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旧事之云端》十二月三

2、二 二 早

　　二
　　早饭过后，展颜彦君便回房去了，屋里除了下人只剩下沈太太沈先生，沈先生就坐在沙发上着报纸，沈太太则指挥着丫头们收拾房间，在屋里不住的来来回回，一会又说叫老杨进来吩咐事情，弄得沈先生好不心烦，说道：“你歇歇好不好，在我面前一直晃，晃得头都晕了，报纸是一个字看不进去，全都看你了。”沈太太这时正看着丫头从柜子上头的箱子里找东西，找了半天也没找着，便说道：“老爷，那个画竹子的画是不是收在这箱子里？怎么找不到呢？”沈先生依旧翻着报纸，头也不抬的说：“是郑板桥的那幅？不在了。”沈太太接着问道：“管他是谁的，反正是很名贵的那幅，怎么不在了？”沈先生有些不耐烦的说：“彦君送人了，我许的。”沈太太听了这话气的一步冲到沈先生面前，拿掉沈先生的报纸，问道：“送谁了？你许的？那是你家的东西？那是我妈留下的画，就这么一幅，送谁了？连问都不问一声，送谁了？”沈先生也有些生气的说道：“送谁了？你还去要回来不成？天天口口声声说为了彦君为了彦君，现在不过是一幅画，再名贵，天天放在箱子里也不过是废纸，送了人，有了用，不是蛮好的么？”沈先生虽然没有说，沈太太从刚才的话中还是听是出了几分意思，画是彦君送的，还能给谁，想到这一层，沈太太已经气伤了五脏六腑，一只手不住的揉搓着攥着的手绢，一只手径直的指向沈先生，皱着眉头，千言万语一时全都到了嘴边却又张不开嘴，半天只是颤声的说了一个“你”，接着便呆坐在一边，任由泪水从脸上流过却没有一点声音，沈先生见状知道太太这回是动了真气，便在一旁安慰道：“说是送人，其实还是没出这个家，让他们挂出来，想看不就看到了，再说，你总也不能把它带进棺材里，总是要留给彦君的，或早或晚又有什么关系，现在帮彦君结了这么一个好姻缘，也是你母亲的保佑不是么，她老人家看到你有今天，又看到彦君这么幸福，九泉之下也是高兴的是不是？”沈太太没有回答，仍是哭着，沈先生见状便说道：“知道那是你的宝贝，可是再是宝贝总是有价的不是，这回的确是我做的不妥，你说吧，想要什么，只要是能补偿你我都答应还不成么？”沈太太听了这话冷笑了一声，说道：“什么到了老爷那都能折成现钱，想是早就算好了，彦君结婚老爷赚了不少，这会子给我分红呢。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说，我要东街上的银楼。”沈先生略想了一想，笑道：“这么有眼光，想是惦记不少日子了吧？行，就算我吃点亏，为了你高兴。”沈太太擦擦眼泪，说道：“吃亏？老爷那银楼一直可是我表弟管着，这么多年尽心尽力的，为沈家赚的钱再开一间更大的都够了，你哪里吃亏？”沈先生笑道：“你怎么说都行，反正给也给了，这件事就算完了，可不许为了这个再生事，说起来，早上的事就有些过了，必经也没弄清楚，一会儿展家来人，本来见到家人就容易动情加上展颜早上刚受了气，但愿别让亲家误会什么才好。”沈太太说：“切，这用你教，早上不过是给她个下马威，让她知道厉害，这展颜看来不是个有气性的，又有那么点子学问，总得装装贤良，在娘家人面前不会说什么的，老爷你就放心吧。”沈先生冷笑一声说道：“你又怎么知道，我劝你还是找个空子看看她去，别到时候得罪了展家，这烂摊子可没人收拾。”沈太太眼珠一转，白了沈先生一眼，说：“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这种大小姐，我最清楚不过了。不然也不能如此。”

　　和彦君回房后，展颜便想着下午娘家来人的事，彦君在里屋不知做些什么，叫了展颜几声都没见答应便出来看看，意见展颜正坐在梳妆台上发呆，便说道：“还为早上的事生气么？”展颜猛的听到彦君的问话，吃了一惊，便说道：“没有，有什么可生气的。”彦君走到展颜身后沿着床边坐下，说：“那你是在想什么？刚叫你好几声都没答应，该不是想着文澜吧？”“连你也这么说？”展颜有些生气的说道。其实展颜本来就没将早上的事放在心上，虽觉得有些委屈，但是自己确实没错什么，过去了也就算了，现在听到彦君又提起文澜，刚才压住的火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就全冒了出来，说话就难免有些硬气，彦君看到展颜有些生气，本来自己是开玩笑的，没想到展颜竟然反映这么大，不免多了一分心，说道：“我能怎么说，不过是看你在这发呆，开个玩笑，可你的反应也太大了。”彦君的话分明就是怀疑的意思，展颜听了只是更加生气，若是大吵一架，为这无中生有的事和彦君把关系弄僵又是十分不值得，便忍住气说道：“彦君，你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彦君说道：“在报馆。”展颜说道：“是因为文澜我才会到这儿，才会到《文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是文澜介绍的，要是没有文澜我们也不会认识，也就不会有今天对吧？”彦君从镜子里看到展颜目光灼灼的看着他，便说道：“你看看，还是离不开文澜，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没有文澜，我们也会结婚，相亲的时候，我们不是彼此的对象么？”展颜说道：“相亲是当时沈伯伯极力撮合，盛情难却，才不得不去，如果不是因为爱上你，我是绝对不会嫁的，我爸妈也不会逼我。”听展颜说爱自己，彦君总还是有些得意的，不过对于自己和展颜之间无论都有个陈文澜，心中始终难以平复，便说道：“不过文澜婚姻不幸福，你之前和他确实关系很好，这很多人都知道，以后还是避嫌些，免得人家说闲话。”展颜说道：“说到底还是你无理取闹，算了，这件事再说下去徒伤了感情，本就是无中生有，到此为止罢。”彦君说道：“我这也是为你好，怎么就无理取闹呢？”展颜听了这话，叹了一口气，看着镜子里的彦君，依然是自己熟悉的那个，只是到底是个影子看着并不那么真切，一直以来，展颜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富裕的家世，开明的父母，还有宠爱自己的哥哥，直到嫁人的时候，嫁的也是自己爱的一个，又是恰好的门当户对，展颜知道沈家看中的是自己的家世，但是她相信彦君是爱她的，她忘不了彦君当初要带她私奔时那坚定的样子，记得彦君说过的每一句话——哪怕是乞丐，也会娶她，她很感动，当一个人客观的条件太过完美时，人们往往会忽略她的主观内在，当一个女孩子有着显赫的家世，又兼具倾国倾城之姿——就像一个巨大的便宜，引得人们蜂拥而至，那时的她不是一个人，倒像是一个名贵的物件，摆在任何一个家中都会熠熠生辉——只是为了给别人看的，却没有人关心这物件到底是个什么——什么都不是。展颜不想过这样的日子，她嫁给彦君，因为彦君能让她幸福，她一直都这么觉得，现在也是，她只爱过彦君，她一辈子的爱都将给这一个人，现在这个人就坐在自己身后，却冷冰冰的看着自己，怀疑着自己给出的真心，爱，能否穿越寒冷在到达另一颗心的时候依旧火热？展颜不知道。

　　展家人到得时候已近傍晚，沈家早就备好了宴席为亲家接风，展家一行来了大概十几个人，下人们都直接去了展家老宅收拾东西，只有展燕翔夫妇外带侄子展硕三人下船后便直接到了沈家。这展家本是当地首富，后来因为生意的缘故便举家迁往外地，展燕翔走的时候，正是沈家发迹迁至此地之时，两家之前并未有交集，沈先生久闻展家之名恰好一次商会上遇到展燕翔便抓住机会与之结交，现在两家结了秦晋之好，更是如了沈先生的愿。这展家虽说是世代豪门，唯有遗憾的便是人丁不旺，几代皆是单传，唯有展燕翔那一辈还有个哥哥，无奈却英年早逝，只留下一个独子展硕，展燕翔这边更是没有子孙福，除了一个女儿展颜，太太便无所出，因此视女儿更为掌上明珠，现在展颜嫁回了老家，加之外面的生意早就已入正轨，展硕又聪明能干交给他不过是迟早的事，因此展氏夫妇此次回来便有心长住下去，加之这次见到女儿，展夫人总是觉得展颜似乎并无新婚的喜意，越发的不放心起来，沈太太察觉到展夫人此意，便先开口说道：“我们彦君娶了展颜可是大大的福气，展小姐从小长得何等娇贵自不必说，难得的事这脾气性格却是温婉柔顺，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知礼数，有涵养，又貌若倾城，才比状元，可叹天下竟有这样的人，今天见到展夫人，再想想展颜才恍然大悟，这才是应了那句话有其母必有其女。”展夫人听罢微微一笑说道：“沈太太过奖了，若说其他倒也罢了，只是温婉柔顺怕是言过其实，颜颜脾气总是有些倔强，又要强，恐怕以后还需沈先生沈太太多担待才是。”展先生接口说道：“此话极是，我这个女儿自小和硕儿一般养大，别的还好就是自由惯了，不受拘束，如今到了沈家不相宜的地方总是有的，只是沈兄多多指点包涵了。”沈先生笑道：“哪里哪里，颜儿如此聪慧又有巾帼之风，我倒是看着不错，彦君有些文弱，与颜儿正是相辅相成，来展兄，我敬你一杯。”说罢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展先生也随之饮罢，问道：“彦君现今仍在报馆做事么？”彦君答道：“本来是还想做下去的，只是父亲说成家必立业，报馆的工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过些时候，会去纸厂帮忙。”展先生说道：“那颜儿呢？”没等展颜回答，沈太太便抢先说道：“沈家当然不会让少奶奶出去做事，展先生放心吧，以后沈家要交给少奶奶管的，现在就先在家熟悉熟悉才好。”展先生听了向女儿说道：“颜儿你也是这个意思么？”展颜看了看父亲说道：“我倒是觉得报馆的事情还是做下去比较好，当初到这边来就为了这个，现在好容易做得有些眉目了，没有理由半途而废的。”展先生点点头，沈太太说道：“可是报馆那地方鱼龙混杂，总不是个清净去处，现在又成了少奶奶整日抛头露面的和男人们混在一起终是不妥，加上报馆的事不清闲，挣得又不多，少奶奶当心劳碌了，展夫人你说呢？”展夫人笑道：“我到不觉得什么，不怕亲家笑话，我自小也是疯惯了的，家里当男孩子一样养，从小和哥哥们一处，无论是上学还是别的也没输过他们，女子本就不比男儿差，若是有心成事，辛苦些也是自然的，若说报酬少，咱们又不指望他们养家，要是我说，若是能有个独立的本事，比什么也强了。”沈太太听了这话便有些不快，却仍陪笑道：“可是终究相夫教子才是正道不是，少奶奶若是太劳碌了，于此总是无益罢。”展太太说道：“亲家别误会，我也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觉得男女平等，男人在外做事，女人若是愿意在家也就罢了，若是不愿意，出去做事又未尝不可，就说硕儿以后若是娶了亲，少奶奶若是有事做，我们也觉不会阻拦的。”沈太太又欲反驳，不想被沈先生接了话茬说道：“展少爷这次回来也是长住么？”展硕说道：“本想如此，只是那边的事情还需要人处理，等交接好了，回来长住到也不错。”展夫人说道：“燕翔就是这样，自己过来躲清闲，只是不管别人受累。”展硕说道：“也不是这样，叔叔本想把那边结束掉，只是我觉得总是叔叔的心血，咱家在外的事业托管的本就不少，这一个不如也这样办，具体的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只剩些零碎的手续，简单的很，办完了自然就过来了。”沈太太说道：“展少爷听着就能干，只是还未娶亲罢，等回头我给你留意着，要是在这儿看上了谁尽管告诉我，当地的大户多少都和咱家有的些个交情。”展夫人说道：“真是这样就太好了，这孩子别的都好，就是太腼腆些，心又高，也不知道想找个什么样的，反正以后要长住，沈太太多给留意吧。”沈太太点点头笑道：“放心吧，除了月亮上的嫦娥是真没办法，其他的展夫人尽管放心就是了。”展夫人也笑道：“那就拜托亲家了，我这里还有个不情之请，自从颜儿走后，已经一年多没有回家，今天又见，想着能不能回家团聚团聚？”沈太太看看丈夫，沈先生说道：“亲家既然这么说，我们也不好说不，天下父母一般心，就是他们小夫妻新婚燕尔，颜儿你的意思呢？”展颜很干脆的说道：“确实也是想念家人，我也没回过展家老宅正好回家去看看。”尽管彦君有一百个不乐意，无奈展颜都这样说，自己也只得点头附和，晚饭过后，展家的人略坐了一坐，便告辞了，展颜也随着父母一起回了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