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旧事之云端》十二月三

3、三 三 展家

　　三
　　展家的老宅虽不如沈家的阔气，但是更多了些古朴的韵味，展颜的房间下人们早就收拾出来，这会儿听到小姐真的回来了，大家都很高兴，特别是云妈。云妈是展颜的乳母，展颜从小跟着云妈长大，那云妈虽说是个下人，可是竟也识得字，做得诗，展颜曾见过云妈画的中国画，云妈最善画草木，也教过展颜，只是展颜比起作画更喜欢写字——展夫人就写得一手的好字——展颜在这一点还是随母亲的。
　　这会儿展颜在偏厅和父母哥哥正闲话家常，展夫人说道：“在沈家还习惯么？气色看着可不怎好。”展颜说道：“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才住了一天。”展夫人说道：“我看沈家的气派倒是不小，可是规矩也太多，咱们家向来没有这些，那沈太太也不是个直爽的人，说话总是拐弯，你今后听婆婆的话总要留个心眼才是。”展颜低着头没有说话，展先生见状便有意岔开话题，说道：“刚才你说报馆的事仍要做下去，当真的？”展颜方抬起头说道：“当然，我说过决不能半途而废。”展先生说道：“可是，沈家似乎不太赞同，报馆确实累了些，不如换到书局，这边的书局也是自家的买卖，就算给了你，书局清闲多了，我想沈家也就不会说什么了。”展颜说道：“爸爸，报馆的事我不会放弃的，如果沈家不愿意，我也没有办法，总之我是一定会做下去。”听到女儿如此坚决，展先生也就不便再说些什么，大家闲话了几句，因为时候不早了，便各自回房休息。
　　展先生前脚刚走进卧室，展夫人便关上房门，说道：“颜儿一定是受了委屈了，看她今天的样子，之前没见过沈太太，哪知是这样一种人，颜儿又不是一个软性儿，只是怕将来的日子不好过呀。”展先生说道：“虽是如此，你恐怕说得也有些太过严重，颜儿那么聪明，在这方面我还是很放心的，我想彦君也不会看着颜儿受气的。”展夫人不以为然道：“我看彦君也不过这么回事，眉宇间总是少些英气，又是独子，怕是依赖母亲依赖惯的。”展先生笑道：“哦，你原是讨厌独生子，怪不得当初不肯嫁我，后来见过硕儿方才改了主意，我还当是为了什么呢，原来是这样。”展夫人也笑道：“也不能这么说，我可是没家教出了名的，你又是出了名的俊杰，怕是耽误了你才是真的。”展先生听罢哈哈大笑，说道：“黛眉呀黛，你又怎知，我最怕那些大家小姐，大字不识几个，规矩礼数却是倒背如流，偏偏有幸碰到你，也算是遇到知己，原来竟是我自作多情，枉费了心意。”展夫人笑道：“你呀就从没当人家当‘孙小姐’你做梦叫的都是‘孙兄’！”展先生笑道：“既这样说，我到安慰了，看来你还是深知我心的。”展夫人莞尔一笑，说道：“你待我的心我自然知道，只是一样对不住你。”说到这，展夫人收起了笑容，叹了一口气，展先生将展夫人搂在怀中，安慰道：“你既知我心，就该知道展家的男人向来与众不同，自古便未有三妻四妾，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这可是展家的家训。”展夫人轻轻打了展先生一下，说道：“胡说，哪有这样的家训，只是想起颜儿，我就这一个女儿，她若有我一半的福气，便也足够了。”展先生点点头说道：“颜儿于你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放心吧，总会好的。”

　　展颜本来很早便躺在床上，可是迷迷糊糊的总也睡不踏实，再次醒来的时候觉得有些口渴便叫了几声“云妈”却没听见答应，便自己下地去倒茶，喝了几杯凉茶，睡意便淡了许多，窗外只有半轮月，展颜记着回来的时候看到院子里种着一棵月见草，知道这花是越到夜里开得越香，便一个人出了屋子向前面的小院走去，整个院子清净的很，看不见一个上夜的人，小院的中间是一个圆形的石桌子，底下有三个圆柱形的石凳子，桌子上摆一壶茶，四个杯，展颜看到其中一个杯子里还剩了半盏茶，摸了摸竟是温的，正想着是谁有这等雅致对月而饮，身后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不等展颜回头，那人便快步走了过来，展颜微微一笑，说道：“刚想是谁呢，你就过来了，可不是么，你住我前面，这是你的别院，不是你还有谁呢。”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展颜的堂哥展硕，原来这展硕初到此地竟有些水土不服，又睡不惯带帘帐的木床，辗转难眠便一个人走到院中赏月，喝茶，一坐便到了后半夜，刚觉得有些冷便回屋披了件儿衣裳儿，一回来就看见展颜穿着睡衣站在这里，忙走过去，说道：“你又是来做什么？也不知道穿件衣裳，小心冻着了。”说着便替她披上自己的衣裳。展颜笑道：“我本是来寻花，没想到遇见了你，怎么，这不是你从小住的屋子，还睡不着么？”展硕说道：“我在这也不过住到六岁，可是离了这儿却有整整二十年，总觉得屋子太潮了，北方住惯了，南方总是嫌潮的。”展颜在一个石凳上坐下，说道：“你说这种话？别忘了你可是南方人，尝尝你喝的什么茶？”说着便拿壶斟了满满一杯，略尝了尝说道：“不是好茶吧？不过除了铁观音我再也喝不出别的茶，今天这里怎么这么清静，一个人都没有。”展硕也坐了下来，说道：“大概是碧螺春吧，刚刚湘竹沏的，又序过几次水，早就没有茶味了。下人们是婶娘给放的假，几日的舟车劳顿，白天又收拾了老宅，他们也是人呀，也该歇歇了。”展颜点点头，只是喝茶，眼睛看向周围的花草，展硕见状便说道：“你说来找花，什么花？”展颜说道：“月见草，回来的时候看见的，你这小院也不点灯，就凭着月色，今天又是半轮月，怕是找不到了。”展硕笑道：“这院里哪有灯呢？本来是应该点蜡的，不过今天没人看着，湘竹就把蜡收了。”展颜听了这话便笑道：“哎呀，这个湘竹一年没见她不知已经做了你的当家，没了湘竹不但茶也没了味道，连亮儿也是没有的，好在她管不得月亮，不然咱们都得摸黑了。”展硕笑道：“湘竹确实帮了我不少，不过，这话你和我说也就罢了，她呀脾气倔，胆子又大，回来说不好倒冲撞了你。”展颜说道：“你呀，真是白费了湘竹的一番苦心，她才不会为这个和我生气呢，倒是你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也困了，先去睡了，对了，明天你要到哪去么？”展硕说道：“已经和文澜定好，明天去他家见他。”展颜听哥哥说要去陈家，也来了兴致，便说道：“不如我们一起去吧，正好我也有事和他说。”展硕笑道：“书局的事？”展颜点头道：“知我者为兄也，不知道便罢了，现在知道了这机会再不能放过的。那明天我过来找你。”见展硕答应了，展颜便将杯中剩的茶一饮而尽，离了小院回房歇息去了。

　　第二天早上，展颜梳洗过后便到前院来找展硕，刚进了院子正巧看到哥哥的侍女湘竹正拿着水壶在浇花，便轻轻走过去，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一下，湘竹自是吓了一跳，回头看是小姐，便说道：“小姐大清早的就来吓人，嫁了人性子却一点没改。”展颜笑道：“你看看嘴里叫的是小姐，话里句句却是不饶人，不知道的哪以为你是丫头，我是小姐，倒是我是小姐，你是管得小姐的。”湘竹听言说道：“小姐说笑了，少爷在屋里，小姐不是来找少爷的，快快去罢。”这时展硕早已在屋内听到展颜来了，便穿好衣服走出来，展颜看见哥哥自己出来了，便说道：“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刚刚湘竹说了你，你自己就出来了。”展硕说道：“什么一点通？不过刚刚在屋里听到两只麻雀拌嘴，叽叽喳喳真是烦人便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没想到正巧你就来了，吃过早饭没？”展颜说道：“没有，你呢？”展硕也要摇摇头。展颜说道：“这就是湘竹的不对了，怎么知道浇花却不知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别是哥哥得罪了你，你赌气饿他吧？若真是这样，我代哥哥赔个不是啦。”湘竹听言，放下喷壶向展硕说道：“大少爷行行好快把她弄走，一大早就来和我磨牙，哪里敢受你的不是，倒是湘竹哪里得罪了小姐，小姐大人大量放过湘竹吧。”展硕听得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好了好了，绕了她吧，咱们快快走，找个馆子吃了饭，还要到陈家去呢。”说完便推着展颜出了院子。

　　展颜展硕刚走不久，云妈到前院来找小姐，众人都说不知，只好问相助，偏那湘竹刚被展夫人叫去，云妈只得又寻到展夫人房来，这会儿湘竹正帮着展夫人收拾东西，展夫人看到云妈站在门外便说道：“云妈你来的正好，帮我找找我那件绣着莲叶荷花的旗袍在那个包袱里，湘竹找了这么半天也没找到。”云妈听言便在一堆包袱里寻出一个蓝缎子的，打开一看果然在这里，展夫人笑道：“还是云妈记性好，每次问什么，只要是见过没有不知的，可是你怎么知道我正找你，偏就过来了？”云妈说道：“我是来找湘竹的，问问她看见小姐没有。”湘竹说道：“怎么没看见，一大早就过来和少爷一块出去了，怎么了？”云妈说道：“沈家的人来接了，这可怎么回了他们才好。”湘竹说道：“这有什么难的，实话实说不就得了。就说这会子和少爷出去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晚上派人送回去，他们也不会怎样的。”云妈觉得有些不妥，便看向展夫人，展夫人说道：“就按湘竹说的，小姐又是和哥哥出去的，他们听了也不会怎样。”云妈听言便去回沈家的听差，这沈家的听差是叫杨语臣正是杨管家的儿子，听到云妈这番话，便想着，这话虽不假但终是不妥，太太既派了我来想是对此几十分在意，如果就这样说，必定觉得少奶奶是故意不愿回家，于是便说道：“少奶奶出去，去的是哪呢？太太叫我来接少奶奶回去，若是没接到，我到罢了，只怕晚上少奶奶回去也少不得盘问，倒不如我先接回去，哪怕再出去也是没关系的。”云妈摇摇头道：“说是和少爷一起出去的，去的哪真是不知道，我也是才回来这里，小姐平时的去处是一点也不知呀。”杨语臣说道：“少奶奶和舅爷出去，那舅爷在这边和谁有什么交往，您知道么？”云妈想了想说道：“这就更不知道了，不过，我知道小姐有个同学是这里的人，那人是少爷的朋友，当时在那边上学的时候，到去过我家几次。大概姓陈，叫什么是不记得的。”杨语臣一听是小姐的同学，又是姓陈，便知就是陈家二少爷陈文澜，便说道：“您这么一说，我也差不多知道了，我先去陈家碰碰运气吧，但愿少奶奶当真在那，那我先去了，若是沈家再派人来，您就说刚才让我接走了，千万记得，那么告辞了。”云妈点点头，杨语臣便离了展家往陈家寻展颜去了。

　　且说展颜展硕兄妹在醉和居吃过早饭，便一路到了陈家，陈文澜没有想到展颜也会来，因为醉酒的事，陈文澜从下人们的议论中也略知一二，觉得自己的失态让展颜在沈家难以做人，难免有些愧疚，因此今天见了展颜仍是有些讪讪的，感觉说话总是不太自然。好在展颜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女子，加之和文澜同学多年足够熟悉，所以那天的事并没真正放在心上，倒是展颜的这一种自然地态度让文澜慢慢也放松下来，大家愉快的交谈着，文澜不免要问问展硕今日的行程，又说要做东道请展家兄妹吃饭。展颜正要说关于书局的事，这时看到陈家二少奶奶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仔细一看竟是杨语臣，便笑道：“语臣，你怎么来了？”杨语臣尚未回话，陈二少奶奶便抢着说道：“哎呦，我就说么，您哪像个下人呀，还是展妹妹说漏了嘴，分明是朋友不是？”杨语臣笑道：“二少奶奶说笑了，少奶奶，展先生叫我传话说是让您回家一趟。”展颜听这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便问道：“爸爸叫你来的？”杨语臣说道：“展先生正在云端书局等您呢。”展颜看了看哥哥，展硕认得这杨语臣是沈家的人，刚听了这话便知一定有些缘故，便说道：“既然这样，咱们就先告辞吧，反正以后还有时间。”说完便拉着妹妹起身告辞，那陈文澜虽然疑惑却也不便多留只是送到门外，看着他们三人走远，二少奶奶说道：“展颜果然是与众不同呀。”见文澜没有理她，二少奶奶便接着说道：“人人都说我行为放肆，任性，依我看和这展颜比起来，我可是差得远呢。”文澜说道：“确是天壤之别。”二少奶奶冷笑一声，说道：“别想了，就凭你？就算人家舍家抛业敢给你做小，怕是你也没有那个胆子娶罢，别说你瞧不上我，你又怎么知道我看得起你呢？”文澜听言，叹了口气说道：“连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回去吧，大早起来的，我可没那个功夫跟你吵架。”说完便丢下妻子径直回房去了，那二少奶奶看着丈夫的背影，摇摇头，呆了一会子，这时一个小丫头过来找她说是沈太太有请，二少奶奶心想她平白无故的请我去做什么，该不是又想什么阴谋诡计吧，便说道：“知道了，一会儿就去。”那小丫头却说：“我家太太备了车，现在就在门口，请二少奶奶过去呢。”这二少奶奶本就是我行我素的一个人，最讨厌别人催着自己，安排自己，便没好气道：“知道了，一会儿就去，再让我说第三遍，可就不去了。”说完便自行回房，那丫头见此没辙，便告诉司机说：“回去罢，这二少奶奶就是去也不会坐咱的车了。”说完就自行上车，司机见此也就只得先回去领命。不在话下。