈妈说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她刚要上前,只觉得自己腰间一紧,视线和感官都模糊了,待到安定下来已经坐在车厢里。

      “砰!”耳边一声闷响,是车门被摔上的声音。然后膝盖上一沉,“你的宝贝书包,保管好,这回弄丢了可真的概不负责啊。”
      郁李眨了眨眼,让自己适应这片昏阒,再看被他扔给自己的碎花书包,已经湿了一小片,但她还是礼貌道谢。

      得了小朋友一句谢谢的游潼玉却无半点受情,他快被身上的冷雨恼透了,只朝开车的左牧,声音沉得快落雨,发号施令的口吻,
      “发什么愣,开、车!”

      *
      前一晚的胡萝卜虾仁小馄饨郁李着实没吃够。但妈妈说当晚已经不能再多吃了。
      “会不消化。”郁卿拍拍小兔的头,“换上你的睡衣,快去洗澡。”

      郁李不情愿地扒着门框探头,朝房间里正对着电脑敲键盘的妈妈撒娇,“那明天再吃好不好?到时候我可以擀皮的。”
      再黏黏糊糊地补一句,“妈妈……”
      郁李知道妈妈最吃这一套了。

      郁卿“精通”这小丫头的精怪,目光从笔电上错开一眼,朝已经换好小兔睡衣的人,坐地起价了,“嗯,听你的可以,不过……”
      郁李机警地先替妈妈回答:“李白的诗我一定会背完的,妈妈,求你啦…”

      一句话里恨不得每个字后面都加波浪号,简直可以在她这句话里开船了。
      郁卿笑了,手从键盘上落回膝盖,语气里无不宠溺,“好啦,快去洗澡,不然连条件都没得谈。”
      小兔这才哼着歌转身,趟着拖鞋去找换洗衣服了。

      快洗完时又惨遭嫌弃,郁李被妈妈从浴室拖出来,有这个蘑菇劲儿,作业是不是都写完啦?
      话说到重点了,郁李这回没有反嘴,可她实在不想背那又臭又长的古诗。眼睛提溜一转,又缠着书桌前泠然一身译稿的人,“妈妈,你教我学英语好不好,上次我英语考了95分都被李老师嘲笑了……”

      郁卿正对着电脑,月光从身后探进窗户,郁李只见一轮硕大的明月从妈妈头顶上升起,郁李下意识地偏了偏角度,让妈妈的眼睛盖住后头惨白的月亮。
      郁卿只看着眼前的女儿,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澄澈又狡黠,不禁失笑,“李老师又怎么得罪你了?”

      郁李不服,“上次月考我是肚子疼才没考好的。考试前,李老师的习惯啊,考试前给全班每个人都预订‘合格分数’,妈妈,你说李老师给我预先设定99分是不是不讲理?”
      郁李埋怨李老师只给自己一分的失误空间。按福音的话来说,小卖铺买方便面集卡都得买上两三回呢。所以这就是,不公平!

      郁李没等妈妈接话,再竹筒倒豆子似的,“妈妈,你知道李老师叫我领卷子的时候她说什么吗?”
      “什么?”郁卿捧哏人的自觉,这才含笑接了一句。
      “她说,聪明的大脑不靠遗传!”

      郁卿忍俊不禁,不期然是这一句,没控制好音量,直接笑出声来。郁李现在的英语老师姓李,是S城人,当年和郁卿是高中同班同学。郁卿当年班上风光无限,有她在,几乎没人能拿英语单科成绩第一。眼下,笑归笑闹归闹,郁卿知道女儿的牢骚不听不行,任她说多了也不行。于是当机立断,对李老师这句话表示认同,再督促自己的女儿,“嗯,没错呀,不靠遗传,靠什么?”
      “over and over again.”郁李不情愿地拿出乖孩子的自觉性,拿妈妈一贯的口头禅应付着。

      “So?”郁卿把书桌上的语文课本抽出来摆到女儿面前,意思很明显了,背古诗!
      郁李乖乖就范,翻开书页立着看书上的字,一个个方块字,横横竖竖跟笼子似的把她网在书桌前。不知不觉地念出声,“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郁卿听着女儿软软的读书声,敲键盘的频率也慢下来,最后索性把电脑一阖,陪“读”去了。
      郁李心思本就不在读书上,一会儿看看窗外亮彤彤的大月亮,一会儿摆弄铅笔盒里的恐龙橡皮……
      脑门上吃妈妈一子弹,“干什么呢,背完了,这是?”

      郁卿把她压在课本下的涂鸦纸抽出来,旋即笑了,上头是简笔画的她和她,一个坐在月亮前,一个坐在月亮上,坐在月亮上的那个是个打瞌睡的猫猫头,旁边歪歪扭扭一行字“欲上青天览明月”。
      郁卿来不及笑,听到女儿的琅琅读书声,又轻轻敲了一下乌泱黑的梨花头,“对此可以‘han’高楼,又念错啦……”

      *
      “你的?”黑暗里的人弯腰捡起落在脚边的东西。
      游潼玉直起腰来,捏着手里被雨水洇湿的半张横线纸,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上头的墨蓝色水印,以及上头歪歪扭扭的简笔画。
      小女孩、月亮、猫。

      郁李被这一声从恍惚中拉回来,低头一看,是昨天晚上那副惹妈妈发笑的“写实画”。
      写实画,是后来郁卿给的评价,妈妈忍着笑反问女儿,“难道不对吗,我的评价很中肯了好不好。”

      昨晚背完古诗,她把画夹在语文书里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包里掉到车厢里,还洇湿了上头的月亮。本来月亮是整幅画面中最干净的部分,现在被水洇湿后,那块纸透透的,像起雾似的,月亮也哑了。

      郁李下意识地点头,实际上眼前还叠化着昨晚在妈妈脑袋后头看到的明月。
      昏暗且阒静的空间里,只有前前后后三个人的呼吸。一同呼吸着当下的诡秘。
      雨声模糊地舔舐着车厢,湿意不声不喘地在寂静晕漾开了,丝丝扣扣,后座上的一黑一紫都被绿藓喑住了言语。
      前者是,身上潮湿且心里躁郁。
      后者是,怅然若失地回忆着昨晚的月亮。

      半张纸上的月亮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扎眼。

      郁李伸手去取自己的涂鸦画,没想到力道却没有松懈,她稍稍用力,那人还是没有松手的意思,郁李疑惑抬眼。
      游潼玉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沉乌木般的瞳仁,潋滟逼人的黑与白。明月出天山。

      只一瞬间的佗与寂,游潼玉的目光又落回纸张上,却还是没有松手,那两人就这么一人捻着一角。
      “纸也是你的?”
      同话音落下的还有那张纸,雪片一般顺着郁李的力道飞扑向她怀里。
      游潼玉松了力道,把手收回黑暗里。

      郁李轻轻摇头,“纸是妈妈的。”
      游潼玉借着黑暗瞥了一眼身边的女孩,她这句话太平静了,平静到引人侧目。侧目的人眉梢微动,吞了下喉结,所以她到底知不知道那女人已经死了?

      郁李低着头把纸折起来,直到纸张边缘墨蓝色的“游氏集团”几个字眼全部被包起来,她才拉开半敞着的书包拉链,小心地把湿掉的纸张放到书包夹层里,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再把书包拉链拉好,整理了一下书包,平整地搁在自己膝盖上。
      抬眼的一瞬,游潼玉也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郁李瞥了眼他的手,刚刚他捏着涂鸦纸时她就看到了,他的手,被小橘抓的那一下,正在出血了。
      他的身体有一道口子,口子在渗血。
      血。红色的。

      郁李猛地睁眼,又把刚刚拉好的书包链猛地拉开,金属链条摩擦着,“刺啦”一声亮通通地划破黑暗,响亮得让人心惊。
      前头开车的左牧闻声也侧了侧目。

      然后游潼玉看到旁边一只缄默不言的少女递过来一包纸巾。
      外加对这个动作的注解,“你的手,流血了。”
      递纸的人声音闷在车厢里,低顺着眼,游潼玉看着她发顶上的漩涡,忽而想开窗通通气,又意识到头顶上闷闷的雨声,愈加烦躁。
      “等你想起来,我早就血流成河,失血而……”

      没等他话说完,郁李猛地一抬头。
      打趣的人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却见眼前的女孩只是茫茫然地望着他,昏昧的光线里,外头的霓虹灯喑哑在雨幕里,车玻璃又隔了一层,斑驳的光随着车子漂浮着,
      一瞬间的怔哑,让她像个上错了弦的人偶娃娃。

      当下的人才得到他谜面的谜底,她知道。
      游潼玉被那眼神一定,转圜的话语就在嘴边上了,她却径直把纸巾往他腿边的座位上一放,再低头去阖上她的书包拉链。
      自觉冒失的人又被她这个动作赦免,于是朦朦胧胧酝酿的话又嘀哩咣啷地躲进舌头底下。

      他自十三四岁就跟着游枕混迹、辗转于各个应酬场上,什么话没说过,什么人没见过。他是不屑于说些场面话,可如今,面对一个小女孩,他本是打趣的口吻,却着实过火了些,看起来才十几岁的小孩子,刚刚那句话无异于拿刀去戳人家心窝子。
      可偏偏这小孩又过分的镇定,把她塞上车之前,他其实已经做好了她哭闹的准备。大不了把耳机一戴,什么都听不见,任她哭闹好了。

      游潼玉飞快地瞥了眼她的侧面,她侧对着他看向窗外,只能看到右耳上一颗朱色的小痣。
      那股飘渺的血腥气又若有似无地缠绕上来了。

      游潼玉看了眼身边的小女孩,刚想说些什么电话就过来了。
      无意识地松了口气,几乎没有犹豫,游潼玉接起电话,没什么情绪地招呼来电人,“哥。”

      游溯玉跟车上了医院,一大摊子事刚刚有间隙才播了这通电话,是知会老二联系好媒体的,也转告老头的原话,一切安顿好,不管怎样把事态摁死在棠棣路上,媒体发酵……
      游潼玉听着那头熟悉且平静的声音,心里那团雾蒙蒙的感觉终于破土而出,他想说去他的,老头儿这一摊子他不想管了。

      然而,没等他出口,电话那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合着他这头闷在车顶的雨声,发酵的噪音里,躁郁的人反而沉静下来,游潼玉问老大,哥也是老头儿糊弄来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息,不答反问,郁李在你那儿吧?
      游潼玉皱眉,“谁?”
      “郁李。”
      云山雾罩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哦,身边这小孩叫郁李。
      他这才知会电话那头,不咸不淡的口吻,“在。”
      “照管好她,我在医院。对了,妈那头,先不要……”
      游潼玉径直打断,“我知道。”
      “行,潼玉。你……我这头还有事处理,先挂了。”不等游潼玉在说话,干脆利落地,那头掐了电话。

      屏幕一下子灭下去,游潼玉看到那一瞬间里弹出来好几条信息,他没心思去看,揿灭手机,随手扔在中央扶手的凹槽里。
      他倾身把车顶灯调亮一些,但也是昏昏黄黄的视线,一层薄纱似的笼在人面上。
      郁李被突然亮起的视线惊了一下,原本清晰地映在车玻璃上的侧影一下子被昏黄的光线涌没了。

      “你叫什么名字?”光线和声音一同抵达。
      郁李的脸朝向车玻璃,拿背影回答身后的人,“郁李。”

      “哪两个字?”
      “……”
      郁李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半晌才答了一句,“郁卿的‘郁’……”
      唔。
      某人显然还等着下文。
      郁李终于侧过点身子,余光扫过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李白的‘李’。”

      郁李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背上,嫣红的一道落在手背上,好像一截口红掉在雪地里。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代替小橘朝他道歉,“它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没头没尾的一句,游潼玉听着皱眉,“什么?”
      郁李指了指他膝盖上的手。
      游潼玉也垂目,瞥了一眼手上干涸的暗红色。不在意地拿另一只手掸去。
      薄薄的一层血,干枯的玫瑰花瓣似的碎掉了。
      有人甚至想驳斥她一句,你道什么歉呢。

      游潼玉抬起眼来,没有接她的话,只问,“它……叫什么名字?”
      郁李终于看向他,却是轻轻咬着一点嘴唇的,半晌才摇头,只是表示自己第一天拥有它。

      “第一天?”游潼玉不置可否地讥笑一声,脑海里划过那只橘猫从书包里猛然窜出来的身影。第一天拥有就……
      他瞧了一眼身边的女孩,余下的囫囵话终究没有出口。

      “去哪里?”郁李问身边的人。
      游潼玉怔了一下,不答反问,“你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问题嘛?不怕我把你卖了?”
      “怕。”
      游潼玉噎了一下。
      “那你干嘛跟我走?”
      “......”

      默念一句over and over again,郁李抬眼看向身边坐在昏昧昏黄里的人,
      “那你会把我卖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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