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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桃李不言 (一) ...


  •   这个春天是怎么一回事儿啊。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呢?明天都三月了啊。怎么个还这么冷,说刮风就刮风了呢?

      这风刮得穷凶极恶,谁家的窗被风鼓得砰砰响。

      沈婆甩了甩手上洗衣裳的泡沫走向阳台,从窗栏上探了探头,外头的枯枝树木碎了一地,风力夹杂着在地上刮着走,泥上偶然留指爪。
      一回头,忽而眼前一黑,呼吸一滞,扑面一股血腥味。再伸手去把脸上、鼻息间的桎梏一抹,待到看清是何劳什子,老婆子“呸”的一声,谁家的床单子!

      沈婆没好气地一把给整个儿从楼上拽下来,月白色的床单风里飘摇着,一角被沈婆拽在手里,剩下的全部在欲来的风雨里飘摇着,沈婆定睛一看,“这……?”
      就算比她年轻个二十几岁来月经量也不能这么大呀,血红血红的半边床单都染红了。

      有人一时觉得晦气,朝里喊自家看电视的老头,咬牙切齿,“老沈,你把阳台上的窗户关上,我去楼上看看那个小.婊.子作的什么孽!”
      自己的烂摊子收拾不干净就算了,现在都嚯嚯到街坊邻居头上来了!

      饶是心里骂得再难听,沈婆也自觉维护着“和谐邻里关系”,口里完完整整地叫着对方的名姓,
      郁卿,郁卿!

      然而回应的只有烈烈风声和门内乍然想起的碎响声。以及,楼下老沈应声而起的哀嚎声……
      沈婆把晦气的床单往闭门不开的晦气邻居家门口一扔就跑下楼下去,去关怀自己鬼哭狼嚎的丈夫,怎么了老沈?

      沈婆破门而入,只见阳台上,将将才自己站的位置,面前还有半盆冒着泡泡的衣物,然而老沈却捂着血淋淋的头眉毛眼睛疼得都面目全非了。
      嫣红的血色猝不及防地落在沈婆眼里,炸的她心里一裂,琳琳的碎响。

      地上散着一盆新鲜的绿萝,花盆已经碎了,碎片粼粼地黏在老头子半身,老沈脑袋是红的,肩膀是褐的,前者触目惊心的一头血,后者连枝带叶一肩土。红与绿斑驳了老头子一身,狼狈又惨烈至极。

      原来是风作祟又把楼上邻居的绿植刮下来了。夫妻俩一前一后,一上一下,皆是叫这个邻居嚯嚯了一遭。
      沈老婆子火爆脾气上来,我去找她!
      一甩手,扭身上楼去了。

      怎么叫都不应门,倒是楼下老沈喊人了,下雨啦!

      *
      有人浑身酒气,坐在阴恻恻春天里匀速行驶的车子里。傍晚的天光走马观花地略过车窗。

      三月里天阴风喧嚣着,反骨的人偏偏揿开了一点车窗,寒风夹杂着新发的植物气味涌进来,激得前头开车的左牧缩了缩脖子。
      后头的人倒是惬意的很,手指搁在车窗上轻轻敲了一下,眯着眼看车窗外一闪而过的绿云。

      游枕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过来的,那是游潼玉头一次听见老头那么焦急,甚至是恐惧。
      游枕是扔下半个会议室的人来跟二子打这通电话的,噼里啪啦放鞭炮似的一阵,游潼玉酒精上头一下子被催醒了,“你说谁?”
      “郁卿。”

      老头儿跟二子通着电话实话实说,我给你打这通电话,是恳求的态度,S城这头一摊子正到紧要关头了,这块地冯家也在争,就差临门一脚的拍板,我不能为了一个女人丢下回去。

      再加上冷风拂面,空气里的一股新发植物腥味也把半醉的人清醒起来。
      游潼玉眼底的醉意和朦胧一瞬间全消退了。他朝电话那头讽刺一笑,“哦,按您刚刚的话就是,这通电话是‘恳求’着我给你玩女人擦屁股?”

      混不吝的二子!一句话差点没让游枕一口血喷死他,换了平时游潼玉定是挨一顿好打,可商人本色,眼下老头儿当然知道孰轻孰重,况且还是“求”人办事。
      这也是游潼玉语出不逊的依仗。果然,老头一口血咽回肚子里去,倒浇灭了刚刚话语间的火急火燎,冷言道,你大哥现在也该在路上了,放心,不亏待你们俩,S城这块地谈拢,再加上城西那块,少不了你们的!
      不知道哪句话戳中了游潼玉的笑点,反而笑得更肆意了,仿佛刚刚听到的命陨丝毫不挂心。
      二子的笑声听得那头游枕心里毛毛的。

      只听电话那头笑声含混里,又道,“是少不了‘你们的’还是少不了‘你的’?”
      会议室外休息室都没来得及进的游枕,身后匆匆一阵皮鞋、高跟交叠的脚步声。于是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愤恨地朝那头的人,
      少不了你的!

      这头冷风扑得蓬蓬作响的车子里,游潼玉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见好就收地勾起一抹笑意,他知道老头儿如今肯张这个口,已经是卖乖给他了。

      最后游枕再添一句,冯家那头,暂时不用知会。
      冷风稍上的游潼玉被风肃了眼,微眯了一下,老头子终于把最重要的一句说话来了。让两个儿子出手,他自己躲在S城,这一出就算那块地皮最后拍板了,老头儿估计也算好了不会立马现身,这一招倒是让他玩得妙。
      车里的人一挑眉,纵有千回百转终究还是没说话。大家都是既得利益者,又当又立还不如彻彻底底当个坏人。

      不等那头再出声,游潼玉干脆收了线。后视镜里再朝前头开车的左牧施令,“掉头。”
      左牧也看了眼后视镜,不期然对上游二少冷冽似花凋的眼,只问掉头去哪里?

      左牧的疑问出口,没有得到后座的人即刻回答。
      游潼玉捏着手机,目光却看向窗外渐浓的天色里一棵棵形销骨立的树。手机振动了一下,他撩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地,身子靠到椅背上,交代改道的终点,“棠棣路。”

      *
      车子甫一停下,引擎还没熄灭,游溯玉已经脱开安全带就要下车去。副驾驶上的人眉头紧锁着看向他,这是张采奕认识游溯玉以来头一次见他如此失措。
      游溯玉一只手已经落在外头了,又坐回来探身握住新婚妻子的手,安抚着,“采奕,你在车上待着吧,外面风大。”

      张采奕有点被他吓到了,也或许是傍晚的风太过喧嚣,老是觉得空气里漂浮着一股腥气味,像植物新发又像枯木腐烂。
      于是,她问自己老公,“到底怎么了?”

      半只脚落在车外的人又探身进来探了探妻子的额头,是安抚,也是为下头这句话做铺垫,“出人命了。”
      看着副驾驶上被安全带固定着的人一瞬间惊恐的表情,游溯玉碰碰她的脸颊,最后再安抚一句,“乖乖待着。”

      -
      游潼玉从车上下来时,雨滴正好落下,皮鞋迈出去的一瞬间,一低头,随即而下的是一滴冰凉落在眉骨上。随即便是噼里啪啦地点点滴滴,驾驶座上的老杨从前头的储物箱里拿出一把折叠雨伞,主雇的使命,推门就要跟上去。

      大步流星的人衣袂纷飞,左牧踉跄着跟在后头给游潼玉撑着伞,跟了两步二世祖就嫌桎梏他行路的步伐,手一抬,“行了。”
      左牧止步。
      离开庇护伞的人,两步之下,发和肩齐齐败落在雨水里,深灰色的飞行员夹克即刻间洇湿了。

      老街区巷子狭窄,外头车子已经停了好几辆,公车私车都有。
      转弯处,步履匆匆的人这才略微侧身,眼皮一撩,看到了停在白玉兰下的车,模糊而湿润的视线里,游潼玉看到自家新晋嫂嫂缩在副驾驶上,瑟瑟的模样。
      只一瞬,不等车里的人察觉,游潼玉面无表情地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爬山虎攀附着的小洋楼下,救护车已经停下了,游潼玉被阻滞在人群外头,层层叠叠的雨伞遮挡着视线,饶是他高人大半头也被错错落落的色彩和雨丝切割着视线。

      游溯玉已经见到了父亲交代的那个小女孩,人群的暗色里,唯有她一身格格不入的浅紫色。有一瞬间,游溯玉甚至觉得,此情此情下,此刻气候里,她是唯一的错格与契合。
      错格于母亲一汪红艳艳的鲜血,殒命于当下的气候与时节;
      又因着一身鲜妍的浅淡,契合于即将来临的春色。

      “跟我走吧。”于是他俯身把手里的伞给她了。才到他半身的小孩子,孤零零地站在人群外头,一身浅紫都淋成深紫了。
      几乎没有犹豫,小姑娘就接过了雨伞,这倒引得游溯玉心下一讶。他不无偏见地想,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姑娘,居然没有过度的防备心。
      廊檐下,堪堪两步,想到父亲刚刚电话里的“小野种”,游溯玉低头又问雨伞下的人,你叫什么?
      一面乌黑的雨伞隔着,他看不见雨伞下的人,只能听到声响,不仔细听就会被雨声吞没。
      “郁李,我是郁李。”

      与此接踵而来的还有身后邻居凄凄切切的抱怨和埋怨声,更有年轻的女孩子大惊小怪的声音。
      同类者之间的骂詈似乎是最到点且刺耳的。游溯玉深深呼了口气,弯腰连人带伞地把人抱起来大步穿过看热闹的人朝外头走去,又看向此刻肩头那双惶恐似小鹿般的眼睛,“别怕,带你去找个姐姐。”

      一身矜贵的陌生男人抱着当事人的女儿,避开人流往外走去,引得好事人纷纷侧目,目光和猜疑像雨丝般朝伞下投来。
      “玉哥哥。”猝不及防地,女孩这样轻轻唤了一句,“妈妈说你是玉哥哥。”

      于此,刚刚游溯玉心中的疑惑解开,她不是没有戒心,是因为之前跟着妈妈郁卿在同游枕同进同出的场合见过他。
      游溯玉没什么情绪,嗯。

      也是这时,再熟悉不过的一句,“哥。”
      目光从小姑娘肩头移开,游溯玉抬眼看见自家朦胧在雨雾里的弟弟。
      比自己高一点,从来意气风发的十九岁,如此这般晾在淅淅沥沥的春雨里的游潼玉,作为兄长的游溯玉这是头一次见。

      然而来人眉眼寂寂的一句“哥”,再无下文。游溯玉收回目光,只对肩头的郁李,“把伞给这位哥哥。”说着,就要把孩子递给雨里的人。
      游潼玉眉毛都没抬,只当没看见这个动作似的,嵴楞楞地站着,半点没有平时油嘴滑舌的模样。
      游溯玉心里沉吟了一下,弯下腰去,把小姑娘放在地上。
      嗯,如此这般冷情的游潼玉,才是一如既往的他。他肯来,父亲要么威逼,要么利诱。
      威逼,铁头硬的二子向来不怕;
      利诱,或许才是此刻春雨里,有人寂寂寥寥孑然一身,独立于此地的理由。

      游溯玉淡淡地瞥了一眼对面的人,“孩子你看着,里头那些,我去处理。”
      再怕他甩手掌柜,规劝不住狐狸,于是安抚小兔,不放心弯腰地朝举着雨伞的小孩嘱咐一句,“郁李,从现在开始,你负责给这位哥哥撑伞。”

      身后的脚步堙没远在雨声里,被点名的小孩茫茫然抬眼,看向身前这个落汤鸡般的男人。
      雨伞一掀,渐沉的雨幕里,上位者也看伞下那朵洁白如梨花一样的脸。
      月色相称的一株香豆蔻。

      而艰难地举着伞的人也艰难地抬头,黑黢黢的一道高大身影里,最夺目的是他身后一树烈烈盛开的白玉兰。

      游潼玉只一眼就跳开目光,转身一面朝巷子外大步迈去,一面事先作他的免责声明,“别指望我和他一样好脾气地哄着你,跟丢了概不负责。”
      然而,第三步还没迈出去,只听后头小孩生涩涩地一句,“书包忘记了。”

      游潼玉心里要骂人了,心境雨天般的阴恻恻,你妈死了你知道吗?谁他妈还管你作业。
      招惹了半身风雨的人,浑身黏黏腻腻,春雨贵如油,眼下全泼在游潼玉一个人身上似的。他才不管谁的作业,此刻只想在热雨里、香波下,淋去这场不该淋的雨。

      走出去几步的人,身后却听不到任何动静了。这才回头,哪里还有那抹淡紫色的影子。
      游潼玉忍不住一句粗口,要让老大知道他还看不住一个小孩,那不得笑掉大牙。
      于是急急地刹住直行脚步,拐弯又朝那片模糊的色彩和喧嚣大步走去,没两步一把捉住那丛缓慢移动的雨伞,一把给她揪了,捏着伞骨径自提到自己头上来,膝盖边的女孩显然动作一僵。

      蛮不讲理的人不管不顾,尊老爱幼的自觉半分没有,拿膝盖顶了顶那丛毛绒绒的淡紫色,“快去,我在这里等你。”

      郁李本想说,伞……是玉哥哥给她的。但脱口之前又电光石火了一下,嗯,刚刚这个人也叫玉哥哥一声哥哥。那,这把伞也算是他的。
      还是书包要紧,明天检查作业不能淋湿了。

      然而,还没走上半步,眼前一黑,烟味和酒味齐齐降临,封印了她的感官。然后是湿淋淋且冷冽冽的触感,好像妈妈冬日里关窗前的吻。
      与外套一同盖下来的是他的声音,劈头盖脸也似冷雨,一字一顿,
      “快、去。”

      *
      游枕对郁卿几乎是一见钟情。
      Crush这个词搁在年逾半百的老狐狸身上颇有些滑稽和荒诞,可命运总是爱逗趣,事实偏偏如此。

      说起来,那也是春天的里一个雨夜。
      或许春天,奇花初胎,矞矞皇皇,人心也惶惶。T.S艾略特所说的那句,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这也许是真的。

      游枕当时五十岁上下的年纪,本也不是好色之徒,但头一次,见到一个女人拔不动腿。
      况且,这女人还是自己友商的随行翻译。

      于是,那一笔他主动跟对方声张,我让你三分。
      对方可乐了,无功不受禄。
      游枕抽了口烟,再从袅袅烟幕里提出他的条件。
      对方笑得更开了,商场如战场,狡猾似游枕鲜少露出如此破绽,亦或者说把柄。于是打趣老游,“翻译可不值这个价哦。”
      游枕乜了他一眼,弹了弹烟灰,寂寂的扑灭间,灰白色的齑粉簌簌落下,他没有说话。

      后来,当事人郁卿知道这件事,眉眼款淡地给自己补上妆,收齐桌上的笔电推门而去,经过门边时,这才瞥了那保养得当的男人一眼,“你没看过三国演义吗?”
      貂蝉和吕布。这是小说,
      亦或是历史,项羽和虞姬。

      暗藏机锋的一句话里,游枕听懂了,但就在这错身的一瞬,香气扑迷里,他甘愿做那个听不懂的人。
      把迈出房门的人一把拉回怀里,不由分说地揩去她口上的一截红。

      皮囊之外,游枕最倾慕的就是郁卿身上的矛盾,缠绵与飘渺,明明拿到的最差的剧本,她演起来倒坦然。
      床笫之间他逗趣且调情,你像四月里的梅雨天,余音袅袅,我听不够。
      郁卿依旧是冷冷清清的眉眼,再热烈烈地臣服于他,当仁不让地驳回去,你净干些下流事儿,还自封上诗人了?
      游枕反笑,嗯,我四月里的梅雨天。

      一语成谶。
      郁卿就死在四月里,梅雨天的前夕。

      *
      棠棣路本身是很沉闷的,隔着三道街口就是火车站,熙熙攘攘的人流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只是经过,流入再流出。
      是故,棠棣路上有很多旅店。
      事发之前,郁李跟妈妈才搬过来住了一个半月。
      窗台上的绿萝根都没扎结实呢。

      郁李走到半道才想起来今天是周五,作业本来是可以留到明天写的,但是妈妈一定不许,原则是:今日事今日毕。
      也是修改女儿拖拖沓沓的坏毛病。

      但郁李今日执意要拿她的书包,不光是为了做妈妈的好学生,而是因为里面有她心心念念了好久的……

      “操……”人群外冷风风雨里等到不耐烦的游潼玉,两三步拨开人群走到入户门下。也不顾人家小姑娘,冷面把书包提到自己手里,一面嫌弃小姑娘走的慢。
      郁李悄悄地往里面看了一眼,书包链还没拉好,手里一空,书包已经落到旁人手上了。
      她刚要出声说些什么,只见书包里的活物“嗖”的一声,不待人看清,一团橘黄色的影子已经窜进了雨里。
      与之而来的是某人手上一道新鲜的伤口,以及一声痛喝,“……你、书包里是什么?”

      瑟瑟的一句,“……猫。”
      檐廊下小姑娘仰头看着面前忽而出现的庞然大物,他好像被平底锅砸了的灰太狼……
      不过看着他张着渗血的手,呲牙咧嘴的形容,这话郁李没敢说出口。
      游潼玉拿书包的那一刻只是嫌她太慢,全然没想到她还在书包里埋了颗定时炸弹,

      拿手拽了拽他的衣摆,“往里一点,你被淋湿了……”

      游潼玉还来不及低头,咚咚咚一阵急急的脚步声自楼梯上淌下来,伴随着沈婆的叫喝,“……唉,孩子不能带走啊,孩子都带走了,谁来料理我们家老沈一头伤呢,冤有头债有主,今天这事儿,母债女偿,人没了也完不了……”
      嘈嘈切切错杂弹似的一顿输出,话音都在沈婆看清面前这尊“庞然大物”的那一刻戛然而止,老婆子仰着头看雨幕下一身落拓且矜贵的人,嘴里一时磕绊了,“……你、又谁啊?”

      游潼玉半个眼神都不屑给,把手里的碎花书包往小孩脚下一扔,我负伤了,你自己拿着。
      话音都没落,眼高于顶的人已经转身往外走。

      嘿。沈婆这就不干了,又看眼前这个年轻不大的男孩子,又是顶顶漂亮的一张面皮,只当这老老少少的一个个来给郁卿收场左不过她的姘头,刚刚碰见那位年长一点儿的,也是一身的华贵。心下不禁咂舌,乖乖,楼上这位女妖精也真是有本事,蜘蛛精似的,盘丝洞一张,就把全天下的男人都网进去了。
      不过,她家老沈自然是例外了。

      莫名其妙被一阵邪风蒙了脸不说,自家老头儿还被“从天而降”的花盆破了相,然后发现住在自己楼上的那位又横死家中,本就一肚子窝心火,此刻又见眼前小年轻不理不睬的样子,沈婆心里的火亮彤彤地全烧缠上来了,小跑着迈出去,出手拦住正带着郁李往外走的年轻男人,态度很明显了,就是要胡搅蛮缠。
      “你谁啊,人家孩子说带走就带走了,街坊邻居们都可着心关照这孩子呢……”

      “潼玉。”丝丝缕缕的雨绪里,头顶上传来平平静静的一声。
      郁李站在檐廊下没有抬头也辨认出来了声音,是刚刚抱过她的那位玉哥哥。

      被点名的人应声抬头,兄弟俩一个在三楼的阳台上,一个在雨雾里的门廊外,前者眉眼肃肃,后者眉宇厌厌。
      阳台下的人只一眼就读懂了刚刚那一句名姓里的意蕴。
      息事宁人。
      这也是将将来的路上,他答应老头儿的。

      于是,万般不情愿地,游潼玉两步跨回门廊内,拔草似的从地上一把提起拎着书包的人,在一面把自己腕间的一颗铂金表脱下来丢给胡搅蛮缠的人,半句话没有交涉,拨开众人看笑话的目光,破雨而出。

      被倒扛在肩头的郁李一时觉得自己晕起船来,头晕目眩,此刻被那股湿淋淋的焰火味烈烈地侵袭着感官,像中秋节雨天后妈妈带自己点过的仙女棒。

      本来手指还流连在廊檐下一株贴梗海棠间,猝不及防地就人被拦腰抱起,郁李顺着力道无意识撸了一手嫣红的海棠花。
      “啊……”她本能地惊呼一声,随即又被抱着自己的人呵斥噤声。

      郁李头一次从这个角度看世界,懵懵懂懂的,只觉得怎么平日里仰头看的物件怎么都跑到自己目下去了……
      众人交头接耳地一阵颠言乱语,暧昧的眼光和窃笑也看得清清楚楚。郁李松松手,海棠花碎了一地,炮仗噼噼啪啪响过之后留下的粉屑似的,落地的一瞬间,朱红的花瓣就被雨水和风扑灭了。
      少女心里无端有点失落,原来长这么高,看着这么清楚,也不全然是好的。

      沈婆被这一套操作惊得目瞪口呆,沉甸甸的男士腕表还堪堪地挂在她身前的围裙兜上,一面拿下来,一面开口。
      得了便宜还卖乖,“小啰啰,……有钱你了不起啊?没个礼貌,坐吃山空!”
      凉斤斤的腕表落到手里才惊觉原来这么沉,再低头拿眼一瞜那表上头的红宝石,霎那间嘴巴长得比眼都大,慌张地朝楼上喊,老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桃李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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